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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烽烟四起

作者:沧月
第十章烽烟四起

  “传說破军从未死去,只是暂时蛰伏地下。今年是魔物每三百年一度的苏醒之日,空寂大营夜有异象,有报冰夷已趁机染指云荒。本王将亲率人马前往查验——請帝都重视西荒防御,尽早撤回西海上重兵,回防云荒。切切。”

  赤王听着帐下心腹重臣草拟的奏折,点了点头:“好,就這样吧!”

  “悦意女帝会准奏嗎?”属下不无担忧地问。

  “九成不会。”赤王苦笑,“外面召集了多少人?”

  “一时之间,只凑齐了一万余人。”属下道,“王的命令下得太急。”

  “一万就一万。我明日亲自去一趟狷之原,”沉思了片刻,赤王回答,“看看迷墙那边究竟有何事发生。若真有异动,再立刻禀告帝都。”

  当夜,赤王便带了一万人的军队,直奔狷之原而去。

  一路上均无任何异常。远远望见迷墙时,那道由光华皇帝建造、在云荒最西端矗立了九百年的墙也依旧矗立着,将狷之原和大陆隔开——墙后黄沙飞舞,似是有东西在走动。

  “难道又是沙魔猛狷之类的东西?”赤王嘀咕着,甚至在遥遥看了一眼后有掉转马头立刻往回走的心思,“迷墙明明好好的……难道老师也会出错?”

  然而,就在他刚转過头的瞬间,眼角忽然瞥见了一道金光——那是金属在月光下折射出的光,虽然透過了猎猎沙风,依旧清晰刺眼。

  “這是……”那一刻,赤王停住了,转身走向了迷墙。

  “王!王!”忽然间,他听到遥遥的呼声,一骑从东北方大漠疾驰而来,打着赤色的旗帜——那是他前日派出去前往空寂大营打探消息的探子。

  “不好了!空寂大营……空寂大营整個空了!”探子来不及滚下马,便在风沙中竭力大喊,“沒有一個人……已经沒有一個人了!”

  “怎么可能?!”赤王大惊失色,“袁梓将军呢?”

  “根本看不到将军……整個大营全空了!似乎是有條不紊地撤走的,沒有看到打斗厮杀的痕迹,地上也沒有一具尸体。”探子回报,气喘吁吁,“但是,辎重都還在,战马也全在马厩裡,几天沒人喂食,已经奄奄一息。”

  赤王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深吸了一口冷气——這是多么诡异的现象。驻扎在云荒最西边的空桑精锐铁骑,十万大军,居然在一夜之间消失!

  “翻過迷墙!”他回過头,终于对队伍下了命令。

  然而,就在刚到达迷墙脚下的一瞬,风沙暴起,一时遮天蔽日——风裡有什么在低鸣,仿佛一群巨大的鸟类在墙后聚集着,准备暴风雨一样冲出来。而脚下的大漠也开始颤抖,仿佛怒潮一样涌动。

  在军队的惊呼声裡,绵延上千裡的迷墙忽然坍塌!

  墙后有旋风呼啸而出,如同千万條黄色的巨龙,直扑来到的那一行人——在迷墙倒塌的那一刻,空桑人看到了狷之原上可怖的景象:原本空无一人只有猛兽出沒的荒漠上,林立着巨大的战车,而前面横七竖八倒着的,居然是他们派出去的两千先头部队!

  黄沙漫天,影影绰绰站在沙漠上的每個人都有着同样的金色头发、黑色盔甲、冰蓝色眼眸,仿佛一群重新扑回陆地上的狼。

  所有人都惊呆了:一夕之间,整個狷之原的海岸线上都密密麻麻布满了冰族军队!

  “不可能……不可能!”赤王喃喃,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沧流帝国的军队居然忽然出现在了這裡?前段時間西海上不是還持续传来好消息,說空桑军队已经攻占了沧流本岛、冰夷,已经穷途末路了嗎?为什么這些冰族人绕過空桑防线,忽然出现在了這裡?這么說来,整個空寂大营的覆灭也是因为他们?

