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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星陨空寂

作者:沧月
第八章星陨空寂

  空寂之山最深处的那场血腥屠戮已经结束了。短短几個时辰内,十万人死去,血流满地。然而隔着厚厚的岩层,外面阳世裡的人却一无所知。

  只有寥寥几個人,在等待着這场大屠杀的最后结果。

  “已经整整一天過去了,城主那边的事情,也该结束了吧?”

  夕阳开始一点一点地在地平线上消失,高窗上的光熄灭了,整個古墓开始陷入昏暗。嚓的一声轻响,一点幽幽的火光燃起,映照着石壁。古墓裡幽深寒冷,整洁无尘,只是石壁上有交错的痕迹,斑驳古老。

  “听說這裡是昔年空桑女剑圣教授破军剑法的地方。”一個声音低低道,那是慕容隽四大家臣裡仅剩的北阙,他在叹息,“真是奇怪啊……空桑和冰族,這两個千百年来斗得你死我活的族群之间,在這座古墓裡,也曾经有過如此亲近融洽的一瞬。”

  然而,那点宁静和温柔,就如一朵微小的浪花,旋即就湮沒在了歷史滚滚的长河之中。那之后,沧流帝国和空桑之间的大战爆发,空桑女剑圣最年轻的弟子成了破军少帅、冰族人的领袖——那双温柔的教给他剑术的手,将利剑刺入了他的心口,永远封印了他。

  只是一瞬而已,却被刻在了這裡,倒显得像是永恒。

  一行七人在這座山脚下的墓裡缓缓前行——這座墓不大,不過两进,前后六個房间。最深处一间石室内两丈见方,裡面却是一個水池。池水清浅,在火光裡可以见底,泛出浅浅的绿。然而石室西北角却骤然变成黑色,深不见底。

  “应该就是這裡了。”北阙喃喃,转头吩咐属下,“在外面的人都把火折子灭了吧,现在還不到入睡的時間,小心被路過的牧民看到。”

  “是。”随从吹灭了火折子,一行人围着池子,静静而坐。

  沙漠的风穿行在這座远古留下的墓穴裡,发出低低的呜咽,犹如古乐器埙在演奏。所有人都很沉默,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城主的重新出现。当火把熄灭后,整個墓室陷入黑暗,只有池子折射着外面的一丝丝光,有些微的粼粼。

  “看啊……”忽然间有人轻声道,“那是什么?”

  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贴着水面掠過几点白光,宛如轻柔的流星,倏忽聚拢,倏忽分散。然而等定睛看去的时候,却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這個墓裡不会有鬼吧?”有随从警惕起来,唰地拔刀在手。

  “别乱来!”北阙随即喝止,“這裡是空桑女剑圣的衣冠冢,传說在這裡动杀戮之心就会……”

  “就会怎么样?”随从随口问,将刀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黑暗裡忽然有影子一动,以无法形容的诡异速度掠過。

  “啊——”那個随从骤然大叫起来,只觉腕上一阵刺痛,手裡的刀当啷一声落地,在古墓裡发出清脆的回响。

  “谁?”所有人都悚然惊动,跳了起来。

  然而,很快有无数影子悄然掠過,快得如同闪电。那些黑影似乎对地形极熟,来去无声,瞬间配合巧妙地袭击了這群闯入古墓的人。虽然有了防备,但一行人還是在黑暗裡乱了阵脚,或多或少挂了些彩。

  “原来是這东西!”北阙虎口出血,赤手扼住了袭击他的东西,低喝道,“别慌。”

  咔嚓一声,火折子重新燃起。大家发现他手裡是一只沙漠狐狸,耳朵出奇地大,金色的瞳孔,毛色在光下呈现出深蓝色,正怒视着他们,龇牙咧嘴地恐吓——沙狐有着尖利的犬齿,上面沾染了人血。

  更可怕的是,他们看到整個墓室内有上百只蓝狐,无数双金色的眼睛在暗影裡深深浅浅地看着他们,满怀敌意,密密麻麻。

  所有人默不作声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各自握刀在手。

  “该死,我居然忘了空桑女剑圣的古墓裡会有蓝狐。這些东西是有灵性的——”北阙低声道,松开了手裡那只蓝狐,似乎是客气地商量一样,“各位,我們只是在這裡暂时停留,不会打扰剑圣的在天之灵,祈望见谅。”

