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儿子支新招儿,老子拖后腿儿
范无病說出這一番话后,
這個說法,对自己而言,似乎是不错的?李铭九考虑的很清楚,马兰村也好,還是附近的几個村子也好,他们占据的土地已经是既成事实,想要收回来是不可能的了,即使是将這件事情闹到省裡或者再高一点儿的层次,也只是徒增烦恼而已,土地谁属還在两可之间。
莫說李铭九沒有多少心思放在跟农民们争地的事情上,即便是他有想法愿意为平原厂以前办下的糊涂事儿擦屁股,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做成的。
当务之急,還是要拿下矿泉水厂的开办权利,从中好好为自己捞一把,搞出点儿政绩来才是最重要的,至于那些庄稼地,你還能指望把它们要回来做什么呢?
平原厂现在的情况,能够维持原有的规模就谢天谢地了,哪裡還有什么向外的发展空间?职工的宿舍用地,仅仅是厂区内现有的土地就用不完了。与其跟村民们在這裡扯皮,不如将矿泉水源拿到手裡,這可是一個看得到的金矿。
因此从范无病的话中,李铭九是看到了這件事情的转机的。
“這样一来,我們厂子的损失可是很大的啊!马兰村占用的土地,可是比我們的厂区都大很多的一片,這個亏吃的太大了!”李铭九沉吟着說道,不過语气中已经松动了很多了,也就是面子上面的事情一时之间抹不下来而已。
范无病微微一笑道,“可是你也别忘了,现在那些土地已经不是荒地了。”
如果是荒地的话,這些土地的使用权肯定是归平原厂无疑的,可是现在居住在上面耕作的农民们怕沒有几千上万人,這样一来問題就复杂化了,不可能有人将他们从已经耕作了十几年的土地上撵走的,這是一股比平原厂的力量還要大许多的群体。
我們的国家是以什么为基础的?工农联盟嘛!不处理好农民的生活問題,会出大乱子的,就算是将事情捅到了高层,也不能让這些农民们无家可归。相反,這事儿能够让上面对于平原厂一直以来混乱无序的管理状况感到不满。
连自己的地盘儿都守不住,還能指望他们干好什么事情呢?
李铭九显然也想到了這一点,便沒有再說什么话,算是认真考虑了范无病的這個提议。
最后谈了一個小时之后,平原厂跟沈曼华之间达成了合作协议,而马兰村的代表市政府方面也同意了负责协调關於水源問題的一切事宜。
“可是這裡也有一個問題。”沈曼华依然是一副优雅的姿态,慢慢地說道,“我当初只是想要投资一家矿泉水厂而已,如今却变成了需要投资一家大型的综合性公司,這個投入会变得很大,這不符合我的股东们的利益。”
范无病立刻回答道,“沈小姐,虽然新成立的公司中包含了原属平原厂的大片土地,但是這一部分是属于争议中的资源,我們的公司只是将這部分难以决定的土地的使用权从平原厂中合理地剥离出来,這只是一個变通而已,可以說,這一部分不需要您额外进行投入,而您的公司却可以拥有這部分土地的处置权力,当然了,农民已经开发的土地,是不能够计入的,這部分就应当算作他们的股份。您所需要投入的资金,依然是建设矿泉水厂的那部分资金,或者,稍微多一丁点儿。”
“一丁点儿是多少,我需要一個量化的数字。”沈曼华的姿态,很像一個成功的商人。
范无病心中暗赞了一下,然后摊手說道,“這种事情,最后肯定会有一個确切的数字的,但是据我估算,应该不会超過一百万美元,主要就是用于村民的安置問題吧。”
“如果是這样,勉强還是能够接受的。”沈曼华点了点头,沒有再說什么。
众人吃過中午饭之后,又商议了一阵子,总算是拿出了一個比较明确的方案来。
马兰村的村民们获得了目前所耕作的土地使用权,以及百分之五的水厂分红,平原厂以水源入股,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而沈曼华负责筹建矿泉水厂所需要的资金,以百分之六十五的持股成为新公司的大股东。
除此之外,新公司也获得了对平原厂厂区以外的土地的使用权,换句话就是說,沈曼华此时已经掌握了超過六個平方公裡的原属于平原厂的未开发荒地的使用权,這可是将近一万亩的土地。
当然了,在這個方案被上面批准之前,這一切還都是纸上谈兵。
三方面的人都感到比较满意,但是方案才递到市政府裡面的时候,就被市长范亨给否定了。
李铭九此时正在满脑子憧憬着自己的合资大计,沈曼华允诺的投资规模在五百万美元以上,折合人民币也就有四五千万的样子了。此事一成,自己再往部裡面使点儿力气,升迁的事情就是指日可待了。
因而当他得知方案被市政府否决之后,便殊为恼火,差点儿按捺不住要去找上门去质问,不過后来仔细一问,得知事情是被范亨给否定的时候,就有些踌躇了。
按道理,這個方案都是范亨的儿子范无病给提出来的,三方又都能够接受,即便是在协商的過程中,也有市政府的干部参与了其中,范亨完全沒有理由否定啊?
