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溯流而上
慕容隽醒来的时候,眼前還是一片漆黑。
這是……他睁着空洞的双眸,脑海裡迅速掠過最近一段時間经历的一切:帝都大火、叛离、北越郡那個小村子裡的刺杀、漫天大雪、密令上惊心动魄的血腥计划……当回忆起空寂地宫打开的瞬间时,他陡然坐起。
天!他犯下了多么深重的罪孽!
但刚一动,周身便剧烈地疼痛,似乎每根骨骼都是被折断后再续上的。尝试了两次后,他停止了坐起身的努力,颓然躺下,伸手摩挲着周围,想知道自己所处的境地。
冰冷的石头、坚固的墙壁、幽深微凉的气息……他,难道還在那座古墓裡?
這座古墓很黑,什么都看不到。他从怀裡摸索出了火折子,啪的一声点燃。然而,眼前却還是一片漆黑。
這是……那一瞬,他心裡大惊,手一抖,火折子落在了身上,灼热的痛从膝盖上传来。然而,他眼前却還是漆黑一片!
那一刻,他想起了恍惚中不知是否真实发生過的对话,那個纯白色的影子曾经告诉過自己,他身体裡住了十万的亡灵,眼睛已经再也看不见。
——他伸出手,在眼前用力晃了一下,一片漆黑。
看来,那是真的了!那一刹那,地宫裡伏尸千万的惨象闪過了脑海:黑暗的地底,那些年轻的空桑战士在瞬间死去,恐惧和绝望凝结在脸上——那样的人间地狱,居然是他在這個尘世裡看到的最后景象!
慕容隽颓然放下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记得那十万亡灵化成的闪电是怎样穿入他的双眼,那一瞬,他身体裡所有的痛苦都惊动了,十万只恶灵汹涌地撕咬着他体内的血肉。
然而,他坐在黑暗裡,任凭灼热的火在膝盖上熄灭,将血肉烧焦。
“对不起……对不起。”他情不自禁地喃喃,全身微微发抖——是的,他无颜面对所有人。那些被他利用、牺牲的熟悉的人,那些为他而战、而死的同伴,還有他的长兄,如今成为女帝夫婿的慕容逸。
他,已经沒法完成兄弟之间最后的誓约了。
他从怀裡摸出那张金色的帛书,咬着牙,用尽全力将其撕得粉碎!
是的,什么十巫、什么血誓,都不過是尔虞我诈的谎言。那些冰族人用血立下誓言,却从未想過要真的兑现诺言,和中州人共享云荒。他们,只是想利用完一切能利用的之后,再把中州人从云荒版图上除去!
他一贯自负绝顶聪明、洞彻人心,其实却是多么天真和愚蠢啊……居然孤注一掷,和這样的狼虎之徒做交易!
慕容隽撕裂了帛书,在黑暗裡静静坐着,心乱如麻,只有热泪无声从脸颊边滑落,落在衣襟上——自从在大火中眼睁睁看着堇然被烧死后,這還是他第一次流泪。
是的,他已经竭尽全力,却還是在這裡跌倒。
不惜一切代价,不惜一切手段,他带领族人投奔沧流帝国,为异族人而战,钩心斗角、尔虞我诈。然而,如今的他却已经成了一個废人,不仅无法完成和慕容逸各助一方、带领中州人获得平等自由的约定,反而弄脏了自己的手,葬送了自己的心!
那一刻,他心裡升起了无穷无尽的自我厌弃,霍然站起,恨不得立刻撞在石墙上死去。
“吱——”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鸣叫,有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触碰到他的肌肤,凑過来舔着他血肉模糊的伤口。
野兽?!慕容隽一惊,虽然看不见,却下意识地挥舞着手,试图把靠過来的野兽驱赶开。然而很快,那個温热的呼吸更加凑近,一條湿漉漉的舌头舔上了他的脸颊,亲热地舔去了他颊边的泪水,似是安慰般地呜呜叫了几声,用毛茸茸的尾巴扫了扫他的脸,然后把一個东西叼過来,放在了他的胸口,挠了挠他的手心。
慕容隽小心翼翼地摸索了一下,发现放在胸口的居然是一個柔软的果子。
這是……给自己吃的嗎?他愕然。西荒风沙万裡,空寂之山草木不生,這是从哪裡来的果子?
然而从长久的昏迷中苏醒,胃裡的饥饿感迅速升起,让他情不自禁地抓起那個果子咬了一口——甜蜜的汁液沁满了嘴角。那居然是一個成熟的大水蜜桃!
他有些迷惘,只觉得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如同梦幻。
吃完了桃子,他觉得体力恢复了一些,试着微微动了一下手脚。然而刚一动,周围呼啦一声响,似乎有很多动物倏地移动,将他团团围住,似是不让他走开。慕容隽怔了怔:难道自己在這座古墓裡,被一群野兽包围着?
危机感令他忍住疼痛倏地坐了起来,试图摩挲着下地。然而衣服却是一紧,似乎有一头野兽咬住了他的衣带,拼命地拉扯,不让他离开石床。
他奋力挣扎,但只是那么微微一动,身体裡剧烈的痛苦又发作了,似乎有无数蚂蚁在身体裡撕咬,密密麻麻,钻入了每一根骨头的缝隙,令他痛得一瞬间低低叫了起来。
“唉,你還不能动,”忽然间,他听到一個轻柔的声音道,“那些恶灵的力量還留在你的血脉裡,沒有完全蛰伏,你只要一动,就会刺激到它们。”
谁?這個声音是如此耳熟,似乎是昏迷前在耳畔低语過。
“堇然!”那一刻,慕容隽失声惊呼,不顾一切地踉跄向前,“堇然!”