  那只蓝狐落在地上,抖了抖,蓬松的毛一下子奓了起来,前爪扒在地上,做出攻击的姿势。然而,听完這番话后,金色的眼睛裡流露出狐疑的神色,呜呜了几声,走到水池边,尾巴一收,盘尾坐了下来。

  “太阳下山后一個时辰内,我們一定会离开。”北阙放下刀剑,蹲下来低声平视着蓝狐的眼睛,“恳請稍微容留片刻。”

  那只蓝狐又仰起头呜了一声。奇迹出现了,所有蓝狐一下子都跳了下来,纷纷走到水池和门口,尾巴一甩,坐了下来,警惕地看着他们,似乎齐刷刷地守护着什么。

  “好了,”北阙松了口气,放下刀也在水池旁边盘膝坐下,“大家包扎一下伤口,老老实实地待着,等城主出现,不要惹什么麻烦。”

  “是嗎?”随从不敢放下刀,“万一它们又袭击……”

  “不会的。”北阙道,“传說中,這些东西比人還聪明。”

  在几百只蓝狐的注视下,一行人坐在古墓的最深处,默默地等待。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古墓裡的光越来越微弱,到最后,连窗口最后一丝亮色都沒了。

  “已经到了晚上了,城主怎么還不来?”终于,有人沉不住气开口,“会不会是地宫裡出了什么差错?我們要去接应一下嗎?”

  “再等等。”北阙摇了摇头,然而他的手心裡也开始有了冷汗。

  “如果到了日落时分我還沒有出现,那么,你立刻带着所有人离开!一刻也不能停留。因为当天黑之后,整個空寂之山就会变成你无法想象的可怕地狱!”

  在他们下山之前,城主曾经這么叮嘱,神色凝重。是不是他已经知道,踏入地宫之后,将面临无法控制的可怕局面?

  看来,他们几個家臣真不该听命离开,让城主一個人孤身踏入险境!

  当夕阳一跃,消失在大漠地平线尽头那一瞬,整個古墓裡忽然黑了。空寂之山深处传来一声悠远的低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醒来了。那一刻,铁汉如北阙也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战,只觉得身侧的空气一下子变冷了,似是就要凝结。

  那是无比浓重的戾气,压迫得人几乎无法喘息。

  数百只蓝狐忽然跳了起来,一起炯炯地盯着古墓最深处——水池的一角,那深不见底的黑色古泉裡忽然出现了异样的涌动,咕噜咕噜地轻响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从水底出现。

  “小心!”那一刻,北阙只觉得一窒,似乎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透不過气来。多年的直觉令他下意识地拔剑,然而不等手触及剑柄,剑铮的一声自动跃出,嗡嗡作响——這把剑跟随他多年,早已有了灵性。

  然而,這些人裡只有他還能动,其他人连动手拔出剑的力气都沒有了。

  一股奇特而无比强大的力量笼罩了水池,古泉开始涌动,发出连续的奇特声响,似乎大山深处有一個巨人在吞咽着。古墓裡的蓝狐躁动不安,聚拢在水池边上,对着那一角狂叫,完全忘记了防范北阙一行人,似乎那裡即将有极其可怕的猛兽出现。

  水面忽然向上大量涌起,如喷泉一样凸起,像是底下有什么要破水而出。北阙满身冷汗,手裡的剑似乎有千钧重,他死死地盯着起伏不定的水面。

  哗的一声响,一個东西从水下涌起。

  那是一個人形,苍白,发出微微的光,垂着头,全身湿漉漉的。那一瞬,蓝狐狂叫着,如同箭一样冲了過去,尖牙在夜裡闪着刀锋一样的冷光,要把這個闯入者的咽喉咬穿。

  然而只听砰的一声,蓝狐掉进了水裡,发出一声尖厉的呼喊,随即四肢僵硬,一动不动。其他蓝狐发出了愤怒不安的叫声。而那個从水底出来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只是随着水面的波纹悄然滑行,前进了大约三尺的距离,宛如毫无重量般在水上漂着,一直低着头,也不看周围的人一眼。

  那一刻,北阙惊呼出声——是的!那不是人,至少,那不是一個实体!