  他怔怔地僵在马上,看着那些冰族人潮水般地冲破迷墙,冲向云荒。当先战车上的主帅在荒漠上跪了下来,亲吻脚下的土地,高呼:“破军保佑,回归故土!”

  吼声裡,迷墙倒塌后,那些战士如脱离牢笼的猛兽一样呼啸而出,扑向了空桑人——在他们背后,巨大的战车碾過黄沙,跟随而来;螺舟一架一架地从深海浮出水面,不停地吐出数以千计的战士,源源不断。

  赤王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切:這简直是做梦都看不到的景象——时隔九百年,沧流帝国的镇野军团重新踏上了這片土地,而空桑人却毫无防备!

  “快!快派人驰马去苏萨哈鲁求援!”赤王声音发抖,“霍图部离這裡最近!”

  “是!”斥候迅速离开。然而,左右侍从看着越過迷墙滚滚而来的冰族人,不由得有些迟疑,低声道:“王,对方人实在太多了,我們……我們要不要……”

  “谁都不许退!”那一瞬,赤王咆哮起来,须发皆张,“這是第一战,不战而溃,還有脸当赤之一族的勇士嗎?如果让冰夷冲過這裡,那西荒就完了!守住迷墙!等待救援!谁敢退一步,立刻斩首!”

  那一瞬,仿佛是身体裡流着的血苏醒了,常年沉溺于声色犬马的王者身上忽然焕发出无畏的斗志,竟然丝毫不退缩,第一個策马迎上去,一刀砍翻了一個冲杀在最前面的冰族战士!

  “王,小心!”看到一族之王亲自上阵,空桑赤族的战士们不再后退,大喊着扑了過去,和那群从迷墙后涌出的黑甲战士混战在了一处。

  血战开始了。迷墙后不停地涌出冰族战士,空桑人便不停地砍杀——彼此的距离非常近,几乎是面对面搏杀。

  那是名副其实的白刃战,惨烈异常。沧流的战士勇猛如狼,不顾一切地想突破這最后一重障碍,回归云荒。而赤王带领的空桑战士死死守着迷墙,保护着身后一望无际的土地,不让异族人越過這最后的屏障。

  然而就在這令人喘不過气的贴身肉搏裡,忽然间一声炸雷,一道白光落在混战的人群裡,双方战士顿时死伤過百,一片血肉横飞。

  “守住!”赤王的战马受了惊,几乎把他从马背上甩下来,他厉声大喊,“冰夷用火炮攻击了!大家小心!”

  然而,他身边的战士却忽然叫了起来,抬手指天:“鸟!冰夷的怪鸟!”

  所有人一瞬间一起抬头,看到了巨大的飞鸟从头顶掠過,在百尺高空之外轻轻松松地越過了迷墙——那是由木和金属制成的机械,竟然可以在空气裡像真的鸟一样飞行。而操控着它们的,居然是不足十五岁的孩童,個個眼裡被黄金封印,双手凌空舞动,全凭意念力操纵着這些极其难控制的巨大机械,竟然比鲛人傀儡還灵活百倍!

  “风隼……這、這是传說中的风隼!”赤王失声。

  话音未落,又一道光从天而降,准确地落在他身侧不到一丈之处,轰然炸开!赤王的声音中断了,连人带马被炸得飞起。

  “中了!”操纵风隼的孩子眼睛上蒙着纯金的带子,却仿佛能看到一切,在夺去空桑王者性命的瞬间露出了一丝微笑,低声喃喃,“這個王是我的了……下一個!”

  风隼在头顶一個回旋,一道道银色的光撕裂了黑夜,如同雨一样沿着那道隔开云荒和西海的墙,连续落下。

  只听一声巨响,绵延数千裡的迷墙轰然倒下!

  缺口一扩大,冰族战士们齐声发出了狂喜的喊声,如同潮水一样从狷之原上冲了過来,冲向了他们日夜向往的云荒大地。而空桑战士還聚集在原先的缺口处,忙着躲避从天而降的电光和倒塌崩裂的迷墙,失去了统帅的指挥,陷入了一片混乱。

  “保持队形!一字展开,不要乱冲!”巫彭在战车上看着這一切,有條不紊地指挥,一道道命令如同闪电一样传過战士们的队伍,“越過迷墙后,两翼迅速合拢,将這些空桑人包抄,然后,就地消灭!”