“我說過了,我不是堇然。”然而刚跑了一两步,一股力量就迎面而来,按住了他的双肩。一瞬间,他整個人朝后飘起,落回了石床。
那一刻,他漆黑一片的视野裡,终于出现了一個人影。
那是個纯白色的女子,看不清面目,似是逆光下的剪影,就這样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了古墓的最深处。她不知从何而来,坐在石床边低头看着他,抬起手搭在他的腕脉上。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慕容隽心裡却忽然一阵安定和清凉,似乎是有一股清泉注入了四肢百骸。
“那……那你是谁?”他虚弱地喃喃,“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是慕容修的后裔,而且得到過我的族人的帮助,和我有着太深的缘分。”那個女子微笑,继续按住他的手腕,“不過,就算你是一個路人,我也不能让你死在這裡——在這座古墓裡,我不曾让任何一個活着的人在我面前死去。”
“你的古墓……”仿佛有一道闪电掠過心灵,慕容隽脱口惊呼,“天……难道你、你是……”那一刻,他被自己的大胆想法震惊了,不敢說出来。
难道,面前這個影子,居然是空桑女剑圣慕湮?
仿佛知道他想什么,那個纯白色的剪影微笑起来。
那一刻,如同水墨晕染开来,一片白色渐渐化开,手足清晰,美丽淡雅的五官悄然浮现。那個穿着白衣的女子坐在轮椅上,微微低头,凝视着石床上的他,松开了按着他腕脉的手指,关切地问:“怎么样,感觉好点儿了嗎?”
身体裡的那种撕咬感果然已经平息了许多,慕容隽完全說不出话,只是怔怔地抬着头看着她,仿佛生怕自己一眨眼,眼前的幻象就又会倏地消失。
“你很奇怪能看到我,却看不到其他一切,是嗎?”白衣女子微笑,“那是因为你的双眼已经在那场血祭裡被怨灵毁掉了——从此后,你再也看不到阳世的一切,你的视线将永远只能留在冥界裡。這是惩罚。”
“那么……”他终于能說出话来了,有些迟疑,“你难道是……”
“我不是活人,只是一缕魂魄而已。”她仿佛知道他的疑惑,点了点头,又道,“不,确切地說,我只有三魂,還沒有七魄,還是一個不完整的、无法进入轮回的灵魂。”
“……”慕容隽无法接上她的话,茫然。
眼前的女子不過三十岁的光景,清丽无双,气质恬淡,脸色有些苍白消瘦。她坐在轮椅上,长长的头发和衣角垂落下来,无风自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膝盖上横着的一把剑——那把剑沒有剑鞘,沒有剑身,只有一個银白色的圆筒剑柄,上面吞吐着凛然寒芒。
是的,這個女子,他早就已经见過。
在那本落满了灰尘的空桑古籍《六合书·往世书》裡,她作为一個平民女子,被收入了只有帝王才能列入的《本纪》一卷,并不与其他剑圣并列——因为她不仅是空桑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女剑圣,同时也是遏制了破军、令空桑复国的元勋之一。這個病弱纤细的女子,以毕生之力为弱者拔剑、为家国战斗,足以和其他君主一样名垂青史、光耀千秋。
慕容隽看着眼前這個幻影,终于问出了口:“您……难道是剑圣,慕湮?”
她微笑起来,那笑容虽然淡淡,却满含温暖和力量:“是。”
“……”慕容隽說不出话来,那一刻,他只能极力控制住内心惊涛骇浪一样的冲击,定定地看着她,半晌不知道该說什么才好。
那一瞬,千载时光在這座古墓交错,就像是坠入梦境。
“中州人,你背叛了空桑?”忽然,他听到她开口。
“是。”他断然回答,毫不畏惧那把光剑会割断自己的咽喉,“可是,是空桑人先抛弃了曾经并肩作战的同盟者、帮助他们取得天下的中州人!”
“于是,你就反過来帮助冰族毁灭云荒嗎?你又怎能知道冰族一定会善待你们?”慕湮淡淡地问,“你的先祖慕容修,以一介商贾之身帮助真岚皇帝开创王明王朝,从而封侯裂土——中州人是善良坚忍的民族,并不是来往于两强之间、贩卖利益的骑墙者。”
“现在說這些還有什么用……”慕容隽苦笑,喃喃,“所有罪孽,我都已经做下了,我的余生還能有什么出路呢?”
“眼睛瞎了,還能看到另一個世界的东西;而犯下的罪孽,也并不是沒有洗刷的一天。”慕湮淡淡道,拍着他的肩膀,“慕容修的后裔,你的路并沒有走到终点——宿命让你在這座古墓裡遇到我,是为了给你另一個選擇。”
慕容隽愕然:“另一個選擇?”
“是的,你可以選擇帮助我。”那個纯白色的女子低声道,“我要去做完一件千年之前未曾完成的事,而我目前太過于衰微,哪怕是一缕白昼的日光都无法承受,所以,必须找一個可以信赖的人——你,愿意帮助我嗎?”
“我?”慕容隽喃喃,“我一個盲人,能帮你什么呢?”
她一字一顿地回答:“带我去狷之原,去往迦楼罗金翅鸟内,破军座前!”
慕容隽吸了一口冷气。狷之原,那裡是冰族人的大本营,千万军中簇拥着的迦楼罗,自己已经是沧流帝国的一枚弃子,如今再去那裡,简直如同自杀,有死无生。
然而,他沒有丝毫迟疑:“好!”
慕湮微笑了起来:“你不怕?”
“怕什么?”慕容隽冷然,无所畏惧,“我已经是死過一次的废人了,如果還能对剑圣有些微的帮助,這具残躯捐弃在沙漠又有何可惜?就当作是对你救了我的回报罢了!”
