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以前很怕我。
今天是周末,来游乐园的人特别多,检票入园都要排队,江雨舟排队排得有些烦躁了。
天气又晒又热,她连防晒霜都沒涂就被带過来了,现在心裡是一万個懊悔。
“你不会笑嗎,今天是人家生日。”楼觐看着江雨舟愁眉苦脸的样子,提醒了她一下。
江雨舟嘀嘀咕咕:“又還沒碰头,提早笑,笑给谁看?”
“就不能笑给我看?”楼觐是一点都不生气。
江雨舟在心裡翻白眼。
“不想笑给你看。”
“为什么?”
“因为你讨厌。”
這句话落地,身后忽然传来了“扑哧”一声笑。
江雨舟回头一看,是一群排在他们身后的高中生。
“现在的叔叔阿姨都是這么谈恋爱的嗎?怎么這么幼稚?”
“就是啊,我們都不会說這么幼稚沒营养的话,哈哈哈!”
江雨舟整张脸瞬间变得通红。
她跟楼觐两個加起来都五十多岁了,竟然被一帮小屁孩嘲笑?
“這叫情趣,你们不懂。”忽然,楼觐伸手圈住了江雨舟的肩膀。
他這一碰,将江雨舟惊到了。
她想要走开,但楼觐好像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一般,知道她要逃,早早地就捏紧了她的肩膀。
這一群学生笑得更欢了。
江雨舟抬头看了楼觐一眼:“好了,又被嘲笑了。”
楼觐低头,俯身下来的时候让江雨舟险些以为他要亲自己,连忙往后躲了躲。
“你以前很怕我,不知道你還记不记得。”楼觐這句话裡含着讥讽。
江雨舟心头一跳,别开眼神:“楼先生是觉得我逾矩了嗎?”
“沒有什么逾矩。只是江雨舟,過了。”
楼觐最后的两個字,让江雨舟心惊肉跳。
她慌乱地整理一番思绪,仔细想了想最近這段時間可能是真的对楼觐太過分了。她从对他唯唯诺诺到现在,的确是改变太多。
她深吸了一口气:“反正你本来就讨厌我。”
她破罐子破摔。
“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這段時間你一句话不肯同我說這件事。我不喜歡你对我唯唯诺诺,每天怕我吃了你的样子。我只是希望,有什么话直接說。”
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這时,他们可以入园了。
僵持的气氛被打破,楼觐便沒再多說什么,带着江雨舟进了游乐园。
在一個過山车前,江雨舟见到了卓越和楼觐的一群朋友。
七八個人,看上去都兴致昂扬的,只有江雨舟,一脸平静,完全不像是一個女孩子来到游乐园该有的样子。
“你好啊,楼太太。又见面了。”卓越见到江雨舟的时候還是往日那副嘲讽的口气。
他不待见江雨舟,就连楼觐都知道。
“卓先生,祝你生日快乐。”江雨舟淡淡笑了笑。对于喜歡欺负她的人,江雨舟也实在是再說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楼太太看上去,不大高兴?”卓越也是個人精,一下子就看出来江雨舟的不对劲儿。
“沒有,天气太热了。”江雨舟随口搪塞,不過這個天气真的是让她够烦躁的。
卓越挑眉:“也是,楼太太平日裡搭台唱戏都是在室内,哪裡受過什么风吹日晒。今天辛苦您了。”
又是讽刺的口吻,让江雨舟很下不来台。
但是再下不来台,江雨舟仍要保持淡定,今天她是陪着楼觐過来的,哪怕跟楼觐再怎么闹别扭,也不能够失了分寸。
“卓越,你在当众欺负我太太?”楼觐忽然开口替她說话,并且揽住了她的肩膀。
江雨舟心底微微一酸。
“哪敢。”卓越挑了挑眉,“你這都护她到什么地步了,我怎么敢欺负她。你护得都不让淇渝来玩了,我還能怎么样?”
卓越這句话是說给江雨舟听的,不過江雨舟倒是真的挺震惊。
楼觐为什么非要让她来参加卓越的生日会?還刻意不让曾淇渝来?
难不成真的只是为了介绍她给他的朋友们认识?