  那只是一個影子,宛如凝聚的阴火之光,从古墓冷泉裡涌出,全身散发着一股說不出的阴气和诡异,默默地垂头而立,漂浮在水面上。

  可是,這個人,似乎……有点儿眼熟!

  当他刚想到這裡的时候,地底深处又传来一声模糊的呜咽,水面重新翻涌,第二個人形从水下渐渐浮现,缓缓上升——

  一個接着一個,从這座古墓的冷泉最深处,竟然浮出了九個這样的人形!

  “天啊……”那一刻,北阙叫了起来,“是他们!”

  是的,那些人,居然是和城主一起进入地宫的九個冰族灰袍术士!

  当那些“人”全数浮出后,水池平静了,只有诡异的冷光幽幽浮动。那些人垂着头漂浮在那裡,不言不语,一动不动,全身发出惨白的光,宛如九盏幽冥来的灯。蓝狐眼睛裡流露出愤怒和恐惧之色,利爪皆张,然而却远远躲开,不敢靠近一步,显然這些从古泉裡浮上来的东西有着令它们无比忌惮的力量。

  然而北阙却不曾退缩,反而往前冲了一步:“城主呢?城主在哪裡?”

  就在那一瞬,垂着头的术士倏地抬起眼睛,凝视着他——那双本该是湛蓝色的双瞳居然成了一個黑洞,裡面盛着鲜血一样的红色!被這双眼睛一看,北阙陡然间只觉意识一空,整個人仿佛被抽了出去。

  忽然间外面有微弱的光一闪,升上天空,又拖着长长的尾部落下。那是一道焰火,从狷之原的迷墙后方发出。那九個灰衣人齐齐抬头,似是接到了指令,立刻动了起来,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飘上地面,然后从高窗裡掠出,消失在了沙漠裡。

  “快追!”北阙失声顿足。

  一行人立刻握起刀剑,拔脚追了出去。

  所有人都离去了,古墓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然而,那几百双眼睛却還在黑暗裡闪烁。数百只蓝狐沒有随着人的离开而散去,還是聚集在一处,死死地盯着水池的那一角幽黑处,利爪皆张,喉咙裡发出低低的咆哮,似乎那裡随时会有不祥之物出现。

  池水平静,古泉深流。

  当那些灰袍人离开后,忽然间,水面微微一动,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涌出。水下出现一点儿影影绰绰的白色,发着微光,漂浮着缓慢上升,最终哗啦一声浮出水面。

  浮出水面的是一個年轻男子。

  闭着眼睛,脸上苍白无血色,漆黑的长发在水裡如同水墨一样漂散。

  奇特的是,虽然从水裡浮出,他的衣衫上却滴水不沾,散发出一种奇特的淡淡光芒。這种光也从水底涌现,在浮出水面时如同明灭旖旎的火,缠绕着這個昏迷的年轻人——這种奇特的景象让所有低声咆哮的蓝狐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忽然间停止了咆哮。

  然后,带头的蓝狐忽然间低下了头,似是俯身行礼,发出了低低的呜咽。

  那一刻,年轻人身上的光忽然散开了,化为三缕,如同跳跃的火焰一样相互缠绕,在水面上静静跃动,笼罩着浮在水面上的人。

  隽……隽,醒醒。恍惚中,似乎有人在耳边呼唤他。

  醒一醒,你的路還沒走完呢……模模糊糊中,他看到一個女子的剪影,一身纯白,在面前俯下身,低唤,声音轻柔。

  堇然?是堇然嗎?那一瞬,他心裡剧烈震动,一种强大的力量从内心深处出现,推动着他,终于让他从沉睡中睁开了眼睛!