  “是!”战士们狂喊着,握刀冲過了迷墙。头顶上风隼回旋,身后跟随的是巨大的战车。铁甲的军队在月夜悄然登陆,西海的战场转瞬间就转移到了空桑人所在的云荒。

  那之后的战争,变成了一场屠杀。

  天刚亮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当太阳从遥远的慕士塔格雪山背后升起时,赤王和他所带领的一万人军队消失在了這片狷之原上,如同清晨的露水,被黄沙无声无息地吸收。

  “下一個目标,艾弥亚盆地,苏萨哈鲁!”

  春寒尚自料峭,云荒心脏上那轮权力争夺战刚刚结束不久。

  悦意女帝即位后的第二個月,不顾大内总管黎缜的劝阻,迫不及待地下诏和镇国公府的继承者慕容逸完婚。不出所料,這一决定遭到了白之一族长老们的强烈反对。然而铁了心的女帝丝毫不肯做出退让,甚至不惜和族裡长者公然反目,竟在沒有一個族人到场的情况下,在紫宸殿自行举行了婚礼!

  可笑的是,空桑六部虽然九百年来一直钩心斗角,但却一样不愿让一個中州血统的男人成为空桑女帝的丈夫,不约而同地以罢朝来表示抗议——紫宸殿上,居然接连十几日看不到上朝的大臣。

  一時間,云荒的心脏一片混乱。

  然而,或许是想着自己的任期不過只有两年而已,刚刚完婚的悦意女帝并不以为意。群臣罢朝,诸王反对,她反而乐得清闲,干脆日日待在后宫,不再临朝听政,沉浸在多年心愿一朝得偿、和恋人比翼双飞的快乐裡。

  深宫的夜晚寂静无比,焚毁的亭台楼阁還沒来得及重新建造,让云荒的心脏显得有些阴森惨烈。

  三更时分,一個影子匆匆走過那片废墟,直接来到了女帝的寝宫门外。

  “女帝,”低沉的声音道,“西荒急报!”

  “谁啊……”過了许久,才见悦意女帝揉着眼睛从深宫裡走出,满怀不悦地看着门外被侍女带进来的大臣,打着哈欠,“我說,黎缜大人,有什么大事非要這样深更半夜把我硬生生地叫起来嗎?”

  那個默默站在御阶下的人抬起头来:“女帝,不知道您是否得知西荒传来的消息——冰夷集结了大军,从狷之原登陆,如今已经越過迷墙,穿過了博古尔大漠。”

  “什么?!”女帝的睡意全消,“你……你說什么?”

  “禀陛下,”黎缜再度重复,只用了简短的四個字,“冰夷入侵。”

  “這……”女帝颤抖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许久才如梦初醒,失声道,“怎么可能?!在這种时候,冰夷居然出现在云荒腹地?他们不是应该被我們在西海征讨,快要亡国灭种了嗎?”

  “西海

  战局的确如此,但云荒的情况也是真实的。”黎缜道,语气不急不缓,“臣相信,這是他们走投无路之下的孤注一掷。”

  “他们都已经到博古尔大漠了?”女帝不敢相信地喃喃。

  新婚以后,她和慕容逸形影不离,除了被黎缜催着上過几次朝,在紫宸殿上象征性地应付一下百官之外,根本不想踏出后宫半步——反正最近天下承平,一年也出不了几起杀人案。她作为白族的王,只要安然享用這最后两年的任期,接下来就把帝位传给玄族,何必多费心思呢?

  沒有想到,偏偏在這個当口儿上居然突发這样的变故!

  “袁梓呢?他的军队去哪裡了?”女帝這才想起,不由得咬牙,“十万大军驻守空寂之山,却让冰夷這样堂而皇之地从狷之原长驱直入,他呢?他在干什么?”