“好了好了,我們快点去玩過山车吧。”一旁一個女性朋友有些看不下去了,连忙打圆场。
“走走走,不是让你们来游乐园聊天的。”朋友们都算识趣,也沒有帮着卓越欺负江雨舟。
但是此时江雨舟根本迈不开腿。
“過山车?”江雨舟抬头看向楼觐。
“怎么,不喜歡?”回答她的是卓越,“今天我生日,来的都是玩得起的。怎么楼太太连個過山车都不敢玩?”他冷哼一声,“你這么娇气,当初是怎么攀上楼觐的?”
這句话带有很浓的侮辱意味,无非是在說她這么娇气,当初是怎么舍得把自己送到楼觐床上去的。
江雨舟听出了這层意思,她闭了闭眼,忍住怒气。
“你就在下面等我們,或者去旁边的餐厅休息。”楼觐对江雨舟是维护的态度。
他看了一眼卓越:“少說两句会死?”
楼觐和卓越是从小穿一條开裆裤长大的关系,无论說什么对方都不会往心裡去。
卓越并不理会,仍是一副嘲讽的样子。
“你再逼她,我就带她走。”楼觐见卓越這副样子,直接扔下狠话。
卓越一听有些急了,他可不想楼觐真的走了。楼觐是什么性子他也很清楚,說一不二。
“我沒事。”江雨舟故作镇定地扯了扯嘴角。
“不要硬撑,只是娱乐而已,不要给自己找不痛快。”楼觐在這件事上显得很耐心,也很维护她。
然而江雨舟此时也有一些执拗,她摇了摇头,跟上了卓越他们,一起上了過山车。
当工作人员将江雨舟身上的安全带系紧了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是恐高的。
她的恐高症严重到连坐手扶电梯都会腿软,更别說是這种過山车了。
她的手紧紧地攥着把手,此时此刻還沒开始她的眼睛就已经紧紧地闭上了,恨不得睁开眼一切就已经结束。
身旁忽然传来男人充满磁性的声音:“如果真的害怕就下去吧。沒事。”
楼觐看出来她很害怕。
江雨舟的左边坐着卓越,卓越晃悠着两條大长腿,嬉皮笑脸地嘲讽道:“哎,真沒劲。這要是淇渝在,肯定和我們一起玩過山车。這种程度的過山车就是小意思。哎,真扫兴。”
江雨舟的求胜欲在這一瞬间爆棚,她紧紧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楼觐看着她倔强的侧脸,隐隐有些担心:“你别听他瞎說,下去。”
“不用。”江雨舟性子也是真的倔得可以。
此时,警报声已经响起,過山车缓缓启动。
江雨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悬空的两條腿开始发抖。
她试图用深呼吸缓解自己的恐惧,但此时哪怕是呼吸都足够让她感到紧张了。
過山车开始向上移动。
江雨舟眼睛开始泛酸,這种悬空的感觉,让她想起了那晚在高楼,她从楼顶往下看的场景。
那一晚,母亲从那裡跳了下去,她只记得母亲站在楼顶,楼下是救护车和警车鸣笛的声音。
当时她很想也這样跳下去,跟母亲一样。這样,這世间的一切痛苦都与她毫无关系了,她又能和母亲在一起了。
就在她站到楼顶的边沿,双腿打战时,她的手臂忽然被人重重一拉,然后整個人跌入一個少年的怀中。
她至今都能够回忆得起当时他身上的味道。
少年抱着她,像是担心她会挣脱一般,他的力道非常重,重到她甚至都无法呼吸。
“你不要做傻事。你如果跳下去了,就什么都沒了。這么高的楼,你跳下去不害怕嗎?”
少年的声音在她耳边萦绕。
“很高的……你千万不能跳,有什么想不开的,慢慢去解决好不好?”
少年的话很温暖,声音也很干净,让她有一种自己被保护着的感觉。
江雨舟有些记不清楚当时的情景了,但时至今日,她仍旧记得那個少年温暖的怀抱,還有他那张好看的脸。
以及,他最后告诉她,他的名字。
在過山车到达最高点的时候,江雨舟的眼泪开始疯狂掉落,她满脑子是母亲跳楼的场景。她還想起那個冬日夜晚自己哭得有多伤心,有多撕心裂肺。
一旁的卓越看到江雨舟這副样子都惊呆了。
他以为她是娇气,是矫情,沒有想到她会真的這么害怕。
“不会吧?”卓越也是蒙了,“有這么怕嗎?你睁开眼看看啊,又沒有特别高。”
卓越還是无法理解江雨舟为什么哭得這么伤心。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江雨舟紧紧攥着把手的手,江雨舟原本紧绷的心弦在這一刻忽然放松了些许。
在過山车急剧下降的时候,江雨舟整個人都是蒙蒙的状态,像是神游在外太空,除了失重感,就是痛苦。
“卓越,我們再去玩那個三百六十度旋转的云霄飞车啊。据說那個更刺激。”
卓越的一群朋友在下了過山车之后兴奋不已,想要挑战更刺激的。
他让朋友们先過去,自己则走到楼觐身旁,瞥了一眼楼觐扶着的江雨舟。
“哎?她沒事吧?”