“果然不愧是慕容修的后裔。”空桑女剑圣看着他,点了点头,“但现在我們暂时不能出发,還要等一等。”
“等什么?”慕容隽愕然,“离破军复苏的五月二十日已经不远了。”
“不,”慕湮的语气意味深长,“我要等一個‘容器’。”
“容器?”慕容隽身体微微一震,似是想起了自己身体内的十万恶灵。
“是啊……属于我的容器。”慕湮叹息,“因为目下我還只是残缺的灵体,魂魄不全,力量衰微,连离开這座古墓太远都做不到——我必须等待一個好的时机。”
她微笑起来,心裡似乎默默推算着什么,点了点头。
“他们,不,她,就快要来了。”
十万大军进入地宫,一去无回,空寂之山已经真的“空”了。山下沙风猎猎,空无一人,只有白鹰不时从风裡掠過。
夕阳斜照之下,一道白影从大漠另一端掠来,箭一样划過空寂的大漠。但那支箭仿佛已是强弩之末,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终于跌倒在了沙漠上。
那是一個白衣女子,凌乱的长发下有一张可怖如修罗的脸,令人触目惊心,双手双足上遍布烧焦過的痕迹。一路风尘满面,已经看不出她原本的容貌,眼神是直直的,一直凝视着虚空裡某個方向。
然而,就是這样一個重伤的女子,居然有神鬼附身一样的惊人毅力,独自穿越了万裡黄沙瀚海,从格林沁荒原方向直奔而来。
“啪”,她的脚尖绊到了一物,倏地跌倒。
那种奇特的召唤声還在耳边,但血肉之躯终于无法承受這样高负荷的昼夜奔跑,在抵达空寂之山脚下时,她终于筋疲力尽地跌倒在地。
夕阳下的沙子滚热,她仿佛再度置身于火海地狱,痛苦煎熬。然而,這种熟悉的痛苦却一瞬间把殷夜来的神志短暂地拉回了躯体裡。
這是哪裡?伽蓝帝都的深宫火海嗎?她……她不是早就死在了那场大火裡嗎?但为什么隐约记得有一個白衣男人将自己从废墟裡抱起,放入棺材?
她被他救了,带到了雪城。
可是,后来呢?眼前這绵延无尽的黄沙又是什么?自己为什么会来這裡?這几天,居然从北越郡一路奔到了這片沙漠上!她是疯了,還是……为什么记忆时断时续?
在短暂的清醒裡,濒临崩溃的女子抱着头,苦苦思索。
“咻咻”,忽然间,耳边响起一個奇怪的声音,一缕清凉的呼吸喷在了她脸上。那是一只毛茸茸的动物,竖起的耳朵巨大,长长的毛的尖端泛着淡蓝色,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正好奇地看着這個不速之客。
那是一只蓝狐,大漠上特有的动物。
她因为极度心力交瘁而一动不动,只能睁着眼睛和這只好奇的动物在咫尺之遥对望。蓝狐凑近的眼睛裡映照出她憔悴不堪的脸——那一刻,她在自己的右额角下方,看到了赫然出现的一颗殷红的血痣!
這……這是怎么回事?她在震惊之下居然有力气动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那颗血痣。是的,是那滴会自己移动的血!如今,它已经悄然到了這裡!
“呜……”看到她动了,受惊的蓝狐迅速后退,藏到了某物背后。
殷夜来看着那只动物,忽然想起了师门裡的那個传說……空寂之山脚下,有着前代空桑女剑圣慕湮的古墓。难道现在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奔跑到了那個地方?
她心裡忽然微微一动,用尽全部力气撑起了身体,发现绊倒自己的居然是一块半埋在沙裡的墓碑,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墓志铭,還有朱红色的印记。她撑着身体,一行一行地读下去,当看到最后一幅“剑圣封杀魔图”时,忽然间全身发抖。
她在夕阳下挣扎着爬起来,用颤抖的手拂开了那些飞沙。
当整幅图显露出的那一瞬,碑上定格成永恒的一幕景象,和她脑海裡的幻觉重合了。她可以听到那個戎装青年在垂死之前所說的话,他胸口贯穿着光剑的伤,五剑剑剑相
连,行成封印。白衣女剑圣低下头,将一枚有着银色双翼的神戒戴在了他手上。一瞬间,将他的生命连同那种可怕的力量一起封印。
脑海中忽然有什么浮现出来了,令她痛苦地颤抖。
是的!她记得!她,居然记得那一幕!
“請记住我。在下一個轮回裡,我一定還会等着您的到来……希望那個时候,您能来得更早一些。這样、這样……我,就可以陪伴您更长的時間。”
這……這些,都是什么?是幻觉嗎?可是,自己为什么又会从千裡之外来到了這裡?這個地方,对她身体裡的那個声音来說,是有着什么含义嗎?殷夜来扶着墓碑,只觉得脑海裡无数幻觉在翻飞,一片一片,就如這浩瀚大漠上呼啸的风沙一样掠過。
眼前忽然一黑,她彻底失去了知觉。
蓝狐从墓碑后溜出来,试探着围着倒下的人嗅了一圈,呜呜低鸣。然而,這次筋疲力尽的人却再也无法睁开眼睛回应了,就這样在沙漠裡昏迷不醒。
斜阳西下,灼热的大漠也渐渐沉入暮色。
寂静裡,忽然有嘚嘚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如同疾风一样穿過沙海,直奔而来。蓝狐受惊,倏地窜回了墓中,探出头来观望。来人是一袭白衣,以白巾蒙面遮挡风沙,只看到两道眉毛极淡,在眉心处连成一线,充满煞气和冷意。
他似乎是循着什么线索而来,在此处忽然勒马,逡巡了一会儿,最终跃下马背。
“应该是這裡,”那個人低声自语,“再往前就沒有气味了。”
他细细地分辨着什么,一寸一寸地往前走,冷月下的眼神凝聚肃穆,就如一头冷静无比的猎豹在追踪着猎物。
终于,他看到了那块半埋在沙子裡的墓碑,以及墓碑旁倒地的女子。
“在這裡!”那一瞬,狂喜从他眼裡闪现,低声道,“剑圣之剑,终究還是被我找回来了!”