  “他……”黎缜停顿了一下,“在冰夷突破迷墙的前几天,袁梓将军和大营裡的十万将士忽然下落不明。”

  他的语气,令半夜起来的女帝忽然全身森冷,打了個寒战。

  “忽然不见了?”女帝喃喃,“怎么会凭空不见?难道是见鬼了嗎?”

  “或许真的是有鬼怪乱神的可能。”黎缜并沒有开玩笑,凝重地回答,“能令十万大军忽然消失,必然不是人世间的力量所能做到的——总之,我們在西方的屏障消失了!”

  “那么……赤王呢?”女帝仿佛忽地想起什么,“赤王怎样了?那儿是他的领地!难道他沒有抵抗嗎?为什么让冰夷那么快就到了博古尔大漠?”

  “赤王……”黎缜沉默了一下,终究還是实话实說,“已经战死。”

  “什么?!”女帝的脸色一下子苍白,身体晃了一下。

  空桑一共有六個王,分封在西荒的是赤王。然而,這样的国之砥柱,居然被冰夷取走了性命——那一刻,原本還以为战争远在天边的女帝忽然微微颤抖起来。

  “真的要打仗了嗎?”她虚弱地喃喃,看着重臣,“我……我有点儿怕啊。”

  作为空桑最高的统治者,說出這种话来似乎有些好笑。然而黎缜并沒有笑,也沒有露出轻视的神色,只是叹了口气,安慰道:“女帝不用太急,此刻冰夷還沒有到达瀚海驿——女帝忘了西荒還有四大部落嗎?”

  女帝眼睛一亮,失声道:“怎么?四大部落牵制住了冰夷?”

  “是的。”黎缜回答,“他们以血筑起了围墙,拦住了冰夷!”

  在這短短几天裡,在沒有空寂大营军队拦截的情况下,登陆的沧流帝国军队越過迷墙,发动了闪电般的袭击,迅速撕开西荒的防线,仅仅一天一夜便推进了三百裡——显然他们是有备而来,行军的速度几乎和消息传播的速度一样快。

  虽然赤王因为准备不足、麻痹大意而遇难,但幸亏四大部落长老已经预知不祥,立刻开始召集勇士——所以,当迷墙倒塌、冰族从狷之原冲向云荒腹地时,在赤水流域遇到了来自西荒部族自发的第一波抵抗。

  而苏萨哈鲁的勇士,在刚接到消息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和冰族在艾弥亚进行了殊死搏斗,一直到最后一個战士倒下。

  冰族人在此停留了超出预计的漫长時間,直到十天后才穿過星星峡,继续进入西荒腹地——曼尔戈部落的萨迪。

  冰族的战士凭借着庞大而精密的机械、杀伤力巨大的武器,战斗力几乎以一敌十。十三天后,西荒勇士的血染红了赤水,曼尔戈部和萨其部损失了五万名勇士。战车碾過血和沙,继续向着云荒心脏冲杀而来——然而這一战,却至少争取到了時間,将来去如电的冰族突袭者第一次长時間地拖在了原地,并且让伽蓝帝都得知了這一突发消息。

  烽火之讯连夜传入伽蓝帝都,女帝在紫宸殿内面色苍白,沉默许久,转头看着大内总管黎缜:“真不可思议……上個月不是還說我們的军队即将登陆空明岛,彻底消灭沧流帝国指日可待嗎?怎么忽然间、忽然间他们反而杀到云荒来了?”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冰夷的兵力绝对无法和空桑对抗。”黎缜沉稳地进言,說出自己的判断,“可能這只是殊死一搏,如中州人所說,是围魏救赵的把戏。”

  “哦……原来如此。”悦意女帝松了口气,“這么說来,应该不会攻到帝都吧?”