难道說,是他沒有从中得到好处?嗯,一定是這样的!李铭九以己度人,立刻觉得自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不過這种事情可是关系到平原厂和马兰村甚至是磐石市形象的一件大事,招商引资工作可是当前政府工作的主流方向,范亨他就不担心這么吃拿卡要会给自己招致麻烦?
可是李铭九想一想,倒也觉得范亨似乎不像是這种人,自他回到磐石主持政府工作以来,风评甚佳,办了不少好事实事,在老百姓中的口碑相当好,总不会为了這么一点儿蝇头小利就自毁前程吧?据說他那個儿子,可是挺有钱的,否则也不会开奔驰车了,還据說,他女儿在北京可是开办着大公司的,企业规模全国都数得上,怎么会在乎這么有点儿小钱?
那么,大概就是为了一些别的原因了。
于是李铭九就决定亲自去见一见范亨,当面质问他为什么要否决了三方提案。
与此同时,范亨正在家裡面拷问范无病。
“既然你牵头提出了這個三方提案的建议,怎么到头来又要我否决呢?”范亨对于儿子的主意不是很了解,但是這并不影响他对提案进行否决,這是他的职权所在,毕竟是很大的一桩生意,牵扯也广,慎重点儿是有好处的。
再說了,磐石市一段儿時間以来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即使這桩生意谈不成也无所谓,开发矿泉水厂而已,占用不了多少资金,如果不是因为其中牵涉到平原厂和马兰村的土地纠纷的话,范无病出点儿钱就可以搞定了。
范无病正在看报纸,闻言便笑道,“既然老爸你有疑问,怎么直接接否决了?你就不担心我会搞错啊?”
“你小子屁股又发痒了!”范亨被儿子气得够呛,有些恨恨地說道,“你要是给我耍花样儿的话,先让你补读几年高中去!”
补读高中?!范无病苦笑道,“那会害死人的!”
“不過话說回来,你妈倒是希望你能够上大学的,毕竟咱们家也算是书香门第,你姐你哥他们都上了名牌大学,你好歹也得进去镀镀金,省得让人家說咱们家老三连初中都沒有上完吧?”范亨抓住這個机会,对范无病說教了几句。
“這话应该是我妈說的吧?”范无病一听這個,就知道肯定是张梅提出来的建议。
老妈张梅自从当了是文教局的局长之后,便以全市的文化教育工作为己任,针对磐石市教育经费投入不足的现状,很是跟老公范亨要了不少拨款,立誓要把磐石市的文教工作打造成全省第一。
对于范无病這個家中怪胎,张梅也有些头痛,作为文教局的局长,家裡面居然有一個连九年义务制教育都沒有完成的小儿子,說出去真是丢人啊!