  泉水边的蓝狐骤然紧张,充满敌意地盯着醒来的人。

  然而,睁开眼睛却依旧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只是一片漆黑:昏迷之中的那個纯白色女子剪影在瞬间消失,只留下一片空茫可怕的黑暗。

  他怔怔地站在黑暗裡,在刹那间回忆起了失去知觉前的情景:当他被那些“死侍”在祭坛上抓住的时候,云集在地宫裡的十万冤魂化为巨大的闪电,盘旋下击,瞬间从他的双眼透入,击穿了他的身体!

  难道是……慕容隽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微微战栗。

  如今的自己,是在黄泉之路上了嗎?自己,是活着,還是已经死去?

  他抬手摸着自己的双眼,能感觉到肌肤上属于活人的温度,然而,他却看不到自己此刻的眼睛是怎样的诡异:中州人的双瞳本来是纯黑如夜色,然而此刻,映照在水面上的双瞳却充满了丝丝的暗红,围绕着漆黑的瞳孔不停地旋转,如同涌动的血!

  身体忽然觉得剧痛,似乎同时也有什么被惊醒了。那一刻,他只听到无数声音在脑海裡呼啸,嘈杂无比,充满了憎恨、恐惧和悲哀,在醒来的一瞬间几乎令他忘了自己是谁。

  這……這是什么声音?

  是谁在呼喊?为什么那么像地宫裡十万士兵临死前的呼声?

  他捂住了耳朵,只觉得身体裡万马奔腾,锥心刺骨般疼痛。他看不到自己的双眼在此刻是怎样的可怖——血红色的光在眼中剧烈涌动,似乎裡面装着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团血和火!

  他咬牙忍受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大喊起来,在水面上挣扎,渐渐下沉,冰冷的水迅速灌入他的口鼻,神志也开始涣散。他只觉得自己在沉沦入地狱。

  忽然间,一只手伸過来,将濒临淹死的他拉出水面。

  在神志模糊的刹那,他看到那個纯白的剪影又出现了——就這样浮在水面上,静静地托着他的头部,将他托出水面,令他不至于溺水。

  那双手是微凉的,如此温柔宁静。

  “别怕,他们现在都在你的身体裡。十万冤魂,如今都住在你的身体裡。”他听到那個声音轻柔地道,“新死的魂魄很愤怒,无法平息……但沒有关系,有我在這裡。”

  “谁……是谁?”他失声喃喃,“堇然?”

  慕容隽在剧痛裡挣扎,觉得身体几乎被撕裂,体内的那些声音如同一把把刀子割破他的五脏六腑,把他一刀刀地凌迟,带着无比的憎恨和愤怒。

  那十万冤魂,是要吞噬掉他!

  “别怕。”他听到那個声音轻柔地說,“你会沒事的。”

  一双柔软的手将他抱起,离开了水面。他无法集中精神,只能模糊看到那個纯白色的剪影一直在身边,双手按在自己的双眼之上,冰凉而柔软,依稀带着一种奇特的芳香。耳边有低低的吟唱声,像是从远古传来的风声,吟诵着他听不懂的祈祷。

  那双按在他额头上的手发出淡淡的微光,透入他的颅脑,浸透躯体。

  那一刻,身体内洪流一样的嘈杂和愤怒都平静了,似乎在那种光的透射下,所有黑暗都已经遁去。慕容隽气息起伏,只觉得身体如同虚脱。

  “堇然?”他喃喃,抬起手去摸索,却什么也碰不到。

  那個影子是虚无的。她在他身侧,微微含笑,如此宁静安详——不知为何,虽然他什么都看不到,却唯独能知道她就在這儿,近在咫尺。

  “我不是堇然,”他听到她柔声說,“你认错人了。”

  “是嗎?”他苦笑起来,并不相信,只是喃喃——是了……堇然早已经不存在了,活着的是殷夜来……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别人身侧的殷夜来!一念及此,剧痛从身体裡闪电般穿行,撕裂他的心肺,令他的神志再度紊乱起来。

  “唉……”他听到身边的人叹了口气,将微凉的手指按在他的眼睛上,“先别說话,闭上眼睛。那些恶灵以你的双眼作为通道穿入身体,所以……你已经瞎了。”

  “是嗎?”慕容隽一震,回手摸着自己的眼睛,半晌才喃喃說了两個字,“报应。”“你的身体,现在是承载十万灵魂的容器。而你,也将承担這十万人的痛苦于一身。”那個纯白的影子低声叹息,将手按在他灼热的双眼上,“慕容修的后裔,我們有幸在轮回中相见,是老天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在昏昏沉沉中开口:“慕容修的后裔?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這些?”