  這种侥幸轻率的语气,令黎缜暗自摇了摇头。毕竟是個毫无经验的女人,在這种情况下几乎是不知所措,只能依赖身边的心腹重臣。

  他想了想,回答:“据我所知,四大部落的确已经和冰夷进行過一次交锋,但因为仓促应战,沒有统一的指挥,历时多日终究還是不敌——曼尔戈部和萨其部的主力已经被击溃,只有达坦部還在抵抗。”

  悦意女帝忍不住吃惊:“什么?曼尔戈部和萨其部也已经被击溃了?那……”

  “女帝不用太担忧,帕孟高原上的卡洛蒙家族已经召集了战士,”黎缜安慰道,“广漠王和九公主琉璃刚刚离开,铜宫由刚刚生完孩子的翡丽长公主暂时主掌——她虽是女流,却不输给男人。如今他们出动,局面应该会好转。”

  “希望如此。”悦意女帝却還是皱着眉头,一颗心吊在喉咙口,“可是广漠王为什么忽然离开云荒?会不会……会不会是有人背后搞什么阴谋?”

  “女帝多虑了。听說广漠王是带着九公主琉璃返回南迦密林,去寻找她的生母。”黎缜摇了摇头,“虽說赤王遇难,但還有其他五位藩王在——军情如火,不可轻视,請女帝立即召回在西海的骏音元帅!”“召回骏音?”悦意女帝居然有些迟疑,“他不是我們白之一族的人,又手握重兵。在西海对付冰夷也罢了,一旦让他带兵回到云荒,我担心……”

  “女帝,国家危亡在即,”黎缜道,一字一顿,“您還在想這些?您的王位,也不過只有一年多的時間而已——为這一年的争权夺利葬送空桑全族,值得嗎?”

  這话說得重,居然令女帝沉默了下来。

  “好,就听你的吧!這些我反正也不懂。”悦意女帝叹了口气,站了起来,一甩手,“干脆我把国事都交给你处理吧,我真的是一筹莫展。”

  黎缜微微皱眉:“女帝不是說气话吧?”

  “自然不是,”悦意摇头,微微苦笑了起来,“在白塔顶上被硬生生关了十年,你觉得我還是那种一语不合便甩手走人的贵族小姐嗎?我說让你负责,便是真的觉得你堪当此重任——更何况,目下我除了你也沒有别的人可以倚靠。”

  她說得推心置腹,黎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好,明天請女帝立刻下令,从西海上调回大军!”

  “听你的。”悦意沒有反对,静了片刻,忽然道,“黎缜,你是不是下一步就要劝我召回白墨宸了?”

  “……”黎缜沉默了一下,最终還是坦然回答,“现在的形势還沒有危急到這個地步,但如果冰夷击溃了四大部落,杀到了瀚海驿,那我就不得不劝女帝召回白帅,以挽狂澜了。”

  “开什么玩笑!居然让我去求他回来?”悦意女帝忽然间愤怒起来,“当初他主动辞官,离开帝都的时候,我真是舒了一口气……我一辈子都不愿意再见到他!可是到了现在,我身为帝王,居然不得不求着他回来,我可沒這個脸!”

  黎缜低声道:“国事为重,女帝委屈了。”

  “委屈?能有当初被父王囚禁于白塔之上那么委屈嗎?”悦意苦笑,“那时候,一心想着只要斩断那條黄金锁链就能展翅高飞,如今心愿得偿,可那又怎么样?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会比那时候更自由嗎?”

  她的笑容是苦涩的,大内总管看在眼裡,低声安慰道:“可是,至少如今女帝您有能力拯救慕容氏全族,并且能和意中人结百年之好。”

  悦意女帝沉默了一下,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来:“你說得对,我终究不会一无所获。”她从王座上站起,看着大内总管,“黎缜,谢谢你一直這样尽心竭力地辅佐我,如果不是有你在,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這种局面。”

  “属下只是遵从了白塔上女祭司的愿望而已。”黎缜低下头。

  “是嗎?原来你和我一样,都是女祭司的追随者啊……”悦意女帝恍然大悟,喃喃,“在我被父亲关在白塔顶的时候,无数次想要死,都是因为她的劝勉才活了下去——难道,她也曾经引领過你嗎?”

  “是,当我還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时,她救過我的命。”黎缜苦涩地笑了一下,“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是還這笔债的时候了。”

  悦意女帝沒有听懂他的意思——這個神秘的总管在帝都生活了许多年,屡历风波却均安然无恙。有传說他是得到了白塔顶上女祭司的暗中指点,才得到历任帝君的倚重,躲過了一次次宫廷内斗,平步青云到如今。

  可是,他和女祭司之间到底达成過什么样的约定?

