第十七章 小乙哥藏书
“三叔,那這买卖……?”杨彪低声问。
“這马你真识得?”李丹笑问,杨彪不敢瞒他咧咧嘴。李丹看了眼身后的杨大意,說:
“此马出自西番,乃唐时吐谷浑王所养军马之后裔,前宋后称为河曲马。力大、耐久,可长途跋涉。
一等马冲锋陷阵摧锋折锐,万人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昔年秦叔宝所卖的便是;
二等马疾行三百裡不冒汗,旁若无事;
三等马擅挽行,一马可拉千五百斤不在话下。
這匹枣骝儿,便是那一等中的,便是要七、八十两也值。所以放手罢,它不是你能收的货。”
這么一說杨彪便死心了,他自己相马的本事本来就是半瓶子沒底气,刚才在小乙面前還敢拿大,到了李丹這裡一捅就露相了。
本朝缺马,尤其南方。平常马儿十几两银子是寻常,但如果你個普通的马牙子牵匹千裡驹到处乱晃,那就和手裡托個金元宝出门沒两样,纯粹给自己找麻烦。
不過……,他扭脸瞅瞅慢吞吞跟在身后的這匹马:
“三叔,這牲口无精打采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匹一等的好马呀?兴许吃饱草料能好些?”
话才說完,迎面来辆马车,看上去大概是哪家的管事出来办采买的。
這枣骝儿见了忽然挺胸抬蹄,昂首扬鬃“唏溜溜”声,吓得对面那马惊恐万状,连连甩首后退,马夫赶紧跳下车紧紧拉住辔头,吃惊地看向這边,一面将车子避往路边。
李彪也给吓一大跳,差点松开手蹿进旁边店铺裡去。后面的杨大意哈哈大笑,上前接住缰绳道:“沒想到三郎年纪轻轻却如此知马!”
“书中自有黄金屋嘛,我今日也是头回這样近见到河曲马,且還是這么好的一匹!”
李丹說完,推了把杨彪:“你去,叫那顾大来!”
顾大是最早跟李丹的兄弟之一,现在被分配了负责在這市集上镇场子,手下带着十来個兄弟。
他這人豹头环眼,须发都扎煞着,看上去很凶(实际也很敢拼命),但李丹知道此人最讲义气,是個可信用之人。
他听见李三郎找,连忙跑過来抱拳道:“三郎找我?可是有什么吩咐?”
“大郎,這是我朋友杨大哥,他从北地来,我正要好好款待一番。
我這边手头還有点急事要办,你先带他去混堂(公共浴室)好好洗洗、用些浆水点心,再到老纪的成衣店给他裡外都换成新的。
未时整带他到宏升那裡一起吃酒,可记得了?”說着摸出张银票递過去。
顾大显然不是头回为他办事,不客气地接過去,又拱手道:
“三郎,杨大哥带着兵器在街上走动多有不便,少不得被做公的问来问去,甚是麻烦。
不如找個地方顺便安置下,然后我再带他去找你如何?”
李丹一想也好,便点头說:“那就安置在仁裡客栈罢。”转過头问李彪:“那客栈的韩安你可认得?”
“赛魁星嘛,谁人不知?”李彪诡异地笑答:“便是不识他,也需识得他浑家。”
顾大嗽了声,李丹不做理会,继续說:
“你牵了马、带上杨大哥的兵器去,請韩师父看看這马,告诉他费心照料,食料、汤药都包在我身上!”
李彪应了声,接下兵器牵着枣骝儿走了。“得,那杨大哥先随我這弟兄去,過后咱们在酒楼相见。”
杨大意先還嘀咕去洗澡、买成衣,肚子不知還要叫多久。
见他分派得井井有條,那俩人都恭恭敬敬地,不禁十分惊异。暗地咂舌,想真不愧是知府老爷的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手段。
因此也就忍下想吃的念头,拱手道了谢,便跟着顾大往混堂去了。
李丹注意到他把包袱放到背上,心想裡面不知是什么,他竟宁愿盘缠被盗也要看顾好包袱,或许這便是他的差事?
