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江表虎臣 作者:未知 “冯超!” 胡班足蹬一双黑履,站在一块干地上喊道。 一伙人正在县衙的后院墙外,被周仓带着人监视干活。這些人就是和冯超一起劫道剪径的盗贼,不過他们還有另外一個身份,那就是海西县巡兵!反正邓稷现在缺人手,干脆就把這些人拉過来干活。不管他们是否心甘情愿,在周仓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也不得不勤快起来。 冯超放下手裡的木槌,直起身子。 “跟我走,公子找你。” 胡班摆了摆手,示意冯超赶快。 冯超愣了一下后,忙走了過去。 “快跟我去换件衣服,公子在前厅等着呢。” “哪位公子?” “哈,這县衙裡,還能有几位公子?走吧,過去你就知道了。” 胡班咋咋呼呼,把個冯超弄的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随着胡班,先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襜褕,外面则罩了件大袍,跟在胡班的身后,穿過后院拱门,很快便来到了前厅大门。 大门外,曹朋一身黑袍,负手而立。 典满和许仪也换了一身新衣服,踩着黑履,手裡還拎着马鞭。 王买和邓范则在低声交谈。两個人看到冯超過来了,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并沒有說什么话。 “几位公子,唤罪人前来……” 曹朋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什么罪人不罪人。你若真想恕罪,陪我出去走一走吧。” “啊?” “别告诉我你不熟悉這裡!”曹朋的表情很淡然,也看不出喜怒哀乐。 “初来乍到,我們对這边的情况都不了解。你在這裡两年了,想必对海西县,也能有個认识。带我們到处走走,顺便說一說海西县的风物人情……对了,這边可有什么好吃的去处?” “呃……這個罪人倒還清楚。” “既然如此,咱们走吧。” 曹朋說着,便走下了台阶。 他也沒有骑马,好像是准备步行過去。 典满和许仪笑嘻嘻的跟在他身后,不时的說笑两句。 “冯超,怎么走?” 站在岔路口上,曹朋回身问道:“既然是由你带路,你倒是走過来一点,大家也好說话嘛。” “這個……罪人却之不恭。” 冯超心裡突然升起了无限的感慨。 两年前,他是這海西县县令之子;两年后,他却成了阶下囚。 眼前的這些個少年,显然是不同寻常。冯超心裡即赶到落寞,同时又生出了一丝期盼之情。 他快走两步,在前面领路。 冯超的年纪大约在二十出头的模样,生的一副好模样。 按照他的說法,他祖籍许都,在当地也算得上一家小小的望族。只不過因他父亲冯爰庶出,和家裡分了家,便投到陶谦帐下。熬了十年,才算是当上了县令。可沒想到只两個月,便丢了姓命。冯超沒有回過老家,对于家乡的事情,也几乎沒有印象,所以也沒有谈太多。 从县衙出来,众人南行。 先是到海西塔楼观赏了一番,鸟瞰海西的全景。 這座塔楼,据說始建于西汉年间。当时海西国還是李广利的治下,于是有人便造了這座塔楼,以示纪念。当时,塔楼名叫观海阁,据說是因为李广利曾在這塔楼上,饮酒观海而名。只不過,李广利后来投了匈奴,观海阁也就变得无人理会,渐渐成为本地的一处景观……“那边是荷花池,池裡還有做山丘。 夏天的时候,池中菡萏吐艳,池畔垂柳袅袅……不過這個季节,那荷花池周围变得很冷清。” 冯超在曹朋身边,为他介绍海西的景致。 “往北边走,就是商市。這個时段,正是集市开市的时候。嗯,如果公子有兴趣,也可以前去一观。海西的人口虽然不算太多,但是在這周遭几县,倒也算得上是最繁华的县城了。” 广陵郡,始建于汉武帝元狩三年,由江都国而为广陵国。 王买始建国元年,改为江平郡。后东汉建武初,又从江平郡改为广陵郡,置治所于广陵县。 期间,又历经更迭,郡国之名反复数次。 在顺帝永和三年,广陵郡治下共有十一县,分别是广陵、江都、高邮、平安、凌县、东阳、射阳、盐渎、舆县、堂邑和海西。海西县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又和东海郡的朐县同位于游水以东,和曲阳淮浦,隔水相望。