江雨舟脸色惨白,用毫无血色来形容都不過分。
她的腿也是软的,从過山车上下来的时候,因为害怕,差点整個人跌倒。
幸好楼觐扶住了她,直到现在,她仍是站不稳。
她不发一言,眼神空洞。
卓越被她這样子吓到了:“她被吓坏了不說话,你怎么也不說话啊?”
“你也知道她被吓坏了?”楼觐冷声回怼了一句。
卓越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我又不知道你老婆這么虚。”
楼觐皱眉。
這时,工作人员在一旁指责道:“像過山车這种激烈项目,我們都有提醒過的。有心脏病史、精神病史或者处在孕期,接受程度不高的人,是不能够上去的。你女朋友這個样子明显不能够上去,你這做男朋友的怎么也不拦下?”
楼觐沉了沉脸色,并不是因为被人指责了不高兴,而是因为被說中了,有些愧疚。
“你先去和他们继续玩,我带她去休息。”楼觐扔下一句话给卓越,俯身将江雨舟抱了起来。
“行。不過真的沒事嗎?”卓越還是有点不放心。他原本是想捉弄捉弄江雨舟,但沒想真让她出什么事。
這江雨舟再怎么說也是楼觐的太太,户口本上写着的那种。哪怕是用那种不光彩的手段得来的,那也是楼太太。他不敢把事情闹太大。
“现在知道害怕了?以后還敢嗎?”楼觐反问,口气很重。
“不敢了不敢了,以后您太太往东走,我绝对往西走。”卓越這是怕了,“怎么就這么弱不禁风。”
他看着楼觐抱着江雨舟走向了一家咖啡店,才安心地跟上了大部队。
江雨舟被楼觐放在了咖啡店角落裡的一张沙发上,他点了一杯柠檬气泡水给她解暑。
“喝点东西,压压惊。”
楼觐将柠檬气泡水递到江雨舟面前,江雨舟僵着手接過,喝了一口之后,眼眶又红了。
“对不起,扫你们的兴了。”江雨舟的脸色仍是煞白,嘴唇也有些脱皮。
“沒事。”楼觐伸手摸了摸江雨舟的脑袋,此时的江雨舟在楼觐眼中特别需要被保护,“应该道歉的是我們。”
江雨舟鼻尖一酸:“我是真的恐高。之前我妈,就是从顶楼跳下去沒的。”
江雨舟双手捧着柠檬气泡水的杯子,杯子上面的冷气浸湿了掌心,才让她整個人都凉快了一些,不至于那么烦躁难受。
“抱歉,是我沒考虑周全。”
楼觐是忘记了這件事情。如果他想到了,他是绝对不会让江雨舟上過山车的。
“卓越会不会不高兴?”江雨舟忽然惊醒,抬头看向楼觐,一双眼睛红彤彤的。
楼觐被她這副紧张的样子逗乐了。
“你是不是太善良了?”楼觐沒想到她会這么问,忽然笑了,“他在欺负你,你還反過来担心他高不高兴?”
江雨舟皱眉:“今天毕竟是他生日。”
“你放心,他高兴得不得了,去玩更刺激的云霄飞车了。如果你想让他高兴高兴,你可以继续跟上。他保准乐开花。”
楼觐這個人经常板着一张脸,但开起冷笑话来的样子,真的很欠揍。
“我才不去。”江雨舟嘟哝了一句。
“别动。”楼觐忽然开口。
江雨舟吓得放下手中的柠檬气泡水。
“怎么了?”
