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想要做大事
岁末年初,
時間已经是元月底,再過几天就该是农历新年了,然而今年磐石的天气实在有些怪异,這么久的日子裡,竟然沒有下一场雪。反倒是很多人早已经准备好的過冬衣物都沒有派上用场,今冬的气温与往年相较,实在是高了许多。
范无病的车子跑在大路上,强烈的阳光照射下来,车厢裡面确实有点儿热,他忍不住将车窗打开,放进来一股冷风,這才算是凉爽了许多。
“這大概就是环境污染造成的恶果吧?”范无病心裡面想道。
近几年来,大家都忙着赚钱,各地的小煤窑小铁厂遍地而起,化工作坊也是四面开花,效益是有了,可是污染就更重了,磐石的夜空,已经很难看到清爽的星星了,城市的上空,更多的时候总是笼罩着一层厚重的灰蒙蒙的烟雾混合物,挥之不去。
不過比起自己开车经過的乐阳,磐石的环境還算是好多了。
乐阳也是望天省的重镇,与磐石如今的地位不相上下,重工业在当地经济总量中所占的比例更大一些,范无病经過乐阳的时候,很是被从车窗外面飘进来的空气给呛到了,感觉就好像是将自己扔进了充满烟尘的小房子裡面一样。
车窗的外面不多久就积了厚厚的一层黑色粉尘,而且范无病也注意到,在乐阳這一带,连树都是黑色的,叶子就像是枯死了一般,整個城市中弥漫着的是一股死气,若不是城市的活动人口数量丝毫不比望天省其他各地市少的话,范无病真的会以为這裡已经是世界末日之后的遗迹了。
进入磐石市境内之后,范无病才算是缓過一口气来。
到了家裡之后,却发现老爸老妈都不在家,自己也沒有钥匙,自然是进不了门的,于是范无病有些无奈地将车子开到了市政府大院儿。
此时的门外们早就记住范无病的這辆奔驰车了,立刻将他给放了进去。
运气却是不错,范无病沒有遇到父亲范亨正在开会或者是有什么要是需要处理的情境,相反,此时的范亨正很悠闲地坐在市长办公室裡看报。
“老爸,我回来了!”范无病敲了敲门,高声說道。
“嗯。”范亨抬头看了范无病一眼,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先坐過来,然后继续看报纸。
什么报纸看得這么仔细?连儿子都顾不上管了?范无病顿时觉得有点儿好奇,于是就将脑袋凑了過来,挤着跟父亲范亨一起看那报纸。
“别挤别挤!這是内部参考资料,你们不能看的!”范亨将报纸举到一旁,对范无病如此說道。
内部资料?难道是關於时局的最新动态之后的什么东西?范无病对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于是自己走到一旁去,找到了茶叶和茶杯,自己弄了开水去冲泡,然后就坐在沙发上一边儿喝茶,一边儿等着父亲将报纸看完。
范亨认真地看了十几分钟之后,才放下了报纸,看了看儿子,有些不满地說道,“你小子倒是放得下心,一跑就是几個月!怎么现在想起来回家了?還有,欧阳晓薇怎么也沒有跟你一起回来?”
范无病沒好气地回答道,“人家也得在家過年吧?南边儿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又不是喜歡老呆在一個地方的人,当然要回来了!最主要的,還不是为了陪你们過年嗎?老姐老哥都不在跟前,我要再不回来,你们两個人在家過年有什么意思?”
“嗯,算你小子還比较有良心,不枉我苦心孤诣地教导了你十几年。”范亨点头道。
贪天之功啊!范无病翻了翻白眼儿,然后问道,“家裡最近還好吧?”
范亨立刻回答道,“我哪知道?最近都是在忙年底的工作,這几天都都是在办公室過的,家裡有你妈打理,也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
我妈啊?范无病顿时撇了撇嘴,心說你们两個一個市长一個局长,又都是在年终岁末,谁有時間来收拾家?估计家裡面沒有结下蜘蛛網就该谢天谢地了!
“对了,无病。”范亨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于是便问道,“最近邓公南巡,可有什么最新的消息传出来?好像媒体上面都被下了封口令了!”
