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歷史惊人的相似 作者:薛之雪 “嗯,好了,什么时候分配工作通知你。”办公室大叔用一個大夹子将一摞纸夹起来,放在旁边,继续埋头写他的东西。 我愣愣地望着他,心裡沒有和十年前那样,想着能不能分配工作,而是在想,他为什么和十年前一摸一样,同样的夹子夹东西、对我說同样的话、同样在埋头写东西…… 大叔似乎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停下笔抬起头来,恍然大悟:我還赖在他办公室裡。“你可以走了,你的档案這就算咱们县教育局接收了,如果分配的话就通知你。” “哦!”我感叹着歷史的相似,躬身退出。 下楼时,在楼梯旁的镜子照了照,真的是十年前的我啊!短短的头发,清清瘦瘦,表面看起来還是单眼皮。我的眼睛很奇怪,明明是双眼皮,可上边一层眼皮偏偏遮住了裡边的一层,所以从小到大,人家都說我是单眼皮。直到二十四五岁,我的双眼皮才慢慢显露出来,并且越变越漂亮,很多同学见了都问我是不是去拉双眼皮了,那可真是把俺冤枉坏了。 我大概在二十三四岁时留起长发,长发的我更加清雅恬静,但我觉得這会儿也挺好,短短的头发,淡静中有些顽皮,总之我的样子从来都不是那种引人注目的艳丽。 对着镜子,心中疑惑怅然,究竟那十年是一场梦,還是现在是梦?我努力的回想,车祸后至我醒来穿回十年前回家的长途客车上,中间一段時間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定曾经发生過什么,但我绞尽脑汁,就是想不起任何东西来。 出了教育局的办公楼,七月的太阳像十年前一样炎热,不,应该說,现在就是十年前,现在像现在一样炎热!這听起来很荒唐,但我的心情不荒唐,骑上车子,和十年前一样顶着烈日回到家裡,告诉父母,沒有分配工作,妈妈的脸和十年前一样的难看,爸爸和十年前一样安慰地告诉我沒关系,等等就会分配的。 我和十年前一样低头食不知味的扒完一碗饭,钻进自己屋裡躺在床上昏昏糊糊地看《红楼梦。然后,像十年前一样被弟弟掐醒,說他要吃西红柿鸡蛋,让我去买鸡蛋。 父母太過娇惯弟弟了,我們家裡條件并不好,现在天气炎热,家裡养的鸡都不生蛋了,只要弟弟想吃鸡蛋,妈妈就立刻买,自己宁可不买其它有用的东西,也要满足弟弟。就是妈妈這种溺爱,后来的弟弟整日无所事事,就会花钱。 我接過妈妈递過来的十块钱,心裡叹口气,骑上车子去买鸡蛋。 我应该說服妈妈不能再娇惯弟弟了,不然還会走上那一世的老路。可是我怎么才能让妈妈听我的话呢? 歷史惊人的相似,到县城后,像那一世,我又遇上了正在卖鸡蛋的谢老板,不過這会儿他還仅仅是個摆地摊儿的小贩儿。我推车過去,像十年前一样,问价钱: “多少钱一斤?” “两块一。” “人不都卖两块嗎?你怎么還卖两块一?”我用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话与他砍价,因为那时我一直生活在贫困中,从小买东西我就学会砍价,不管什么买东西,都要砍砍价,不砍价,我心裡就不舒服,這种习惯直到后来自己工资涨了很多倍之后才有所改变。 他对我笑笑說:“两块卖给你,要多少?” 一般鸡蛋的价格是明价,說多少就多少卖,其实十年前那次我也沒想真把价砍下来,只是习惯砍价了,一听他說卖,我就后悔自己怎么沒說一块九,一块八更好啊。但已经出口,再砍肯定是砍不下来了,现在的我完全是出于一种对歷史重演的好奇,于是我就說:“要五斤,你的称可要足啊,我回去会称的。” 小贩一边拾鸡蛋一边說:“放心,我坑谁也不能坑你,只多不少,回去随便称,不够了回来找我。” 太不可思议了,他的神态、语言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好像他跟我多熟似的,但那时的我确实不认识他。 “你上几年级啊?”他又问。 那时的我心裡想:我上几年级碍你什么事儿?但现在的我想的确是另外一回事,嘴上重复歷史:“我早毕业了。” “哦?