确切地說,殷夜来其实只昏迷了片刻。
昏迷的刹那,她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
很多混乱的幻景浮现在脑海裡,又散去,杂着本来属于她的那些记忆。忽然间,她听到有人在召唤她——那個声音不再是平日听到的遥远的蛊惑,而是近在咫尺的低语。
那是一個温柔的女声,从不远处飘来:“来我這裡吧。”
谁?是谁?她的魂魄在虚空裡四顾,忽然间,看到了不远处古墓裡一道白色的淡淡光芒。那光芒虽然微弱,却有着极强的吸引力,令她不由自主地靠了過去。
“好了!该醒醒了!”然而,就在她快接近的那一刻,身体猛然一晃。
她是被强行晃醒的。醒来的时候,身体虚弱无比,嘴裡有什么苦涩的东西。然而,在看到身边的人时,她却一瞬间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依旧還在绵延不尽的噩梦裡。
“是你?”她失声,看着那個坐在暗影裡的人。
“是我。”北越雪主看着她,笑了一笑,“又见面了,空桑女剑圣。”
那一瞬间,她如坠冰窟,半晌說不出话来。這個噩梦又来了嗎?难道奔跑了這么久,她還沒醒来?“這……怎么可能?”她惨白着脸,定定地看了北越雪主半天,喃喃,“我……我分明记得你已经死了!是的,你的确应该已经死了!”
“是啊……被你一剑穿心,死在了雪城裡。”他冷冷笑起来,语气平静,“那一剑可真是卓绝天下,令我开了眼界——只是,沒有学到剑圣门下的绝学,我就是做鬼也不甘心。”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這個阴魂不散的人,直到確認他真是活人,终于叹了口气,“是了,你执掌北越多年,出生入死,在紧急关头自然有活命的绝技。”
“剑圣谬赞了。”北越雪主笑了笑,“這一路,我追你可是追得辛苦万分。”
他上下打量着她,眼裡也露出吃惊的表情,“真奇怪,你被我从宫中救出来时已经是命垂一线,到了雪城若不是我连日对你用药,只怕你早就去了黄泉——可是這样的你,居然還能在那一刻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一剑就杀了我!”
殷夜来心裡也有些恍惚,只道:“我宁可死也不会被你控制。”
北越雪主冷笑,点了点她的周身穴位:“我当时一时大意,以为你已成废人,才让你有机会刺杀我而逃脱——如今,我用金针封死了你全身上下二十四处大穴,动动手指可以,要转個身,却是再也不能。”
殷夜来暗自提了一口气,果然二十四穴全部被封,身体根本不能动弹。
“我想,你会来到這裡,說不定是因为冥冥中自有安排。”北越雪主忽然笑了起来,抬头望着不远处山脚下的那座古墓,“听說昔年慕湮剑圣在這裡收了异族人破军为徒,如今时隔九百年,你也要在這裡收我入剑圣门下!”
“做梦!”她听到這裡,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就算你在這裡杀了我,也休想得到‘九问’!”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北越雪主的脸色渐渐苍白,忽然也冷笑了一声:“真是刚烈啊!别以为自己多么伟大崇高,空桑女剑圣!你,如今也和我一样了。”
一语未毕,他忽然将手裡的东西甩了出来,正正落在她脚下。那是一具新死的尸体,穿着西荒砂之国牧民的袍子,還在微微抽搐,心口上赫然有一個刀痕,血脉已经被割断。
“什么?!”她失声,“你又杀人了?”
“杀人是为了救你,”北越雪主站起,手裡端着一個碗,“如果不是取活人心头血入药给你服用,你這样一路奔波到這裡早已油尽灯枯,還能醒得過来嗎?”
什么?殷夜来忽然僵住,喉咙裡那种奇怪的味道越发浓重。
“你……”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咽喉,深深弯下腰去,一股呕吐的冲动直冲喉咙,“你给我喂了……”
“在你昏過去的时候,我猎杀了附近的牧民,为你配了一剂药。”北越雪主冷笑起来,端着药碗走過来,“我知道你的身体情况,你随时可能发病——所以就算在追你的路上,我也不忘随时抓一個活人备用。”
殷夜来全身发抖,脸色惨白。
北越雪主的声音冷酷而轻微:“女剑圣,你已经一刻也离不开這种药了,可能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的怪物了吧?——這一路我追踪你過来,在路上找到了多少具被你杀死的尸体,你知道嗎?”
“不……不可能!”殷夜来只觉得身体骤然冰冷。然而无论怎么回忆,脑海中都一片空白,居然怎么也想不起从雪城到大漠這一路迢迢千裡中发生了什么。
“這药有后遗症,不及时服用可能会令人非常狂暴,短暂失去意识——如果不是一路上那些明显是被剑气所杀的尸体,我怎么能顺利地追踪你呢?”北越雪主冷冷地說着,将碗端過来,“来,喝了吧——那個空桑女剑圣已经死在了那场大火裡,如今活下来的你,只是一個被污染的杀人魔物,和我一模一样。”
那碗裡,热腾腾的是一泓心头血。
“不!”她终于忍不住失声,想推开他递過来的药碗。然而全身穴道被封,手指动了动,却根本无力推开,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碗血向着自己的嘴边递了過来。
“你不如杀了我,”她咬牙,“杀了我!”