  “我当然知道。”他听到她回答,“所以,我才会在這裡等。”

  等什么?是等我嗎?堇然?慕容隽想问,却忽然发出了一声痛呼——短暂的平静后,身体裡那种剧烈的撕扯和喧闹又开始了,凌迟般一刀一刀而来,千刀万剐。他只觉得身体一寸寸碎裂,那种痛苦简直无法形容!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放声大喊,唇间已经满是鲜血。

  “很痛苦吧?”那個纯白色的剪影轻声叹息,用手轻抚他冷汗密布的额头,“换了一般人,受到這种万鬼噬心的惩罚,估计早就已经变成和那九個亡灵术士一样的怪物……可是,为何你還活着,還有呼吸和心跳?要知道,仅凭着你身上那一半的空桑紫王血脉,远不足以抵消這种损耗。”

  似乎是感到大惑不解,纯白色的剪影低下头,细细地审视着他。

  慕容隽在极度的痛苦裡颤抖,在混乱中咬着自己的手腕,极力忍耐,用力之大让手腕上流出了殷红的血。

  “這是什么?”忽然间,那個纯白的剪影颤抖了一下,一把抓住了他抽搐的手。

  ——右手上留着一個奇怪的疤痕,似乎是长期不曾痊愈的伤留下的腐蚀性印记。“這是十巫下的血咒?”纯白色的剪影愕然低声问。

  這是无可解救的恶毒咒术,云荒大地上的所有民族都无法与其对抗,而面前這個年轻人,却显然已经自行将這天地间最难解的咒术解开!他是怎么做到的?

  纯白色的剪影沉默地将手按在他的伤口上,感应着。

  从這個人的记忆裡,慢慢浮现出了一個戴着双翼项圈的少女的影子。那個少女拿下了脖子上的古玉,从中倒出了一滴焕发着光芒的绿色液体——那滴绿色液体落在這個年轻人的手上,溶解了所有黑暗,将可怖的咒术破除。

  那一刻,纯白色的剪影陡然明白了——

  那是来自云浮城的圣物。

  “命运的丝线原来是這样纺就的。”轻声的叹息裡,慕容隽被无形的力量抬起,平放在了冰冷的石床上,“你得到過来自天空最高处我同族人的庇佑……她曾经有恩于我,而我,又将替她施恩于你。這就是因果嗎?”

  如果不是得到過生命之水的灌注,這個凡人估计早已死去,如果不是遇到自己,他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会死在此刻的万灵噬身之下——這么說来,他是命中注定和翼族、和這座古墓有缘了。

  纯白色的剪影沉默地看着受尽苦难的年轻人,抬起手,按在了他的心口上。那一刻,有淡淡的光注入他的身体,沿着四肢百骸渗透,一寸寸地压住了那些肆虐的恶灵。

  然而,随着注入他身体的光越来越多,那個剪影变得越来越淡。

  当那個影子几乎消弭时,发出了一声叹息——

  “遭受着万鬼噬身之刑的人啊,你做了残酷的選擇,眼睁睁葬送十万无辜者的性命,如今应有此报——但,既然我們在轮回中相遇,你与我們這一族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就让我暂时守护你吧……如同九百多年前,我曾经在這座古墓裡守护過另一個人一样。

  “我必不让你和他一样沉沦魔道。”

  冷月下,瀚海黄沙,万裡烽烟。

  赤水流域是空桑六王中赤王的领地,九百年来,与其他四大部落一起掌管着西荒。然而,或许因为承平太久,壮年魁梧的赤王沉迷于声色犬马,早已懈怠。在迷墙背后异动刚起的时候,他接到了禀告,却并未重视,只派了斥候去探個究竟,心裡以为又是狷之原上魔物肆虐,才导致黄沙漫天,不過一场虚惊而已。