“是么?這個我倒是沒有注意到。”范无病有些诧异地回答道。
从年初开始,人们就在揣测已经八十七岁的邓公在南方到底讲了一些什么话。元月十八日开始,邓公视察武昌、深圳、珠海、上海等地,其间他断断续续地讲了不少话。他的此次南下显得非常神秘,连惯例应当随行的新华社记者也沒有带上,媒体沒有做任何相关的报道。
但是主流媒体不讲话,并不等于就沒有人能够知道這次巡视的细节。事实上,很多消息都通過非官方渠道传了出来,各种小报上和私底下都在疯传,說是可能有重大的决策要出台了!
范无病对于這一段儿時間内发生的事情是非常了解的,原因无他,就是因为当年他重生之前,在這個阶段,正是上高中的时候,政治课本上面,相关的复习资料上面,很多都是關於這次邓公南巡讲话,其中许多段落,至今依然记忆犹新。
比如邓公說基本路线要管一百年,动摇不得。比如邓公說判断各方面工作的是非标准,应该主要看是否有利于发展社会主义社会的生产力,是否有利于增强社会主义国家的综合国力,是否有利于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比如邓公說社会主义的本质,是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消灭剥削,消除两极分化,最终达到共同富裕。比如邓公還說计划多一点還是市场多一点,不是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本质区别。比如邓公還說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抓住时机,发展自己,关键是发展经济,发展才是硬道理。
范无病很自然地就将這些东西慢慢說给父亲范亨听,而范亨也确实听得非常仔细,不时地還就某個問題跟范无病讨论一番,父子二人倒是不愁時間太多。
“现在我們看起来,這些讲话的核心其实就是对无所不在的意识形态争论给予了断然的终结,似乎邓公已经沒有耐心继续在理论的层面上对那些纠缠不清的問題进行讨论了。”范无病对父亲如此說道。
改革开发是主基调,发展才是硬道理。
经過這十几年的改革开发,眼光超前思维敏锐的领导者们,已经认识到无休止的意识形态纷争造成的最大影响,其实就是使经济发展开上倒车,這是不符合发展规律的,想要国富民强,首要的任务還是重点优先发展经济,让老百姓的口袋裡面装满钞票。
范亨听儿子這么一說,便也点头回答道,“事实上,《人民日报》发表的《元旦献词》中,总书记已经把主要阐述集中于经济方面,涉于意识形态的话题只轻轻掠過。如今听你讲了邓公在南方的讲话,可以看得出,他是把這一思想推到了极致。看来,今天春天是一定要有大的变化了,估计经济发展要走上快车道了!”
邓公的這些讲话先由小道上传来,但官方并未给以证实,国内人们到处打探消息,境外报界炒作得纷纷扬扬,北京的新闻界则遵守新闻的纪律不让此事见报,静待上级指示。
在這种情况之下,地方领导们基本上都在观望形势的发展,从邓公的一言一行之中揣摩可能会发生的变化,以及自己应该怎么样来进行配合?
只是大部分人還是看不清楚,這次南巡究竟会给躁动中的国内经济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范亨现在作为负责一個地级市管辖好几個县工作的正厅级领导,自然也不能不认真地了解上层的形势变化,而最佳的渠道,不是别的,恰恰就是自己這個无所不能的儿子。
范无病将自己所知道的這些,也不管邓公是不是已经在众人面前說過,一股脑儿地给父亲范亨都說了一遍,然后有些踌躇地說道,“可以想象,邓公這次南巡的积极意义,对我們国家的经济发展是多么重要?而且他南巡的日子也选得非常特殊,元月十七日,中美双方才就知识产权保护和纺织业問題达成了谅解备忘录,次日他老人家就开始南巡,這說明什么問題?”
“意思是說,他老人家已经扫除了后顾之忧,现在要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范亨眼睛一亮道。
事实上从三年前开始,国内的经济运行状况就一直不很乐观,国营企业遇到了最为艰难的一個时期,很多的工厂都开不足工,而许多工人也都仅仅能够领到基本生活费,不得不出外寻找养家糊口的事情来做,這几年当中,個体经营户的发展本来是不错的,可是由于柳市打假风暴的影响,這一势头又遭到了遏制,前景不容乐观。
在国际环境中,中国的处境也是举步维艰,不论是出于政治上的孤立主义,還是经济上的遏制,美国等西方国家对中国都是采取比较敌视的态度,尤其是在苏联解体之后,美国人将中国当作需要首先遏制的国家,妄图通過各种经济上的制裁和军事上的威胁,使中国人屈服于他们的价值观,成为第二個被和平演变的大国。
在這样的情况之下,中国和美国达成了谅解备忘录,显然還是牺牲了一部分利益的,但是从长远来看,這些让步還是划得来的,想要发展就得开放,想要开放,首先就得解放思想。九二南巡之路,邓公就是想要给大家表露一個姿态,我們改革的步子,還是要放得大一些!