北越雪主冷笑:“那可不行,剑圣一脉,怎能就此而绝?”一边說着,他一边捏住了她的后颈,强迫她喝下去,“来,喝吧!”就在她绝望挣扎的刹那,忽然间耳边风声一动,有什么东西飞来,掠過他们两人之间。只觉手腕上猛然一痛,北越雪主啊了一声,碗砰然落地。
“谁?”他失声站起。
“呜呜……”夕阳下,居然是一只蓝狐从古墓裡窜出,匍匐在碑前,锋利的前爪上染着血迹,充满敌意地看着北越雪主,发出了恐吓的低鸣。
“小畜生!”北越雪主看明白了对手,不由得怒从心起,拈起一片碎瓷,倏地飞過去。他出手如电,快狠准,便是天下高手也沒几人能避开。只听吱的一声,蓝狐飞跃而出,发出一声惨叫,落地时尾巴已经被割去了一半。
北越雪主却有些愕然:這只小兽居然如此敏捷,能在他這一击下生還?
断尾的蓝狐落在地上,呜呜低鸣,似乎是痛极,却怎么也不肯离开。它死死盯着這個男人,拖着断尾,一寸一寸往后退到了断碑前,每走一步都流下一條血线——到了暗影裡,它忽然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声音,倏地反身蹿上了古墓的高窗。
這是做什么?不等两人反应過来,忽然传来了奇特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无数的东西在蠕动靠近。一点一点的幽幽的光,从古墓深处浮现。
“见鬼!哪来那么多?”北越雪主一愣,发现那居然是上百只蓝狐!
断尾蓝狐又叫了一声,忽然间所有蓝狐从黑暗裡唰地冲出,从各個方向朝着這個男人奔了過来,尖利的牙齿闪着寒光,每一只都动作敏捷,快得犹如一道闪电。
那一刻,北越雪主将殷夜来一把推到身后,反手拔出剑来:“找死的畜生!”
剑光纵横,无数道黑影飞扑過来,撕咬着闯入者。但是,杀人者的剑比它们的动作更快,每一道弧线都会斩断几只蓝狐,鲜血飞溅。然而,古墓裡涌出的蓝狐数量越来越多,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地扑過来。
“该死……怎么那么多?”北越雪主低声怒吼,往后退了一步,想抓起殷夜来反身离开,然而却抓了一個空。
什么?他骇然回首,身后的人不知何时居然已经沒了。
一片混乱中,殷夜来只觉得身体忽然动了起来,有一股力量拖着她往后退。当她的后背撞到某一块石头的时候,整個人陡然失去了平衡,猛然一個踉跄。
身后的墙在瞬间翻转,将她吞沒,耳边還能听到北越雪主怒吼的声音,然而眼前却是一片黑,可以听到隐约的水流声音。不知置身何处,也不知道疾速往前多远,黑暗裡那股拖着她的力量忽然消失了,身周亮起了很多幽幽的光。
那是无数只蓝狐在黑暗裡看着她。
她在筋疲力尽中喘息,不由得愕然——怎么,难道刚才是這群小家伙把自己从那個狂人那儿弄到了這裡?但這座古墓居然還有机关和密室,却是剑圣一门从未提到過的事。可是,又是谁指使的這群蓝狐?
她想站起来,但身上的大穴被封,却无法动弹。
“呜……”看到她挣扎,领头的那只蓝狐凑了過来,用湿润的鼻子嗅了嗅她,然后小心地用爪子蹭了一下她的手背,表示友好——她认得,正是那只带领群狐恶战北越雪主、冒险将自己拖了出来的断尾蓝狐。
“是你们救了我嗎?”她低声问,“为什么?”
断尾蓝狐低鸣了一声,跳到了她的肩膀上,用人一样的眼睛看着她。
“你们救我,是因为我是剑圣门下嗎?”她明白過来,身体无法动弹,只能侧過脸蹭了蹭那柔软的皮毛,低声道,“谢谢。”
然而,当她侧過头表示亲热的时候,忽然间颈后就是一痛!那只断尾蓝狐忽然发了疯,居然扑過来,一口咬住了她的后颈!殷夜来吃惊地痛呼了一声,陡然间站了起来,一把将其甩开……然后,立刻又怔住了——
后颈的风府穴传来一阵刺痛,她居然能动了!
断尾蓝狐被她甩到了墙上,重重落地,却沒有发出丝毫声音,只是隐忍地呜呜了两声,继续毫不畏惧地凑了過来,闪电般地蹿上她的肩膀,又是一口咬在了她的右肩。
這次殷夜来立刻发觉,它咬下去的地方,居然是肩井穴!
右手立刻恢复了知觉,紧接着是左手、腰部、后背……断尾蓝狐用尖利的牙齿嗜咬着她周身被封住的二十四大穴,速度快得闪电一般,又准又狠,居然在一瞬间就解除了她的禁锢。殷夜来不可思议地站了起来,在黑暗裡看看自己恢复自由的双手,又看了看那群蓝狐,一時間說不出话来。
這……這是怎么回事?這些狐狸,难道真的通灵?
“快给我出来!”短短的沉默裡,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北越雪主的声音,那样冷酷镇静的人也已经狂怒无比,“不然我就把這座古墓拆了!”随之而来的是重重一声响,似有巨大的石块被投掷到了墙壁上,让整座古墓都颤了下。
殷夜来心裡一惊:北越雪主心狠手辣,只怕他說到做到,会毁了慕湮剑圣的故居。
“我們還是出去吧。”她低下头,对断尾蓝狐道,“秘道出口在哪裡?”
然而,這次那些通人性的蓝狐似是听不懂她的问话一样,只是歪着脑袋看着她,并沒有任何举动。殷夜来听到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墙之隔,不停有石头坍塌崩裂。北越雪主似乎真的說一不二,居然真的动了手。
只听哗的一声巨响,古墓的一侧出现了一個口子,有人直接闯了进来!