遇到杨大意是個意外,不過李丹最惦记的還是小乙手上那几本书,所以他改了主意支走其他人,为的是先去和杨乙說這件事。
他走进酒店的时候,二楼雅间靠窗的桌上已经开始摆布菜品了。
宏升不是這店的名字,店名叫膳坊酒家,掌柜刘安和的大儿子叫刘愿升,二儿子叫刘宏升。
這個刘宏升矮墩墩的像個坐地树桩,却是身体灵活行走如飞,所以人送個号叫:坐地太保。
因恼恨地痞欺侮,从小学得身好拳脚,尤以炮捶和岳家拳擅长。
這刘宏升结识李丹后,得他助力,家裡生意越来越安稳,连门口招旗上的“膳坊”二字都是李丹题写的。
本县那些地痞、坏蛋见了這面旗都晓得惹不起。
老大刘愿升和弟弟不同,是個就乐意专心钻研饮食技艺的实心人,還得了李丹的指点真传,使刘家面点成了余干一绝。
因這些缘故,刘掌柜不但不反对兄弟俩和李丹来往,反而非常支持。
听說李丹要請客,刘掌柜叫老大盯在厨房,自己亲自督着伙计们把裡外都整理、洒扫、揩抹了一遍。
正伸着脖子纳闷怎么還不来,就听见老二在门外說话的声音,不一会儿刘宏升摇摇摆摆地引着李丹走进来,大叫:“爹,李三郎来啦!”
刘掌柜早乐呵呵地从柜台后面转出来,见他今天一身儒服眼前一亮,拱手道:“三郎来小店蓬荜生辉啊!”
“刘叔生意兴隆!”李丹行了晚辈礼,然后說:
“今日我還要亲自下厨,做一道蒜泥蒸肉,一道菰笋炒肉。刘叔,烦你割些鲜肉来备用!”
刘掌柜见他兴致勃勃,立即应下了。一面吩咐人去做,一面叫老二引他上楼。
李丹道不必,回头摸出张银票来交给刘宏升,叫他快步去交给仁裡客栈的韩安。
“有個朋友我要安置在他那裡,那人带了匹马,我先叫李彪牵去交给老韩,却忘记叫他带银子。你赶紧追去把這個交给他。
韩师乃名医世家出身,他那两下子我信得過。你叫他放心把马养着,我不亏待他。”
刘宏升应了,接過银票急急就走。他步子飞快,却是一溜烟便出门去了。
杨小乙在楼上已听得下面李丹說话,在楼梯口接住,引他进雅间坐了,轻声问:“丹哥儿怎么自己来了?可是有话要对我說?”
“那几本书呢?”
“在這裡。”小乙从旁边椅子上拎起依旧捆着的书来放在他面前。
李丹摇摇头,轻声道:“還是小乙哥懂我,這几本书我就是拿来给你的。”
“给我?”杨小乙楞了下:“哥儿开玩笑?我虽识得几個字,勉强读個文告而已。”
“不是叫你读的。”李丹起身将房门关好,回来指指那些书告诉他:
“這书裡夹着我姨娘這些年的积蓄。家裡总有人唧唧歪歪想打它们的主意,所以姨娘叫我悄悄拿出来,想找個隐秘的地方藏了。
小乙哥,你可有妥当的地方?”
“這個嘛……。”杨小乙饮了口茶水苦笑道:“真想不到,你们大户人家還会有這种事情?妥当地方倒有一处,要不我带你去看看?”
李丹摇摇头:“不必,我這人你還不知道?說不得哪天火气上来就做下违法事了。
小乙哥我是這样想的,這個杨大哥能从北地到這裡来定是個有本事的人,我看他可能走投无路了,打算收他留下。
這样万一哪天我出事了,你和杨大哥還有顾大便替我好生照顾姨娘,让她平安地度過余生。”
“丹哥儿,你瞎說什么?”杨乙吓坏了眼珠瞪得老大:“你怎么会出事,会出什么事?”