楼觐忽然伸手捂住了江雨舟的鼻子。這时,江雨舟才感觉到一股血腥气从鼻子裡冲出来。
“你流鼻血了。”
“呜……”江雨舟难受地仰头,一股腥甜味弥漫开来,好不舒服。
江雨舟沒想到過山车能够把她刺激到流鼻血。
楼觐从一旁的桌子上扯了纸巾捂住了江雨舟的鼻子,過了好一会儿鼻血才止住。
江雨舟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无辜地看着楼觐:“我晚上不想去吃饭了。”
她的脾气上来了。
這是身心都遭受了伤害,她不想再去受气了。
“嗯,不去了。”
江雨舟沒想到楼觐這么好說话,這就同意了。
“那你怎么办?”
“我也不去了。”楼觐的白T恤上,现在全是江雨舟星星点点的鼻血。
“你不去,卓越不会生气嗎?”
“他把我太太折磨成這样,我不会生气嗎?”楼觐反问。
這句话让江雨舟觉得特别顺耳,這几天的消极情绪也一点点消失了。
果然女人都很好哄。
“你的T恤脏了。”江雨舟觉得很不好意思。
“你帮我洗吧。你弄脏的。”楼觐倒是很不客气。
江雨舟吐了吐舌头,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楼觐:“楼先生,這件事情我們就這么過去了好不好。”
“哪件?”
“就是,在杭城那晚的事情。”
江雨舟主动求和。
她不想再因为那件事跟楼觐冷战了,在她看来這是一件很沒有意义的事情,最终只会两败俱伤。
“嗯。”楼觐点头,坐在了她身旁。
“你要相信我,我很喜歡你,我不会对别的男人动心。”江雨舟鼓起勇气才說出這样的话。
楼觐一顿,扯了扯嘴角,略带一点邪邪的味道:“好,我信你。”
“那能不能請你以后,不要再像那晚一样对我了。我很害怕。”
“楼太太,大庭广众之下說這样的话,你不觉得害羞嗎?”楼觐反问了一句。
江雨舟经這一提醒,环顾四周才意识到這是在咖啡店。
“咳,我又沒說什么。”江雨舟咬唇。
“可以。”楼觐点头,“那能不能,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嗯?”
江雨舟抬眸,眸光清澈干净。
“试着和我谈恋爱。”
上城大剧院。
江雨舟已经扮上了孟丽君,正坐在后台默戏。
她默戏的时候不喜歡有人打扰,所以整個化妆间裡就只有她一個人。
往日裡默戏的时候,她都能很快地进入状态,今天却一直分神。
准确地說,是从昨天开始,她的思绪就已经乱套了。
游乐园裡,江雨舟在听到楼觐說的那句“试着和我谈恋爱”之后,她惊呆了,忘记了反应。之后,两個人還是和往常一样,沒有任何差别。
好像是两人之间忽然多了一层屏障,气氛陡然间尴尬了不少。
而昨晚,两人躺在床上也是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直到早上江雨舟出门去剧院,她才期待地问了一句他今天会不会来看戏。
楼觐点了点头。
然而,现在戏都快开场了,楼觐却是一條消息都沒有,這让她怎么能够静下心来。
就在她心烦意乱胡思乱想的时候,后台的门忽然被推开了,是老太太。
“奶奶?您怎么来后台了?”江雨舟有些日子沒有见到老太太了,她以为老太太今天是不会来的,沒想到对方是真的一场都不会落下。
“你這丫头,开了新戏都沒让阿觐通知我。怎么,是不想唱给奶奶听了?”
老太太身上穿了一身红,显得整個人的精气神很好。
江雨舟连忙請老太太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不是這個意思。因为第一场嘛,我想着万一有哪些不好的地方還可以改,所以就先沒有通知奶奶。想着等到第二场第三场的时候,改进得更好一些了再让奶奶来听。”
江雨舟說的都是实话。楼奶奶在江雨舟心目中的地位很高,是在上城唯一对她好的人。
哦,不对,现在好像多了一個?
“你啊。”老太太点了点江雨舟的鼻子,“让奶奶好好看看你,有一阵子沒见了。”
江雨舟穿着戏服,在原地转了一圈。
老太太微微皱了皱眉:“雨舟,奶奶看你怎么好像胖了?”
“有嗎?”江雨舟因为职业的缘故這些年对身材的管理一直都很注意。這些日子她觉得自己也挺疲劳的,难道是過劳肥?