  “好,如你所言,”空桑的女帝在紫宸殿上抬起头,看着白塔之下的镜湖和广袤大地,眼神幽幽闪烁,“我明天就下令让骏音立刻回云荒平乱!”

  “陛下英明。”黎缜叩首,“但……如果骏音不肯呢?”

  悦意不防他有此一问,不由得愕然:“不肯?”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黎缜神色严肃,“女帝,你不是军人,无法理解一個军人面对着唾手可得的千秋功业时的心情——骏音如今即将灭亡沧流,创下不世功业,這個当口儿上要他挥师返回,只怕他不肯。”

  悦意咬着牙:“如果他不肯,那你就看着办!不用对他客气。”

  “是,”黎缜低下了头,“臣明白了。”

  “還有,我明天要另外颁发一道旨意。”說到這裡,悦意女帝顿了一下,看向了他,一字一句,“劫火之变后,素问大人已死,宰辅之位悬空——如今,我任命你为新任宰辅,统领群臣!”

  黎缜愣了一下:“在下多年来不過是一介内臣,从未過问国事,只怕……”

  “那又如何?在這种时候,還有谁比你更能为我分忧?”女帝摆了摆手,冷笑道,“管他们六部反对不反对,反正我坐這個王位也不過只有一年多時間了,谁能勉强我?”

  黎缜沉默了一下,沒有再反对和推辞。

  “谢陛下。”黎缜低头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紫宸殿外月色如洗,天风吹拂,带来二月的料峭。他在殿外停留了许久,凝望

  着黑暗中沉睡的云荒大地——白塔女祭司,如您所料,在您去世后,云荒的动乱很快就来了……不過,我会竭尽全力,不辜负您当年的期许。

  回忆如潮涌来。

  五十年前,他刚刚十五岁,不過是一個刚入宫的平民孩子,因为聪明伶俐,很快就得到了大内总管的重用。但年轻的他不知人心险恶,在帝都深宫裡被其他同伴嫉妒。有一天,他们居然故意引他走上了白塔顶上的禁区。

  ——那個“踏入者即杀”的塔顶神庙。

  不知内情的他推开了神庙的门,看到了浮在虚空中、手执法杖的女祭司,全身散发着光芒,宛如一只凌空飞舞的凤凰。

  那一瞬,他因为震惊而跪倒,不能言语。

  闻声赶来的侍卫将他压在地上,准备拖下去问斩。然而,就在那一刻,那個满身光芒的女祭司开口了,只用一句话就让他获得了自由——

  “我已经等待這個人很久了,”她說,法杖指向了那個惊恐不已的少年,“命中注定,他必然会来到我面前,承担起应有的命运。进来吧。”

  他懵懵懂懂地被推着跌入了那個神庙,门在身后关起,他战栗着准备迎接命运。

  “我早就预见到了你的到来。”黑暗裡,那個神殿内的女祭司缓缓开口,对着惊恐的少年道,“今晚,当星辰轨迹交错的时候,一個不速之客会推开這道门,走进這只有空桑帝君才能踏入的地方。那個人,就是你。”

  “什……什么?”年少的他懵懂且震惊,“为什么是我?”

  “如果我知道为什么,那么,我也不会在這裡了。”女祭司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却不知道是苦涩還是欣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我是這样,你也如此——当它来的时候,你无法拒绝;当它走的时候,你也无法挽留。”

  這些话深奥又虚无,如同咒语。少年定定地看着女祭司,忽然觉得有一种不可知的畏惧。他迟疑了一下,终于鼓起了勇气发问:“那么,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唔……”女祭司皱了皱眉头,再度抬头,看着头顶——白塔顶上的神殿是重檐庑殿顶的,然而上一层的殿顶却是由整块的巨大水晶打磨而成,坐在神殿裡,一抬头,便可以看到万千星辰。

  “你看到了嗎?”她抬起法杖,指了指夜空,“我們的命运、這片大地的命运,都在這上面写着呢……我将在五十年后死去,而你,将是继承我的人。”

  “什么?”年少的他茫然抬头,却只看到无数散落的珍珠一样的星星——可是,哪一颗是她,哪一颗又是自己呢?