因此张梅对于范无病這個学历問題一直怀有很大的怨念,总是想要将他抓回来重新上学,好歹考個普通高校上一上,不能让人說自己教育子女的水平每况愈下,照這個样子,怎么能够胜任文教局长的重任呢?
“在這個問題上,我跟你妈的意见是一致的。”范亨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咱们還是先来讨论一下眼前的事情吧!”范无病有些头痛地建议道,“虽然按照目前的发展形势,招商引资,改变企业的经营机制,搞活企业,实现政企分家是大势所趋,但是地方政府对于搞政绩实在是太過热衷了,以至于国企资产很多都被贱卖了!比如华策公司最近的收购活动,以及泰国正大财团的收购案,基本上都是冲着我們的优质资产而来的,而相关部门为了解决经营体制的問題,对于這些兼并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有些资产比如企业的土地资源和厂房设备等几乎就是双手奉送,所图的,不過就是一個解决企业所属权的转换而已。”
“也不仅仅是如此吧?外资带来的不仅仅是资金,還有国外的先进管理经验嘛,企业摆脱了政府的重重束缚,应该是更具有活力的。如果我們做出一些利益上的让步,人家外资也不肯来的嘛!”范亨最近也在看相关报纸资料,深受舆论的影响。
范无病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說不能這样做,做生意总是要下本钱的,空手套白狼的生意是有的,但是除了一些高手外,别人是玩不了的。我的意思是說,现在很多地方政府单纯地为了引资而引资,单纯地为了企业改制而改制,他们并沒有考虑過,這么做是否会对企业的发展产生良好的促进作用,而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就是比一比谁拉来的外资数量多,谁手裡面兼并或收购的企业数量多,谁辖区内的企业改制后在海外上市了,除此以外,還有什么别的益处嗎?這种现象,是很不正常的!”
“說一說你的具体打算?”范亨向儿子问道,“你让我否决這個提案,目的何在?”
范无病扶着额头回答道,“有些事情,你不能直斥其非,而是要采取迂回的策略才能够成功,现在的情况正是如此。舆论的压力是很大的啊!你也看到了,现在铺天盖地的宣传,都是赞扬华策集团的收购活动,似乎這家伙就是天使一般,走到哪裡就可以洒下一大片金钱来,然后将一些国企包装改制后,拉到海外去上市,顿时就可以引回来大量的外资,简直就是救世主!可是大部分媒体都对隐藏在背后的利益转换缄口不言,对于优质资产的流失不予置评,根本起不到媒体的舆论监督导向作用。”
“所以,你就想搞出点儿事情来?引起上面的注意?”范亨此时有点儿了解儿子的想法了,不過他又深恐儿子的做法有闪失,反而将他自己给深陷进去,于是心裡面非常矛盾。
作为一個正厅级的地市级领导干部,范亨是希望能够避免优质国有资产的流失的,但是作为一個父亲,他不希望儿子范无病因为這些不相干的事情惹上麻烦。
要知道,范无病這么做的话,肯定会影响许多人的发财大计的,遭人嫉恨是难免的,政治斗志跟商业竞争,同样是残酷的,而且往往是杀人不见血的,官场中的黑暗,很多老政客们都慎之又慎,一不小心就会身败名裂,更何况范无病這么一個毛头小子?
范亨,是不希望儿子涉足這個领域的。
“我心中有数的,否则也不会绕开這個一個大弯儿,让沈曼华顶着印尼华侨的帽子出场了。”范无病感受到了父亲范亨的爱护之情,便笑着安慰道。
“我应该怎么配合?”范亨皱着眉头问道。
该怎么配合呢?范无病将手中的报纸合到了一处,意味深长地說道,“既然国有资产有可能造成流失,那么当地政府自然不能够同意這個方案的实施,不需要太多想法,也不需要做太多的动作,只是在书面材料上面注明政府的意见就可以。”
“這样的话,你不是白费力气了嗎?”范亨感到非常诧异。
原本范无病挑起這件事情,就是为了搞出点儿事情来,最主要的是看李铭九不顺眼,想借机收拾了他,可是如果此时被卡在市政府這裡,那還有什么挑动是非的机会呢?