“上過秤了嗎?”老太太還是皱着眉。
“沒有哎,等我今天唱完回家看看。”江雨舟对自己這点胖瘦倒是沒有特别在意。
“等等。”老太太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你是不是怀孕了?”
這句话将江雨舟吓到了。
怀孕?
“怎么可能呢,我跟楼……”江雨舟這句话刚出口,立刻刹车了。
她意识到一点不对劲。
她和楼觐,的确是有過两次关系。
但時間都很近啊,哪怕第二次沒有做措施,也就過了不到十天。怎么可能?
“你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如果真的怀孕了,可不能再像上次一样劳累了。”
江雨舟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她沒有怎么把老太太的话当回事,毕竟她觉得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无论如何老太太也是关心她,她觉得心裡暖暖的,笑着点了点头。
“嗯,谢谢奶奶。我回头去检查一下。”
演出是晚上八点开始,江雨舟在幕后偷偷瞥了一眼第一排,在看到楼觐坐在正中间的时候,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了。
原来她所有的忐忑不安都是来自于担心楼觐会不会来看她演出。
她偷偷拿了手机发了微信给楼觐:“楼先生,我看到你了。”
不過,他怎么就不知道主动发一條消息让她安心一点呢?這個男人真的好傲娇。
那边秒回,不過回复只有清清冷冷的一個字。
“嗯。”
“你好冷漠。”
“你以前可不敢這么跟我說话。”又是秒回。
江雨舟暗自吐了吐舌头:“对了,刚才奶奶来后台看我了。她說我胖了。”
江雨舟压根沒往怀孕那边想,就跟楼觐說了奶奶說她胖了的事情。
“我看你也胖了。”
這個男人怎么能够這么直男?
江雨舟忍不住闭了闭眼,又看到他发了一條消息過来,這一次更加直男:“你们戏曲演员上台之前還玩手机?”
讽刺,直接。
江雨舟快被他气吐血了。
她沒有回复,因为编导催她上场了。
音乐声响起,帷幕拉开,江雨舟和搭档一起上台。
江雨舟扮演的孟丽君是元代才女,为了救被权贵所陷害的未婚夫,女扮男装离家出走。后来中了榜,官至丞相。元帝识破了孟丽君的女儿身,试图纳孟丽君为妃,孟丽君抵死不从。最后在太后的帮助下,孟丽君救出未婚夫,和未婚夫有情人终成眷属。
這场戏是江雨舟接触黄梅戏的第一场戏,也是她第一次担纲主角的戏。前前后后唱了几百次,登了几十次台了,然而這一次对她的意义是不同的,因为,楼觐在台下。
江雨舟穿着男装,显得干净又有味道,而這套戏服又是楼觐专门让苏州的老师傅为她定做的,更可谓是锦上添花。
台上胡琴婉转,江雨舟的身段曼妙又英气,唱腔有味又清晰,一颦一笑之间,气质卓然。
江雨舟只要一上台,满心满眼便都是戏,不会再看台下观众半分。
楼觐看着台上的江雨舟,微微眯着双眸,嘴角有着若有若无的笑。
老太太坐在楼觐身旁,看到他看入迷的样子,忍不住暗暗笑了。
楼觐交叠着双腿,跟着节奏轻轻拍打着。他之前沒有认真接触過戏剧,哪怕是去徽城找寻黄梅戏演员,也只是为了帮老太太找优质的戏曲演员。
今天也不知是怎的,或许是戏曲本身的韵味独特,又或许在台上咿咿呀呀的是江雨舟,這一出戏入他耳中显得格外有味道。
台上這一出《孟丽君》,演出了精髓,江雨舟一怒一嗔,韵味十足。
她一個小小的身板,在台上穿着男装竟然显得格外精神。
楼觐第一次发现,江雨舟身上的戏曲韵味竟然這么足。她温柔婉转,又英气逼人,這两种气质在她身上并不违和,反倒融合得恰到好处,似有一点点破壁的冲击感。
楼觐不懂戏,此时却也被眼前的戏深深地吸引住,他的眼睛沒有办法从江雨舟的身上挪开,耳边的音乐仿佛在此刻也显得多余。
一场戏毕,台下掌声雷动。
江雨舟和搭档下场去休息准备第二幕。
“结束了?”楼觐忽然问身旁的老太太。
老太太嗤笑一声:“你這小子真的是一点都不懂戏。我跟你爷爷身上這些戏曲的基因,怎么一点都沒有遗传到你身上?這是中场休息,准备第二幕了。”
楼觐讪笑:“爷爷当年肯定也不懂戏,這不是为了追奶奶,盘下的這個上城剧院,這才算是勉勉强强懂了点這一行嗎?”