那你在哪儿工作啊?” 十年前,当他问這句话时,我很烦他,卖個鸡蛋,還管人工作?现在的我努力憋着不笑出来道:“我在家种地,就念到小学毕业。”我一向很低调,其实我也沒什么资本可高调的。 他好像更来兴趣了:“那你会算账嗎?我這儿卖鸡蛋正好缺個人,你来给我卖鸡蛋,一天给你十块钱。” 重生回来的我,当然知道他要问這句话,一切都沒变,他果然說了這句话。十年前,当他說這话时,我心裡有些害怕,既想找個工作,又怕他有什么企图。现在的我已经知道他下文要說什么,只是在等着驗證。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心事,說道:“你放心,你每天早上到這儿来看着摊儿,下午收摊儿时我给你工钱,在马路边我总不能那個……什么吧?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在鞋厂上班,我就是缺個卖鸡蛋的,我那边還有一個摊儿,忙不過来。” 十年前,我心裡盘算,這倒不错,坐着算算账,一天十块钱,我邻居家那個老教师教了一辈子学,现在每月才挣四百多元。這比我在家裡看《红楼梦强多了,再說《红楼梦我都读五遍了。现在的我,跟十年前一样,不說话,等着他的下文。 他见我迟疑不答,又說:“就這样吧,你明天就来上班,中午我管一顿饭。” 我看看鸡蛋,又看看他,他长得不英俊,還有些黑,瘦瘦的,不像十年后长起来的啤酒肚那么肥胖,现在的他正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看着我。我点点头,說与十年前同样的话:“好吧,不過不管卖多少,你都要当天给我工资,不然第二天我就不来了。” 他欣喜地点点头:“那当然,一天一算。” 這样,我又一次开始了卖鸡蛋的生涯,上一世,我给他卖過鸡蛋,這也是我生命裡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這一世,我也从给他卖鸡蛋开始,我的生命会不会像前世一般…… 第二天,我按时赶到了工作地点,谢老板刚刚卸下鸡蛋,我帮着他摆好箱子、调好称,开始了第一天的工作。 上一世,我给他买了七天鸡蛋,他陪着我买了七天,给了我七十块钱,第八天的时候,她妈妈来,以为我是想要巴结他们城裡人,嫁给她儿子,把我赶走。這一世,還会像以前一样嗎? 多了十年的阅历,我知道,其实他是個不错的人,依靠自己诚实经商发了家,有了县城最大的超市,還有几個连锁店。他這人脾气好,還很会做生意,嫁给這样一個人,衣食无忧、平平淡淡一生也不错…… 我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甚至有人来卖鸡蛋,我也不搭理。 谢老板对我這個不热情的员工一点儿也不生气,還总是主动找我聊天,问這问那。上一世,我怕他是坏人,沒敢告诉他我的真实姓名、家住那村,但现在我已经很了解他,直接告诉他实话。 中午他从附近的饭摊儿上买了些东西,我們一起吃。夏天的中午最难熬,又热,還沒有一個买鸡蛋的。想也是,這么热的天谁出来买鸡蛋啊。他就拿着蒲扇在旁边给我們俩扇,我就问他,你那個摊儿在哪儿啊? 他說,在东边那條街上,是個菜摊儿,他妈妈看着。他還问我要不要吃雪糕,前世我骗他說我胃寒,不能吃那個,夏天也不能吃,他很相信,其实我是怕他买了雪糕然后扣我的工资,但现在,我毫不犹豫的說吃。他笑呵呵地去买了两根巧克力的冰激凌,给我一只,然后看着我吃,自己手裡拿着却不吃。我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說给我留着。 我心裡的确有些感动,想想前世,他的确是個不错的人,每次我去他超市买东西,他都不要钱,我就硬扔给他钱。其实找他這样一個人做老公很实惠,女人過日子,要的不就是实惠嗎?风花雪月、花前月下不過是恋爱时的一种幻觉,而对于我這样一個发誓再也不要做剩女的人,把风花雪月還是看轻一点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