  “看不懂,对嗎?那么,就跟我学吧。”女祭司微笑着,用法杖轻轻點擊他的肩膀,“這样,你就能看透這云荒上万事万物的流转生死,明白兴衰和成败。当我死去后,你可以接替我守护這空桑天下。你,愿意嗎?”

  “愿意。”少年茫茫然地听着,却无法将视线从那张美丽的容颜上移开。

  那一夜,独闯塔顶神殿的他被赦免了。沒有人知道他被召入神殿的那個时辰裡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他打开门走出来的时候,整個人的气场已经完全不同。他手裡握着女祭司赐给他的金环,那是从法杖上分出的一部分。

  他带着這個信物,连夜去紫宸殿觐见了帝君。

  从那之后,他被迅速地提拔,从普通内侍一路晋升到了大内总管,成为歷史上最年轻的内务府掌管人。五十年過去了,空桑的皇位都轮過了五任,而他也权倾帝都,经历過多少次的风波血洗,犹自岿然不动,几乎成了一個传奇。

  ——沒有人知道,這個沉默谨慎的总管内心隐藏着怎样一句话。

  “终有一天,我将死去,但凤凰却会涅槃。

  “孩子,我将凤凰之名传承给你——你,也当替我守住這個命轮,守住這個空桑天下!你,愿意和我缔结這個誓约嗎?”

  那一夜,那個美丽的女祭司弯下腰来,注视着他的双眼,說出了這句话。那一刻,其实他脑海裡是一片茫然,并不知道那是一個多么重要的誓约,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手指上似乎還存留着她肌肤的温暖和柔软。

  “是的,我愿意。”

  然而,三個月前,当深宫那场大火熄灭后,一种不祥的预感侵蚀着他的心,令他不顾一切地疯狂地奔上了白塔,不顾“沒有召见不得入内”的敕令,径自推开神殿的门冲了进去。然而,他看到的是一场残酷血战后的场景。

  ——金色的法杖居中折断,水镜碎裂,血流满地。

  那個美丽的女祭司躺在地上,胸口插着断裂的半截法杖,躺在自己的血泊中,一动不动,雪白的长发如同一匹银白的绸缎展开。

  那一刻,大内总管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忽然被抽空,双膝一软,竟然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上。沉默了良久,他终于鼓起了勇气,缓缓抬起手,放在了她的心口上——那裡不再温暖,冰冷,毫无动静。

  這是他生平第二次接触到她。然而,那颗心,已经停止跳动了。而眼前的容颜也瞬间枯萎,如同一朵凋零的花,再也不复昔日初见时的美丽,和世间所有古稀之年的老妇人沒有任何区别。

  那一刻,他忽然发出了一声不受控制的低喊,疯了一样地用手捶地,失声痛哭!

  死了……她死了!如她自己所预言的那样,在五十年后死去了!這是多么精准的预言,多么可怕的能力!

  “不要哭,孩子。”忽然间,他听到了一個微弱的声音。

  孩子?在這個世上,還会有谁用這两個字称呼年高德昭、大权在握的总管?惊骇的他抬起头,在虚空中看到了一個淡淡的影子——那個虚无的白色影子从神殿高处俯视着他,伸出手,似是要抚摩他的头顶。

  “祭司大人!”他惊喜地失声喊道。

  “唉……”她轻声叹息,“我知道你定然会来,所以,特意保留了一点儿灵力等着你。”

  虚无的手触碰到了他的脸,有微微的凉意。狂喜的他忽然间安静下来,眼神一瞬冻结,变成了死灰:“這、這是幻象嗎?……這么說来,您、您是真的……死了?”

  “是啊,看,地上就是我的尸体呢。”女祭司在虚空裡微笑。

  “是谁?”他咬着牙,脸色发白,“我发誓,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那個人找出来!”