不,绝不能再让這個狂热的疯子毁了剑圣的古墓!然而,就在她想要挺身而出的那一刻,一個身影忽然从古墓裡飘出,迎向了闯入者。
“狂徒!在我的古墓裡杀我门人,罪可当诛!”
說话的是一個白衣女子,身形快如闪电,手中也绽放出了一道闪电,在空中轻灵转折,剑势如风。只看得一眼,殷夜来便惊呆了——问天何寿!
是的,那個女子使出的,居然是剑圣门下最高深的“九问”!
而且這一招使得出神入化,无迹可寻,论造诣,甚至在自己之上!
“啊?”北越雪主被這样猝不及防的袭击震住了,還沒有明白過来出了什么事,便本能地往后退——他的速度也已经够快,居然能在這一击之下全身退出。然而,不幸背后却是那堵墙壁,只退了一步便无路可退。
在绝路之下,他爆发出了极大的力量,手裡的剑锋上指,居然硬生生接下了一剑!
一剑未中,白衣女子在黑暗的墓室内折身起舞,凌空而起,转手又是一剑当头斩下。那一剑在虚空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迅捷曼妙,如同羚羊挂角。
“天啊……‘苍生何辜’!”殷夜来也忍不住失声惊呼——這一招的精妙,更是匪夷所思。即便是她的师父兰缬剑圣,也到不了這种炉火纯青的境界!
北越雪主已经无法再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闪电纵横而下,然而眼裡却全是狂喜,忍不住伸出了双手,仿佛是要膜拜和迎接某种梦幻般的场景——是的,他终于看到了!這样举世无双的剑术,几乎只存在于上古传說之中,而如今,他却亲眼所见!
咔嚓一声轻响,闪电交颈而下,一闪即灭。
背靠着石壁的北越雪主一动不动,睁着双眼看着前面,似乎不想错過片刻——然而,他的咽喉上已经有细细的血渗出,一线殷红。
“你是……”北越雪主捂着咽喉,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子,眼裡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古墓的主人……空桑剑圣……慕湮?”
那個从黑暗中走出的白衣女子微微颔首,如同雾气一样,竟是半透明的。
“真的是剑圣慕湮……真的是!天啊……”北越雪主狂喜地低呼起来,眼裡的光芒亮如闪电。他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那個凭空消失的剑圣之剑,然而刚一踏出,他的头颅忽然就从脖子上滚落了下去!
一代枭雄颓然倒下,身首分离,然而,眼睛却依旧大大睁开,凝视着虚空,充满了狂喜
?兴奋和满足,似乎一辈子的梦想都得到了实现。
“能死于‘九问’之下,武道之狂者,你也该瞑目。”
那道闪电消失于白衣女子的手指之间,她俯视着脚下的尸体,淡淡地开口。北越雪主的血在地上蜿蜒,漫過了她的脚背,然而却沒有留下丝毫痕迹。
一剑出,那個白衣女子的幻影渐渐消失,如同雾气。
古墓重新归于黑暗,只有殷夜来一個人怔怔地站在那裡,恍惚如梦。方才刹那间发生的一切仿佛就像是做梦,一瞬间出现,又一瞬间消失,她要用力握紧自己的手,才清楚刚才看到的一切不是虚幻。可是——
刚才从古墓深处掠出来救了她的那個女子,难道真的是剑圣慕湮?
這位已经去世了近千年的剑圣,怎么会忽然出现在這座古墓裡?可是,如果不是剑圣慕湮,又有谁能将剑圣一门中的“九问”发挥到如此登峰造极的地步?
這座古墓裡,到底藏着什么?
然而,刚想到這裡,忽然间有一双手从黑暗中伸過来,抓住了她的肩膀!
殷夜来大惊,下意识地手腕翻转,扣住了对方的虎口穴,便要将对方的手臂折断。但黑暗裡那個人居然丝毫也不畏惧,反而从背后更用力地抓住了她!
“堇然!”她听到那個声音在喊,“是你嗎,堇然?”
什么?!這個声音……這個黑暗裡的声音!是……
她全身忽然僵硬,只觉得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身体战栗得如同风裡的叶子。她不敢回過头去看那個人,只是僵直站在那裡,任凭那双手抱紧她的双肩,用力得如同要把她单薄的身体弄碎。
這样的拥抱,感觉似乎来自遥远的前世。
“我……我是在做梦嗎?”她听到那個声音在耳边低呼,似乎穿過了时空抵达耳畔,“堇然,我听到了你的声音!這是在做梦吧?是你嗎?”
终于,她开口,每一個字都重如山:“是我,少游。”
那一刻,背后的人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本来用力的双臂忽然间软了,似乎是筋疲力尽。他松开了手,转過她的身体,抬起手似乎想要摩挲她的脸。然而手指居然落了空,只是颤抖地落在了她的头发上。
“你……”她忽然间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失声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慕容隽沒有回答,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她,抬起手摸索着她的脸庞,狂喜地喃喃:“真的是你……真的是你!谢天谢地!我、我還以为你在帝都那场大火裡已经……”
欣喜若狂的话說到這裡,他的声音忽然停顿了,手指尖停在她那半边被焚毁的脸上,剧烈颤抖。她从暗影裡抬起了脸,那一刹那的狰狞丑陋,令周围的蓝狐都骚动不安。
“你的脸……”他喃喃,說不出话来。
殷夜来从重逢的激动中平静下来,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他的指尖。两個人就這样在黑暗的古墓裡静默了片刻,无言相对。
“我沒死。”她轻抚着自己被烧毁的半边脸,低声道,“其实,還不如死了。”
“别胡說!”慕容隽打断了她的话,“你知道嗎?我从沒想過還能在這個世上再次遇见你。我想着只有到来世相遇了——但你居然活着!這就是老天最大的恩赐。”
殷夜来叹息了一声,沒有說话,只是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瞎了。”慕容隽苦笑,摸了摸自己的双目,低声道,“所以在我心裡,你永远是最初的那個样子,再也不会改变。”
“只是自欺欺人而已。”殷夜来惨然一笑,“全都毁掉了,早就已经什么都不一样了……”她刚要說什么,忽然觉得喉咙裡一甜,弯下腰呕出了一口血。
“怎么了?”慕容隽连忙過去扶住她,“受伤了?”