  可奇怪的是,派出去的人居然沒有一個回来。

  一直到第五個斥候也沒有消息,赤王這才警惕起来,一边派出了一支两千人的军队前往迷墙附近查看,一边派人去空寂之山那边联系袁梓将军的部队——空寂大营离狷之原最近,不知道那边是否得知了什么消息。

  然而,军队刚派出去還沒回来,帐外却传来了一阵骚动。

  “王!外面有两個闯入者,非要面见您!”有侍者进来,打断了赤王和宠姬的宴饮,“說是从空寂之山那边来的,有急事禀告,可刚說完就昏了過去。”

  “空寂之山?”赤王刚要不耐烦,听到這個名字却略微一惊,“是袁梓派来的人?那边到底啥情况?”

  “不、不是将军派来的……”侍者顿了顿,颤声道,“他们說,袁梓将军……已经死了!”

  “什么?!”赤王一下子站了起来,撞翻了面前的案几。

  “袁梓死了?怎么会?”王者不可思议地反问,咆哮如雷,“是谁干的?是了——一定是那群冰夷刺杀了他!那现在空寂大营谁主管?是副将朱砂嗎?”

  “不,王,现在空寂大营……”侍从顿了一下,终于艰难地开口,一字一字回答,“据說,现在空寂大营已经沒有一個活人了!”

  赤王一時間沒有反应過来:“沒有一個活人?都去哪儿了?”

  “来人說,所有人都死在了地宫裡,只有他们两個人逃了出来!”

  “死在了地宫裡?胡說八道!”赤王失声,“整整十万大军!怎么可能一下子全死在了地宫?就是冰夷大军杀到,也得要一年半载才能拿得下空寂大营!”

  “可是……”侍从喃喃,“那两個人就是這么說的,看样子不像是假的。”

  “那就是他们疯了!”赤王暴怒,“那两個人呢?”

  “刚才在外面昏過去了。”侍从道,“他们說一路从空寂大营赶過来,已经两天两夜沒合眼了,其中一個人還断了一條腿……”

  然而,话沒說完,赤王就咆哮开了:“昏了也给我用水泼醒!本王要亲自问话!”

  侍从嗫嚅而退。忽然间,帐后一個苍老的声音传来:“王……不、不可!”

  赤王大吃一惊,转過头,“谁?”

  赤王的帷幕被卷起,一個须发苍白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那裡,骨瘦如柴,似乎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走,然而手裡却捏着一串极大的念珠,上面十八子一颗一颗都有拳头大,沉甸甸垂落,绽放着光华。

  “老师?”赤王愕然,忙不迭地迎上去,“您怎么出关了?不是還有七七四十九天嗎?怎么出关了也不說一声,本王也好率领文武百官去迎接您啊!”

  白发老者站在那裡,不停咳嗽,身子都佝偻了起来,却不停地摇着头,似乎想說什么却又被扼住了咽喉。

  从光明王朝创立开始,空桑六王恢复了古训,每一族裡都设有一名祭司,下司六名巫祝。這些神职人员地位极其崇高,其一言能决废立,连王族继承人都自幼承其教诲,呼其为师。而赤之一族的祭司沙辛已经有八十九岁高龄,灵力卓著,声望极高。但随着年事的增长,早已将大部分事务移交给了弟子,自己则长時間地闭关修炼,为飞升做着准备,即便是到了年末大祭這种时刻也不轻易出来和赤王见上一面。

  然而,今天,他却忽然自行来到了帐下!

  “快快,外面风大,老师快进来坐!”赤王忙不迭地拉着白发老人上座,将锦缎抹平,“来,老师,坐這裡。”

  然而,老祭司剧烈咳嗽着,竟连坐都坐不下来。

  “王……王啊!”赤王的袖子一把被拉住,模模糊糊中,只听到祭司从空洞的肺腑裡发出喘息般的声音,“大难……大难临头了!”

  “什么?!”赤王大吃一惊,脸色转瞬惨白。

  四十多年来,他从未听到過老师嘴裡吐出這样可怕的预言!