楼觐讨好着老太太,說得老太太心底暖暖的。
老太太笑着长叹了一口气:“哎,那個时候啊,我才十五岁。也就是坐在這個位置,看着台上咿咿呀呀地唱戏,你爷爷呢,坐在我身后,也不敢跟我打招呼。”
“爷爷胆子這么小?”楼觐开着玩笑,“看到奶奶這样的大美人,竟然都不敢打招呼?”
“你爷爷是北边来的,当时還是個穷小子。后来据他自己所說,他是在戏院门口看见了我,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跟着我来听了一场戏。当时听的是越剧,也是這出《孟丽君》。后来啊,你爷爷打听到我是俞家二小姐,知道自己如果不闯荡出什么名堂,肯定接近不了我。”
楼觐看着老太太望着戏台时那出神的样子,忽觉這個剧院真的承载了老太太太多的回忆和美好。
人都有年轻的时候,而老太太的青春裡,承载了无数戏曲的神韵。
“后来你爷爷的确在上城闯出了点名堂,但是呢,那是十五年后的事情了。我已经三十了,這在那個年代可是名副其实的老姑娘了。家裡一直愁我的婚事,外面的人都嘲笑我觉得我丢人。但是呢,我一直在等你爷爷。”老太太笑得眉眼都弯了,“你爷爷来家裡提亲的那一天,盘下了這家剧院。哎,可惜你爷爷比我大了七岁,不然啊,他的身子骨撑一撑,现在也能够跟我坐在這裡一起听戏了。”
楼觐第一次听到老太太提起這么多關於爷爷的事情。
他早年在国外留学,爷爷在他高中的时候已经离开了。所以他对爷爷的印象并不是很清晰。
“我以前听别人說過,您跟我爷爷的爱情当年可是震惊了整個上城。不過這种细节,還是头一次听說。奶奶,您這是让人羡慕了一辈子啊。”楼觐笑着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
老太太笑着点了点头:“你爷爷的确是宠了我大半辈子。以后你啊,也要对雨舟這么好,听到了嗎?”
楼觐停顿了一下,沒想到老太太会忽然将话题扯到江雨舟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会的。”
一场戏罢,看客散尽。
老太太由司机送回了楼家老宅,楼觐去了后台,推开门看到江雨舟刚刚换掉戏服摘掉发饰,正在卸妆。
“你怎么来后台了?”江雨舟此时脸上還挂着浓妆,乍一见到楼觐還有些不习惯。
“前台已经沒人了,难不成你想让我坐在空落落的前台等你?”楼觐一边解着袖扣一边走到江雨舟身旁,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江雨舟别過脸,继续对着镜子卸妆。
“奶奶回去了嗎?”
“嗯。”
“我刚才唱得怎么样?”江雨舟小心翼翼地问,像是一個迫切想要得到答案的小孩子。
“不错。”楼觐客观评价。
“那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怎么不夸我?”江雨舟倒了一些卸妆水浸湿化妆棉,按压在了眼睛上,等眼妆卸干净。
戏曲的妆很浓,化妆需要很久,卸妆耗费的時間也不少。
“我才进来不到两分钟。你也沒有给我夸你的時間。”楼觐有点哭笑不得,“况且我也不懂戏。這些年我认认真真听過的,也就今天這么一场。”
江雨舟一听這句话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睁着一只眼,另一只眼上仍敷着化妆棉,瞪了一眼楼觐:“也就是說之前在徽城,你沒有认真听我唱戏?”
楼觐莫名有一种被抓住了把柄的感觉。
“话不能這么說,当初我是为老太太去找人的。這不是找到了你?”
江雨舟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那我真的還得谢谢楼先生,盲听找到了我。”
楼觐有些无奈,忍不住问她:“你生理期是不是快到了?脾气怎么這么大?”
這句话倒是提醒了江雨舟,她微微皱眉:“本来是前天应该来的。我一向很准的。可能是這几天太累了,推迟了吧。但是我生理期前几天,确实脾气会特别暴躁。”
楼觐顿了一下,笑了:“你這是在提醒我小心一点的意思嗎?”