“不……不是受伤,是中毒。”她喃喃,低头看着掌心呕出的血,那血腥气透出說不出的诡异,“北越雪主给我喂了那种药……我、我身体裡的血,已经脏了……怎么办?”說到這裡,她的眼睛裡忽然透出一种恐惧,一把推开了他,“你快走!”
“怎么了?”慕容隽愣了一下。
“你……你不能留在這裡。”殷夜来咬着牙,全身微微发抖,“我中了血毒,已经完了……我成了個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杀人!你不能待在這裡——快走吧!”
“要走一起走。”他二话不說,伸過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在黑暗中握紧,“无论怎样,我不会第三次再把你一個人留下了。”
這句话令她安静下来,凄惨地笑了:“第三次?”
对的,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在他们懵懂的少年时。她遭逢大难,孤立无援,却倔强地不肯向他求助。而他是如此聪明洞察,明明对她的困境洞若观火,却因为各种顾虑和私心,并未伸出手拉她一把——他们就此在命运的洪流中失散。
第二次,是在帝都的那场大火裡。他亲手设的局,至狠至毒。本来是为了除去白墨宸、夺取天下大权,然而,却阴错阳差,把她葬在了火场裡。那一刻,他挣扎着去救她,她却头也不回。
他们的一生,总是在這样的转折点上相互背离。
“是的,第三次,”他抓紧她的手,“這次,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放开手了。”
她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我早就不是堇然了,少游,你還不知道嗎?”殷夜来看着年少时的恋人,眼裡的悲伤一层层涌现,“甚至,我都已经不再是殷夜来——我变成了一個废人、一個怪物!我不想這样活着。”
她转過身,向着墓室的最深处走去,低声道:“就让我葬身在這裡吧。”
這一代的空桑女剑圣穿行在前代空桑剑圣的古墓裡,冷月透過高窗照射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半边焚毁,另一边却白皙如玉。
然而,在尚存的完好肌肤上,接近额头的地方,居然出现了一颗殷红的痣!那颗血一样的红痣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诡异速度缓缓移动,从眉梢移向额头。当她经過月光下的时候,忽然间身体微微一震,眼裡又露出恍惚的神色来。
“我又听到那個声音了……”她停下了脚步,喃喃,“那個声音……在催促我。”
“什么声音?”慕容隽侧耳细听,除了大漠的风沙却什么也听不到。
然而殷夜来却站定,仿佛被什么声音召唤,陡然转過身,朝着古墓外面走去!
“你要去哪裡?”慕容隽从身后抓住了她的衣袖。
“不行,我要走了……因为時間就要到了。”殷夜来低声道,身体有微微的颤抖,语声奇特,“啊,我真讨厌這种声音!”說到最后,她忽然捂住了耳朵,全身发抖,挣扎似的低呼。
慕容隽紧紧抱住她,却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那一刻,他是真正觉得怀裡的女子已经疯了——眼前的堇然是如此憔悴衰弱、语无伦次,說着他听不懂的话,一会儿要长眠古墓,一会儿又要奔赴外地。而他,只能用尽力气紧紧抓住她,不让她去任何地方。
殷夜来战栗了一会儿,忽然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往外奔跑。慕容隽知道不好,疾步追上,想要拦住她,然而眼睛看不见,在古墓裡跌跌撞撞了几次,迷失了方向,便再也摸不到她的衣袖。
“堇然……堇然!”他在黑暗中大呼,焦急万分,摸索着往前走。
随着他的呼喊,古墓深处忽然传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令人悚然一惊。那個声音是从古墓最深的黑暗裡传来的,是一声悠远的咕咚声,似乎是一颗石子被投入了无尽深的古潭之中。
“放心,她哪裡都不能去。”忽然间,一個声音道,“她只能来我這裡。”
“谁?”慕容隽吸了一口气。
黑暗裡,忽然有了淡淡的光亮。那光非常微弱,如同点点萤火。然而,在黑暗裡看到的景象却让人大吃一惊:古墓的最深处是一個石砌的水池,直通大漠地底的泉脉。然而,在古泉裡,却幽幽浮起了三点纯白色的光,如同活了一样,在水面上缓缓漂浮!
刚要奔出古墓的殷夜来忽然顿住了脚,似乎被另一种力量吸引。
泉水裡,三道白色的光芒聚拢在一起,在水面上慢慢盘旋,如同绽放的花朵,美妙绝伦。殷夜来怔怔地看着,脸上露出懵懂的表情,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那一瞬,那三道纯白的光在水面上倏地聚合,化为一個淡淡的人形!长发白衣,朦胧而温暖,悬浮在古泉上,对着他们遥遥伸出手来。
“剑圣!”那一刻,殷夜来失声惊呼出来,“慕湮剑圣!”
是的,在她面前凝聚成形的,居然是方才看到的空桑女剑圣慕湮!