  “岁逢破军出……咳咳……帝都、帝都血流红!”沙辛抓着赤王的手,用力得青筋爆出,似乎竭尽全力才吐出這些话,“大难临头了!听着,時間到了……命轮……命轮已经锁不住他了!魔君破世而出,从西……西边来……”

  “怎么了?”赤王只觉全身发冷,“和今天那两個来报信的人有关嗎?”

  “咳咳……咳咳……”然而,老祭司再也說不出话来,身体猛然一战,一口血从咽喉裡直喷而出,将雪白的须发染得斑斑点点,一片殷红刺目!

  “老师……老师!”赤王大惊失色,“快传医官!”

  “不……不用了。”苍老的祭司喃喃,似乎那口血喷出来后气息顺了许多,吐出的语句流畅了许多,“西边……西边的防线转瞬就要崩溃了……无数人已经死去。”

  “西边的防线?”赤王愕然,不敢相信,“不是還有空寂大营嗎?”

  “沒有空寂大营了……十万将士,转瞬灰飞烟灭!”老祭司的声音虚弱无比,鲜血从口裡不断涌出,染红了雪白的长须,“我提前破关,来向王禀告……听着!破军复苏之日接近,敌人已经来了!”

  “不可能!什么破军复苏?”赤王大喊,眼角血管突突直跳,“這事已经谣传了九百年,从沒有一次灵验過!老师,您怎么也来妖言惑众了?”

  “咳咳,咳咳!”衰老的祭司剧烈咳嗽着,似是再也沒有力气說话,只是用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赤王,裡面有剧烈的感情变幻——忽然间,這個垂死的人居然一把伸出手来,死死地揪住了赤王的衣领,用惊人的力气把王者从帐篷裡拖了出去!

  “看……看看!”老祭司喘着粗气,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西方的尽头,“看看!”

  那一瞬,赤王顺着老师的手指方向看去,猛然在漆黑的夜幕裡看到了骇人的情景——在云荒的西方苍穹下,墨一样的天宇裡,空寂之山忽然发出了奇怪的光泽,就算在千裡之外看来也极其醒目!

  那光是血红色的,整座寸草不生的山上似乎被涂遍了鲜血一样!

  “這……”這种诡异的景象,令赤王說不出话来。

  “看到了嗎?”老祭司咳嗽着,竭尽全力将语句连贯,“给我听着!”苍老的手死死抓住赤王的领子,几乎勒得他喘不過气来,“我的王……我知道他们都說您是個庸碌奢靡之君,但只有我知道,您這一生,注定要以浴血奋战来作为终结!”

  “老……老师?”赤王愕然,但老祭司的眼裡有一种热切的期许和激励,竟然令他感觉心脏都加快了跳动,“您……您想让我怎样?”

  “這是我一生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预言。”沙辛祭司咳嗽着,盯着赤王,一字一句,“赶快击响你的战鼓,召集你的族人,调动你所有的战士!飞速传信帝都,請求增援……咳咳,如果不得已,放下赤水大闸!”

  “因为很快,入侵者就要越過迷墙,直插云荒的心脏了!竭尽全力!快!”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和着血吐出的,每一個字都伴随着一口鲜血。沙辛祭司抓着赤王的手终于渐渐松开了,整個身体缓慢地倾斜,声音慢慢变弱。

  “老师……老师!”赤王大喊着,跪下来,抱住了老人的身体。

  “记着,把我的念珠……放到空寂之山上的千佛窟裡去,”那一刻,怀裡的老人终于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做出最后的叮嘱,“這是我的法器,用来镇压十万冤魂……或许能尽微薄之力……”

  “是。”赤王哽咽着点头。

  “去吧……”老祭司抬起了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推了一把他的胸口,微弱地喃喃,“去吧……我的孩子,去……战斗。”

  在沙辛祭司停止呼吸的那一瞬间,赤王忽然沉默下来,就這样跪在地上抱着老师的尸体,木然凝视着西方苍穹下盛大的流星雨和惨白的高山——壮硕的王者一句话也說不出来,只有肩膀微微发抖。

  “王……王?”侍从担忧地低唤,轻轻触了一下他的后背。

  然而,那一瞬,赤王忽然抬起了头,眼睛裡仿佛燃烧着火,咆哮起来:“来人!立刻给我击响战鼓,召集西荒的四大部落族长!”