  “不,不必替我报仇,孩子,這都是注定的事,是因果循环之中的一环而已。”女祭司說着,语气渐渐衰弱,“我留着最后一点儿灵力等你……并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复仇,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嘱托你。”

  她从虚空裡俯下身来,竖起来右掌——那一刻,他看到一個金色的转轮在那只苍白的手上缓缓转动,发出光芒。這個奇特的印记,多年来他一直好奇,祭司却始终不肯告诉他真正的含义。

  “看到了嗎?這就是云荒的命运之轮啊……九百年了,转到這裡,已经是最后关头。”女祭司低声說着,“如今,明鹤死了,我也死了……破军即将复苏,大劫到来,已经危在旦夕。你必须代替我守住命轮,守住云荒!”

  “我?”黎缜看着她,“怎么守?”

  “自从誓碑立下后,几百年来,命轮和空桑帝王之间一直存在着密切的联系……守护着空桑,也保证着六王轮政制度。命轮以神权介入王权更替,而两者之间的纽带,就是白塔祭司,”她低声說着,尽量简短,“我是第十一代女祭司,也是第十一代‘凤凰’。而你,即将成为第十二代,估计也是最后一代。”

  “我要怎样守护命轮和云荒?”他问,“我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朽,在深宫大内或许還能有些能量,可一出這個帝都,我什么都无法保护。”

  “你可以保护,只是,要通過另外一個人的手。”女祭司低声嘱咐,“在這场大火中,所有最接近权力中心的人,包括白帝、素问、都铎、玄王之子,都已经被一網打尽……新女帝即位后,你就会成为她最倚重的臣子——這個时候,你就能做到一切。”

  “可是,還有白帅。”黎缜低声道,“此次事变后,估计白墨宸才是权倾天下之人吧?”

  “不,不会。我占卜過,”女祭司低声预言,“他并不是這场争斗的胜利者……他所失去的远远大于得到。不出一個月,他将离开帝都,失去所有权力……那之后的事情我无法预料,但這些必然会发生。”

  “真的嗎?”黎缜失声道。

  “是的。所以,這個天下,最终還是掌握在你的手裡。”女祭司喃喃說着,声音已经越来越低,“听着,孩子,我的時間不多了……必须把事情交代完。”

  他看着她,虚空中的影子已经越来越淡薄,如雾气一样渐渐消散。

  “您想要我做什么?”他咬着牙,一字一句,“无论任何事,我都愿意替您去完成。”

  “好孩子。”女祭司微微地笑了,忽然翻转手掌,印在了他的心上!

  那一刻,他只觉得一股奇特的力量穿過他的身体,直透心脏!他下意识地想张开口失声喊出来。然而,她的另一只手却及时捂住了他的嘴。

  “這是我所拥有的一切,全部都注入你的心裡……我留最后一点儿灵力,就是为了完成這個‘传承’。”她的手直插入他的心脏,女祭司的声音越来越轻,已经接近于耳语,“我、我本来想守护空桑度過這次大劫

  ??可惜,這個身体已经不行了……請你协助我剩下的同伴,保护空桑度過這次大乱。他们的名字,分别是,孔雀明王、龙和麒麟。而你,将继承我,成为‘凤凰’。你……要替我守护這個云荒,守护空桑天下。”

  耳语般的声音在耳边渐渐消散,他陷入一瞬间获得大量讯息的思维混乱之中。等他回過神抬起头,虚空裡的人影已经再也看不见。

  他抬头凝望着伽蓝白塔顶上的神殿,默默地合起了手掌。

  是的,這些日子以来,一切如同她所预料的那样发生了——白帅离开了,权力回归;女帝临朝,而他权倾天下;他替她守护着空桑,竭尽心力帮助女帝坐稳帝位,同时,也时刻警惕,等待着她所谓的破军苏醒的大难。

  他派人四处秘密寻找那三個所谓的同伴。然而,下落還沒有找到,另一個更坏的消息却猝然而来——冰夷已经在狷之原登陆,大劫已经发生!

  “无论如何,我会尽力守护着空桑。”白发苍苍的总管低声喃喃,“哪怕命轮中只剩下一個‘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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