“相隔了九百年,我們终于相遇了。”慕湮的三魂在古泉上重新凝聚,对着殷夜来微微含笑,语气平静,“欢迎你,我的继承者——当代剑圣,殷夜来。”
殷夜来怔怔地看着這個女子,因为震惊而說不出话来。然而,对方只是微微招了招手,她便下意识地往前走去,涉水走到了她的面前。
“我的继承者,你是我流离在外的七魄之一啊……而且,是如今還具有‘躯体’的魄,也是最适合我暂时栖居的‘容器’。”虚无的灵魂在空中微微俯身,探出手,轻轻地点在了她额头的那颗红痣上——
“你在這一世,是否也等了我很久?”
虚无的手指点上了她的额头,微凉。那一刻,殷夜来只觉得身体陡然被抽空,似乎全身的血液都朝着额头那一处凝聚,躯壳只剩下一片空白。她整個人忽然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浮了起来,悬浮于对方指尖!
“堇然!”慕容隽失声,“你要对堇然做什么?”
噗的一声轻响,手指尖端指着的那一处肌肤忽然裂开,冒出了一滴细细的血。那滴血从幽灵虚无的指尖透入,仿佛宣纸迅速地吸取着墨汁,刹那间晕染开来!
一点白色的光随着那滴血的涌出,倏地回到了三魂本体之中,融合无痕。只听唰的一声响,虚空中,原本只有薄薄一层的灵体忽然间光芒大盛!
当光芒散去后,慕湮剑圣的手指缓缓放下,指尖已经从虚无变成了半透明。
“這么快就已经开始实体化了嗎?”她凝视着自己的手指,轻声叹息,然后俯下身,拥抱了昏迷的殷夜来——两個女子在黑暗中缓缓凌空浮起,辗转着贴近,宛如镜像内外两個影子,在古泉之上慢慢重叠。
忽然,慕湮消失了,就如同雾气一样溶解在黑夜裡!当白色的光消失后,泉水裡只剩下了殷夜来一個人。暗夜裡,只看到一点儿殷红,重新在她的眉心闪闪发亮。
慕容隽看着站在面前的殷夜来,吃惊莫名。
是的,這一瞬,他居然又看得见她了!他……他居然又看得到堇然了!——只是,堇然的脸已经悄然改变,不知道为何显得有些似像非像。她睁开眼看着他,眉心被慕湮点過的地方出现了一点儿朱红,似乎是一颗红宝石。
“你……你……”他讷讷,“到底是谁?”
“我不是殷夜来。她只是我暂时的‘容器’。”殷夜来睁开了眼睛,然而,嘴裡吐出的却是慕湮剑圣的声音,抬起手按在眉心上,“我的三魂還太弱。在七魄沒有聚集之前,必须在夜裡出发——而在白天,我无法承受阳世的灼热。”
“……”慕容隽看着這张容颜,半晌才道,“你,占了堇然的身体?”
“放心,我不会伤害她。”慕湮剑圣的语气温和,“我只是暂时借用她的身体去往狷之原而已,因为她和我魂魄相通,是最好的容器——等事情结束,我就会把身体還给她。”
“那就好……”慕容隽松了口气,“我相信您的承诺。”
慕湮剑圣笑了笑,忽然又皱起了眉头,似乎這個身体令她不大好受。
“我這個继承者的身体可真是千疮百孔啊……她還年轻,就已经吃過那么多苦了?”慕湮剑圣停了一停,压着自己的心口,“而且,她居然還中了這么厉害的血毒?”
“求剑圣救救堇然!”慕容隽也知道她的身体极度不好,立刻恳求。
慕湮剑圣轻轻摇头:“她身体裡的各种病痛由来已久,一时也无法根除——但唯有這個血毒,我的古墓裡倒是正好有药可解。只是……”說到這裡,她苦笑了一下,“只是過了九百年了,那些药,不知還在否。”
一语落,身后却传来呜咽之声,有什么东西迅捷地奔去,又缓慢地回来——古墓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某物被从黑暗裡曳地拖出来。
两人一起看去,却发现是那只断尾的蓝狐,正吃力地拖了一個药箱出来。
“小蓝?”慕湮剑圣吃了一惊,不由得脱口道,“不对……你是小蓝的几代孙?這么多年了,难道你们一直在這裡?”
断尾的蓝狐呜呜叫了几声,把药箱拖到她的脚边,然后亲热地蹿上来,将脑袋顶在她的手心摩挲。慕湮抚摸着蓝狐,看着那個虽然陈旧却被保存得完好的药箱,眼神渐渐变得温柔,似乎是想起了遥远的往事,发出了一声叹息。
仿佛只是睡去了一瞬,再回头却已是沧海桑田。
她低下头,从裡面翻拣出一個金色的药瓶,掰开,裡面是一粒细如瓜子的银丸,看着,不由得笑了笑:“幸亏還剩下一粒。你看,這就是可以解刚才那個武道狂人所下血毒的药了……”
慕容隽松了口气:“以后堇然就不会再受血毒之苦了?”
“是,连带着原来的血痨之症也会好一些。”慕湮剑圣服了药,轻抚胸口,将药力化开,叹息道,“這也算是我借用她這躯体一用的报酬吧。”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口,抬头看着大漠上的月亮,侧脸在月光下几乎透明,低声道:“从這裡到狷之原,大概要三天——我們今晚就出发。這一路你须片刻不离陪同我左右,到了白天我会失去意识,在那個时候,就要靠你了。”
“請放心。虽然是瞎了眼,但人世历练那么多年,做這点儿事我還是做得到的。”慕容隽点了点头,跟随着她走了出去,寸步不离——他的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看到面前這個介于冥界和阳世之间的女子。然而,在他看来,這已经足够。
可是,慕湮剑圣要去迦楼罗做什么呢?是想再度封印了破军嗎?
那么,等到了狷之原,是否又会有一场生死搏杀?
他在黑暗中行走,不知道前路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然而他却毫无畏惧。在這個天地之间,他已经无路可走。到了如今,跟随面前這個女子,才是他唯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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