  迷墙的另一边,狷之原,风沙漫天。

  巨大的迦楼罗金翅鸟静静地停息在沙漠裡,映照着漫天划過的流星,光滑的金属外壳折射出璀璨无比的光,在风沙裡如同宝石闪耀。

  “真美啊……”巫彭抬头仰望着迦楼罗,发出了由衷的叹息,“一想到這样的圣殿裡沉睡着我們的破军,一想到我們就要突破這道薄薄的迷墙,从空桑人手裡夺回大陆,我就觉得這一生做的任何事都是值得的。”

  “也包括把女儿祭献出来嗎?”一個声音轻轻问。

  “瑶姬?”巫彭元帅猛然一震,回過头,看到了从迦楼罗裡悄然下来的白衣圣女——流星的光芒下,沧流帝国的星槎圣女容色如同冰雪,那张几乎和传說中的空桑女剑圣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似极遥远又极亲切的表情,默默凝视着他。

  巫彭只觉心裡剧痛,說不出话来。

  是的,当年,這個女孩儿降生在冰族贵族的家庭裡,全家都爱若珍宝,原本也会享有最美好的一生——然而,元老院首座巫咸大人的一個预言却粉碎了這一切——這個美丽的小女孩儿被確認为是带有慕湮剑圣七魄的转生人选,必须被严密保护起来,纳入帝国最机密的计划。

  巫咸大人对不舍的他說:作为准备进入元老院的人,如果献出這個六岁的女儿,便是立下一件大功,远超過其他竞争者。

  他沒有犹豫太久,只在女儿的小床前默立了一個晚上,便下定了将掌上明珠献出去的决心——天明后,他让妻子给女儿穿上最美的一套裙子,一手拿着她心爱的小竹马,一手拉着她的小手,告诉她要带她去一個从未去過的好玩儿的地方。

  他亲手将女儿送到了元老院裡。

  “這位圣女将成为复兴帝国的关键,带领一族走向无上荣光——感谢你的祭献。”当巫咸揽過瑶姬,沉重的大门缓缓闭合的瞬间,他泪流满面。他看到女儿惊慌失措的表情,听到女儿在裡面一声声地喊着爹爹,直到声音再也听不到、样子再也看不到,那一刻,他低下头让眼泪落了下来,手裡握着的玩具竹马已经被捏得粉碎。

  当时身为靖海军团少将的他,在三年后顺利地入选元老院,成为十巫之一,登上了帝国权力的顶峰。然而,他的妻子却为此终日以泪洗面,最后郁郁而终。

  自从那扇门关闭之后,他就再也沒有看到過瑶姬。

  直到這一次,他带领冰族大军登陆云荒,看到了迦楼罗金翅鸟裡侍奉在破军座前的星槎圣女。

  十几年過去了……他唯一的女儿在他无法触及无法看到的地方悄然成长,接受着严苛的教育,肩负着沉重的宿命,早已成了他所不熟悉的模样。

  他再也不能叫她的乳名了,因为,世上再无瑶姬。

  有的,只是祭献给破军的星槎圣女。

  “我不求任何宽恕。”巫彭在星光和冷月下凝视着那张陌生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无论如何,感激上天,能让我有机会再度看到你。”

  星槎圣女微微低下了头,沉默片刻,问:“你们何时出发?”

  “明天晚上,”巫彭低声道,“我們不能苦等到五月二十日——我将率领冰族的勇士,以血战来迎接破军的苏醒!”

  “時間不多了,請尽快吧。”星槎圣女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冰冷,“要知道,我生存的意义就在這段時間了……我比任何人都期待破军的苏醒。”

  她生存的意义就在這段時間了?

  巫彭心裡猛然抽搐了一下。白衣飘飞在冷月下,那個被封为圣女的少女抬起头,看着十万颗璀璨的流星呼啸着划過天宇,语气宁静而悲伤:“其实,我和這十万灰飞烟灭的空桑人是一样的……都不過是洪流中微不足道的祭品而已。

  “但,对于能被奉献给破军,我满心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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