“這個很难說。”李丹平静地摇摇头:“這种争产害人或被害的事古来有太多了,我也只是担心,所以提前和你說。
你找地方把它藏好,风吹不到、雨淋不着地。放好之后告诉我,再說要不要去看看。
我若出事,你要寻机会将地点告诉姨娘,怎么用度也听他吩咐。”
杨乙低头瞧瞧那几本书,他沒想到李丹是把這么重要的事托付给自己,感动之后重重地点点头:“那我现在去?”
“远么?”
“不算远,南关外禅林寺。”
李丹摸着下巴想想:“那你借了刘掌柜的驴子去罢,一個时辰来回,耽误不了回城。”
“用不了一個时辰。”杨乙笑着起身:“那灰驴是头好牲口,淮西货脚力好得很!丹哥儿你们先聊着,我去去就来!”
李丹笑笑,然后就听他在楼下和人說了句什么,接着听见脚步蹬蹬地响。刘宏升先上楼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李彪。
“三郎,都办妥了。”刘宏升显得有些兴奋:“诶呀,我還是头回见到那么大一匹马儿,比我哥個头還高!”
“那叫河曲马,是大唐时吐谷浑汗留下的。你懂什么呀?”
李彪现学现卖,然后对李丹谄媚地笑着說:
“三叔,韩先儿說了,马儿沒啥毛病,就是累坏了,又一直沒吃到精饲料,有点……呃,水土不服!說是和人一样,调理、调理便好。”
他用手比划:“我看他找了恁大個木桶,說是要烧水先给马儿洗個澡,然后给它泡些药材煮水喝。
這人真有意思,說话沒甚笑脸,可待牲口比待人還好!”
“兴许在他心裡,牲口才是最懂事、最仁义的。”李丹笑着說。
“咦,小乙哥上哪裡去了?他不是在這楼上吃干果、喝茶水么?”刘宏升左右看看问道。
“哦,我叫他去做事,客人若到了咱们先吃喝着,莫等他。”
李丹刚說完,就有個伙计拎着块五花肉條跑上来问:“三公子,掌柜的要我来问下,這肉买来了,要如何处理?”
“我来、我来!”李丹大叫着跳起来,又叫他两個:“你两個先吃茶,等我去下厨做两個菜来下酒!”
刘宏升和李彪见到肉大喜,尤其李彪难得遇上這场面,馋的哈喇子都快淌下来了,叠声叫:“三叔你去、你去,有侄儿陪着哩,放心!”
刘宏升听了哭笑不得:“我在自家酒楼裡,要你陪個什么?”
蒸肉烂熟的时候顾大带着杨大意到了,時間刚刚好。李丹意犹未尽,因看见厨房裡有热气腾腾新出的豆腐,便临时起意给刘大表演一手。
他先用鱼头、鸡骨加葱姜、黄酒、盐和八角在铁锅裡炖出汤,盛放在瓷盅内;
再把豆腐用刀细细切丝至未断,托起放入温水中,豆腐立刻散成菊花状;
洗掉余沫,再将豆腐花迅速移入瓷盅高汤内,放株青菜心进去;
然后上屉蒸半刻,最后放一粒泡发的枸杞。
那刘愿升看得眼睛都直了,颤声道:“真是巧夺天工,沒想到平平常常的豆腐,三郎都能做出花样。”
“這算啥。”李丹摇摇头:“就這道‘菊花豆腐’我能给你做出三、四個样子来,等有了功夫我再来做给你看!
這盅儿现在太烫,你等半刻叫伙计端上来。”說完卸掉围裙,准备回楼上去与众人见礼。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杨乙正把驴子缰绳丢给伙计,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水大步进门,看见他笑了笑說:“三郎,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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