“這個你不用担心,即使市政府這裡卡住,李铭九也会想办法来解决的,他是习惯走上层路线的人,怎么可能放過這個大好的机会?不過這样一来,老爸你就可以从這件事情裡面摘干净了。”范无病胸有成竹地回答道。
哦,這下子范亨有点儿明白了,原来儿子考虑事情居然是滴水不漏,他是在设计李铭九,同时又是利用這件事情给上面敲一個警钟,让他们看到境外资本的凶恶之处,同时還要保证自己不会因为此事受到负面的影响,真是心思缜密算无遗漏。
想到這裡,范亨看着儿子的眼神就又有些不一样了,老资格的政客,也未必就有這么敏锐的判断力和操作手腕,這么强大的能力出现在自己未成年的儿子身上,真是令人感慨万千。
果然,第二天一早,李铭九就给范亨打了电话,亲自约好了時間,来到市政府跟范亨讨论關於平原厂与马兰村及沈曼华的印尼华商之间,那個矿泉水厂的项目。
“范市长,我真的想不明白,你有什么理由反对這個项目?”李铭九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让人看了真的以为他是一個大公无私的改革先行者,他拍着桌子质问道,“当前的工作重点就是企业改制和招商引资,为了搞活企业,我們這些当厂长的沒白天沒黑夜地忙活,就是为了找個好项目,或者引来发展资金,我們容易嗎?可是在项目基本上都已经到手的情况下,你们市政府居然不支持,而且還扯后腿,這說得過去嗎?”
范亨示意秘书给李铭九倒了杯茶水,然后好整以暇地回答道,“李厂长,稍安勿躁,听我仔细把话說清楚,你再說也不迟。”
李铭九一脸不爽地坐了下来,端過秘书倒的茶水,咕咚咕咚地关乐乐两口,然后坐等范亨的解释。
范亨思忖了一下后說道,“這個方案,原本市裡面也有干部参与了制订,但是我們市政府的班子讨论之后,认为其中存在利益输出,所以才否决了這個方案,即便是李厂长沒有過来這一趟,我們也是准备要将反对的理由整理一下,给你送過去的。”
“为什么?”李铭九目光炯炯地盯着范亨问道。
“我們仔细研究了你们报上来的方案,发现印尼华侨成为大股东之后,就拥有了大片土地的使用权,也就是說,她只要愿意,可以对原属平原厂,而现在属于磐石市范围内的近万亩土地随意使用。一旦他们利用這些土地,从事一些商业活动或者是对磐石市现状不利的活动,那么将会产生非常严重的后果。因此,我們一致认为,這個方案是行不通的,至少我們市政府這裡不会同意這個方案。”范亨拿着那份儿三方提案,指明了其中的几個條款,对李铭九說道。
“那又有什么?”李铭九丝毫不认为這其中有什么問題,而是反唇相讥道,“市政府的顾虑未免太可笑了!不错,我們的合作当中确实存在大宗土地使用权的转移,但是這也是符合国家的政策的,這些土地放在平原厂,也排不上用场,還是属于闲置土地,是无法盘活的资产,而且這些资产在磐石市政府的纵容之下,被越来越多的村民们蚕食鲸吞,用不到五年時間,就都成为村民的私产了!這些土地对我們平原厂而言,意义并不大,還不如现在作为优质资产盘出去,倒是可以为我們换回投资来!磐石市政府這边儿的想法我心裡是清楚的,你们不就是想要通過和平演变,把這些土地都吞沒掉嗎?”
“你要這么說,我也沒办法,反正我們市政府這边儿,是不能够同意這样的方案的,這個沒有丝毫的商量余地。”范亨的脸色也不好,当下就表明了他的立场。
“就算不通過市政府,我們就沒有办法了嗎?!”李铭九也很气愤,他觉得范亨就是故意跟自己作对,于是也扔下了一句狠话,然后就摔门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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