范无病想了想后說道,“如果磐石市這边儿還有什么問題是不好解决的,老爸你不妨在這個时候提出来,借着這股东风,我想還是很容易办好的!”
范亨听儿子這么一說,精神也提起来了,对他說道,“這個還真让你给說中了,确实有几個难题是急需解决的。”
“有嗎?”范无病顿时一皱眉头,心想自己不過是随便說說,却沒有想到范亨真的有难办的事儿,莫不是他就在這裡等着自己呢?
范亨說的事儿,倒确实都比较难办,一個是關於市场建设的問題,另一個就是平原厂的問題。
磐石這地方,算是经济相对发达一些的城市,交通比较便利,古时候就是有名的商贾云集之地,這么多年下来,当地人的经营意识都很强,再加上磐石连同四省数十县的交通,每天通過火车和汽车来往的客流量巨大,将這裡作为中转站的客人们也很多,所以市裡面一直就有在這裡打造华北规模较大的集贸市场的打算。
范亨所說的第一件难事儿,就是指這個。
“這個有什么問題?无非就是投资而已嘛,怎么你们市裡面還沒有统一了思想?”范无病觉得有些惊奇。
“钱倒是有了,可就是在市场的建设选址上,以及投入的规模上,争执不下。”范亨便将其中的详细情况跟儿子细细地說了一通儿。
關於建市场這個問題,市上的大部分人都是同意的,因为磐石有這個传统,大家也都希望通過市场的繁荣,来带给市裡一份新的税收增长,這样的话,市裡可支配的收入就不再仅仅局限于几家大的工厂,還有当地的供销系统及市办企业了。
但是以前的时候,因为市裡面财政紧张,自然是沒有钱搞建设的,前一個阶段,范无病通過买地,向磐石市政府支付了上亿的资金,一下子就让市财政肥了起来,所以這個建市场的想法,就又提上了议事日程。
虽然大家都同意建市场,但是却又拿不准儿该建多大的规模,很多人看起来,能够达到百余户经营着入驻,应该就差不多了。但是范亨记得儿子跟自己曾经說過一個规模效应,大意就是虽然大家都是在搞同样的经营,但是对于消费者来說,肯定是要有一個選擇的。
对于不同的经营者,规模的大小就决定了他对消费者的吸引力,规模越大,就意味着实力越雄厚,就越容易得到消费者的光顾和青睐。
因此范亨是力主将市场规模提到一個相对较大的程度的,像服装市场之类的,最起码也得容纳上千经营户吧?而至于副食批发市场,其规模也应该在几百户经营者上說话。
范亨的意见,在市政府裡引起了争论,大概是穷日子過久了,大家的胃口都小了,如今忽然之间得到了這么大一笔财富,都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花了?于是很多人虽然不敢公开跟范市长对阵,却都在私下裡议论,好不容易弄来的一点儿钱,可是要省着点儿花,别建了市场赚不来钱,到时候可就又沒钱给大家发工资了。
当然了,這些话是不可能在范亨面前說的,所以就传到了张梅的耳朵裡,于是张局长回到家裡之后,就问起了這件事情。范亨此时才知道,原来底下的人,已经就這個問題吵了很久了。
“那么老爸你的意思是什么呢?”范无病沒有先表态,而是反问了一句道。
“我始终還是认为,你那個规模效应的說法是正确的,想要做事,就要做大事!”范亨的态度非常坚决。
范无病顿时笑了起来,不为别的,就是因为范亨现在已经习惯了想要做大事了!
听上去沒什么大不了的,可事实上這就是一個很大的转变,如今的范亨,已经习惯于用领导者的思维去考虑事情了,而不再是斤斤计较于一些细枝末节。
至于需要花多少钱才够這样的事情,自然有人会做出一個预算来,范亨要决定的,只是为磐石的经济发展,选定一個最佳的最有前途的方向。
“好吧,老爸!”范无病笑着說道,“我支持你做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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