江雨舟压了压眉,放下化妆棉:“我可不敢。”
楼觐在一旁拿出手机,开始看邮件。
江雨舟卸妆的時間的确比他想象中要长,他倒是不知道戏曲有這么多讲究。
“楼先生,你知不知道你最近笑得很多?”江雨舟开始卸唇妆。
楼觐正在看一份英文的邮件,专心致志,被江雨舟一句话弄分心了,抬头:“怎么,你還希望我永远对你板着一张脸?”
“不是,但是一個冰山脸忽然有說有笑的,给我一种感觉。”江雨舟忍不住形容。
“什么?”
“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
“江雨舟,我看你是胆子肥了。”楼觐忽然起身,走到江雨舟面前。
他人高马大,将江雨舟吓了一跳。
她手中卸妆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你干嗎?這裡是后台,你别乱来。”
楼觐单手抄兜,低头俯视江雨舟的时候,嘴角笑意略微带着一点点宠溺的味道。
“昨天我问你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雨舟的小脑袋裡這才冒出来昨天楼觐在游乐园的咖啡店裡问她的话。
“谈恋爱的事?”
江雨舟微微皱了皱眉。她皱起眉的时候,眼角的残妆看上去特别娇俏可爱。但她此时此刻的表情却着实有点耐人寻味。
江雨舟满脸仿佛都写着,你沒开玩笑吧?
“怎么好好的一件事情从你嘴巴裡說出来,好像变了味道?”楼觐昨天见她脸色不对劲才沒有继续追问,想着再多给她一点時間考虑一下。
一天的時間,足够考虑了吧?
他楼觐,需要被考虑這么久?
楼觐此时被江雨舟吊得有些烦躁,他沒想到江雨舟竟然真的会考虑。在他的印象裡,江雨舟应该是满心满眼都喜歡他的。哪怕一开始他觉得她不是真心,也能够从她的眼角眉梢看到一点点讨好和爱慕。
“你是认真的?”江雨舟是真的不敢相信楼觐。
“你觉得我是個谐星?”
江雨舟连忙摇头,她干脆也不卸妆了,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向楼觐。
“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在楼先生這裡碰壁太多次了。楼先生忽然這么說,我有点受宠若惊。”
江雨舟的话真情实意,但是落入楼觐的耳中,有那么一点讽刺的味道。
他完全有理由猜测這個丫头是在“报复”他之前的冷漠。
“我再說一遍。江雨舟,我們试着谈恋爱。虽然不知道我們合适不合适,但起码现在我們是合法夫妻,這已经比别的情侣往前走一步了,不是嗎?”
江雨舟听得一愣一愣的,沒忍住,微微皱眉:“楼先生,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我能麻烦问一下您大学学的是什么专业嗎?”
“哲学。”
“哦,难怪您的逻辑非常奇怪。”
什么叫,因为结婚了,所以比别的情侣往前走一步了?這是什么鬼逻辑?
要不是江雨舟不是個糊涂的,還真的被楼觐给诓過去了。
“我想再考虑一下。”江雨舟不是不想和楼觐谈恋爱,就像楼觐說的,這婚都已经结了,還有什么是不能做的。况且,她喜歡了他那么多年,怎么可能不愿意。
但是,她现在心底還是空落落的,总觉得楼觐是心血来潮,等這一阵子热情和新鲜劲過去之后,她仍是孤身一人。
得到后再失去,远比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沒有要痛苦万倍。
“我沒耐心了。”楼觐的话相当直接,一下子封住了江雨舟的口,“事不過三。”
“哦,那谈吧。”江雨舟舔了舔嘴唇。
楼觐对于她這副犹犹豫豫的态度倒也不是很生气,伸手抬了抬她的下巴。
“那是不是应该改口?”
江雨舟深吸了一口气,嘀咕一声:“之前是谁让我喊你楼先生的。”
“此一时彼一时。”
這個男人真的自成一套說辞。
“那叫什么?楼觐?阿觐?”
“老公。”
“哎!”江雨舟连忙回了一句,笑嘻嘻地推开楼觐抬着她下巴的手,一点便宜都不让楼觐占。
话毕,她還朝着楼觐吐了吐舌头。
楼觐這才反应過来,江雨舟到底在干什么。
他容许她得寸进尺之后,她真是半点便宜都不会被他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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