用勾连山东两淮之要地,八水相通之枢纽来形容,绝不夸张。 听得出,冯超言语中,還是有些自豪。 也许两年的時間,足以把他同化!同化成为一個海西人……“冯超,你昨天說,海西有三害?” 曹朋突然转变了话题,把冯超吓了一跳。 他连忙向四处观望,见這塔楼上,除了他们這些人外,并无旁人。曹朋出门還带了十名扈从,在塔楼楼梯口守护。典满和许仪站在另一個窗户旁边,朝着远方的海天一线,指指点点。 他们,還是第一次看到大海的模样。 只是由于距离有些远,所以看得也不甚真切,有些模糊。 王买和邓范两人,则站在曹朋的身后,看上去好像是在为他守护。冯超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我想知道,這海西還有沒有别的人物? 我是說,比较出名的人物……呵呵,我們来到這裡,总要拜会一下本地缙绅,了解情况嘛。” “海西……說起来也沒什么大人物。不過先帝时,曾出過一個孝廉,后来還在朝堂上做過太中大夫,名叫麦熊。但他并沒有做多久,听人說不足月余,便被人顶替,而后返回海西。 此人在海西,是一位名人。 当年太平贼肆虐时,這为麦熊麦大人還组织乡邻抵抗。只是這些年,他因年龄曰增,身体越来越不好。差不多有好多年沒有公然露面。先父就任时,曾去拜访此人,也只在床榻上见了一面而已。据先父回来时說,麦老大人的身子很差,从头到尾也只說了一两句话而已。” 說到這儿,冯超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 “如果麦老大人身体康健,海西也断然不会变成如今模样。” “麦熊?”曹朋一蹙眉,本能的就想到了那個被关在牢裡的麦成。不過他并沒有追问,而是好奇的看着冯超說:“难道麦老大人就沒有子嗣嗎?他不能出面,他的儿子也可以啊?” “麦仁……太柔弱!” 冯超苦笑說:“麦老大人倒是有一個独子,年近四旬。只是這身子骨也不太好,而且酗酒,很少有清醒的时候。海西县的那些人也不会去招惹麦家,麦老爷自然也懒得出面理睬……对了,昨曰在县衙裡那個牢头禁子,就是麦老爷的远方侄儿,据說很得麦老大人的喜爱,所以才被留在县衙之中。那個人……說实话不招人喜歡,很歼猾,也不知麦老大人为何就看中了他。麦老爷对麦成也不是很看重,基本上不和他来往,就任他住在這县衙之内……” 曹朋手指轻轻敲击窗棱,露出沉思之态。 “還有呢?” “城西头,有一個王先生,名叫王成。此人读過圣贤书,在城西头开设了一家私馆,教授邻裡的孩童。他家境倒也不错,所以也不怎么贪图钱财,在本地颇有名声,也是善良之人。” 王成? 沒听說過,很陌生! 曹朋只知道,后世的样板戏《英雄儿女》裡,有一個英雄名叫王成。 三国时期……他扭头笑道:“虎头哥,還是你本家呢。” 王买呵呵一笑,并未赘言。 曹朋又问:“除了這两個人,還有什么人嗎?” “剩下的……”冯超面颊抽搐了一下,“就是陈升了!” “陈升又是谁?” 冯超回道:“陈升,是海西县的一霸。 他原本是琅琊郡东安人,十年前来到海西定居。此人颇有手段,而且手下還有一群爪牙。他蚕食鲸吞,强取豪夺,霸占了海西三成以上的良田沃土。在城裡,還设有店铺商号,北集市十家店铺,就有三家是他所设。且這個人很机灵,每隔一段時間,就会往郡府州衙打点。 当初陶徐州在世时,就受過他的蛊惑。陶徐州的两位公子,更是沒少为這陈升帮忙,使其在海西的根基,越发牢靠。先父就任之后,因为和陈升认识,所以也劝說過他。两人還为此而闹出了矛盾,甚至反目成仇。先父過世后,這陈升竟然在家中奏响鼓乐,還宴請宾朋。” 說到這裡,冯超咬牙切齿,面目显得狰狞可怖。 曹朋低声道:“那令尊之前的县令,就无人過问嗎?” “当时陶徐州尚在,陈升与陶徐州两位公子关系又好,谁敢過问? 還有,陶徐州故去之后,陈升又拜入广陵陈氏门楣,還成了陈氏子弟,如今是更加的嚣张。” 這個陈升,听上去好像很符合薛州啊! 你看,他是十年前過来。 当时薛州恰好失踪,不见了踪迹。 他手裡有爪牙,在海西县根基牢固,還和广陵陈氏勾搭上了关系……這不又恰好和薛州的情况吻合?难道說,陈升就是薛州?這年月,想隐姓埋名并非一桩难事。 白天,是地方豪强;晚上,又变成了海贼大盗! 有可能,非常有可能! 曹朋這心裡,不由得有些忐忑。他在窗户旁站立许久,突然道:“走,咱们去北集市看看。” “去北集市?” “呵呵,看一看這個陈升,究竟是如何经商。” 冯超搔搔头,随着曹朋走下塔楼。 “冯超!” “罪人在。” “你說海西有三害。 海贼我已经了解,商蠹子我也清楚……可這盐枭,又如何成了一害? 按道理說,盐枭经由海西行商,虽不一定能为海西带来好处,但至少也不会成为祸害吧。” “那些盐枭贩卖私盐,与两淮豪族相勾结,已成尾大不去之势,如何不算一害?” “我的意思是說,他与海西县……” 曹朋停顿了一下,向两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他们在海西,应该沒和什么人勾结吧。” “這個……那些盐枭每次都是匆匆来,又匆匆走,倒是沒听說和什么人联系。” “那你认为,坏令尊姓命的人,会是谁!麋家?海贼?亦或者是那個陈升?” 冯超显得有些犹豫,很明显,他也无法确定凶手究竟是哪一個。 這些人,都有可能联络盗匪,都有可能杀害他的父亲。可究竟是谁?他打听了两年,也沒有结果。 “那你以为,会是谁?” “陈升!” 冯超想了一会儿,给出了一個答案。 “为什么?” “出事之前,家父曾经见過陈升,而且两個人還有一番激烈的争吵。家父回家后曾对我說:陈升乃蠹虫,早晚不得好死。为了這件事,家父那天還喝醉了酒,在院子裡咒骂陈升……” 曹朋点点头,沒有发表意见。 一行人不知不觉,穿過了一道双层拱门后,便来到了北集市。 与塔楼冷冷清清的景象不同,北集市很热闹。来自游水西岸的商人,還有东海郡,以及两淮地区的商贾,人声鼎沸。据冯超介绍,海西县如今已经变成了东海地区最大的一個销赃集市。贩卖私盐,倒卖赃物……诸如此类的事情很多。基本上,买方和卖方并不会照面,都是通過這裡的店铺进行交易。而海西的店铺,则用這样的方式赚取差价,也算是一本万利。 真正的卖方和买方,不需要接触。 一切都交给這裡的贾人来处理,可以省却很多麻烦。 所以,海西县的人口虽說只有三万余人,但却是一处五方杂处之地。 集市裡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酒肆布幌林立,显得格外嘈杂。 曹朋一行人正在行走,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吵骂声。 “你们這是什么破店,爷爷在這裡住了不過几天的光景,就要收取恁多的钱财?” “客官,你這怎么說话……你在這裡住了這么多天,小的们也都伺候的尽心尽力。别的不說,你每天就要喝两瓿酒。一部五斤,二十個大钱,一天就是四十個大钱。除此之外,你每天吃肉吃的恁爽快,难道就不用钱嗎?再算上您住了七天,一天只收你十大钱,加起来五百钱,小的可沒有多要半点。小的這也是小本生意,你财大气粗,何苦为难小的呢?” “怎么回事?” 曹朋不由得好奇上前探望。 “住了店,吃了酒,不给钱罢了。” 冯超似乎对此,有点见怪不怪。 “休說你那破酒,一瓿酒掺了半瓿水,淡的连個鸟滋味都沒有,尔還敢收取這许多的钱财?” “客官,你喝得时候,可沒說這些,還一個劲儿的叫好。 再者說了,二十钱一瓿酒,你還想怎样?小的敢說,這集市裡沒人能比小店卖的更贱……” 伙计說罢,突然眉头一蹙。 他语调变了個味儿,“客官,你别是沒钱,想要白吃白住吧。” “胡說!” 和伙计争吵的,是一個青年。 看年岁,大约在二十出头的模样,和冯超差不太多。 古铜色的脸,呈酱紫色。浓眉大眼,看上去挺精神……只是在這個时候,青年似乎底气不足,說话也沒有了早先的那份豪气。 “小的是不是胡說,客官拿出钱来,便能见分晓。 若是拿不出钱……”那伙计冷笑两声,冲着后院叫喊道:“三黑哥,有人想要在這裡赖账!” 话音未落,就见内堂门帘一挑。 呼啦啦,从裡面走出五六個闲汉来。 为首的一個闲汉,长的是肩阔背大。大冷的天,他只穿了一件单薄襜褕,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 “哪個混蛋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這裡赖账? 也不打听一下,這是谁的地方……我們陈公又岂是你這泼皮无赖敢辱骂的人嗎?找死……” 說着,闲汉一挥手,身后的人呼啦一下子,便围了上去。 青年顿时勃然大怒,“尔等意欲如何?” “小子,今天你老老实实把钱交出来,爷爷们就放你一條生路。 如果你不交钱,那可别怪我們海西人不懂得待客之道。你竖着进来,让你横着滚出去……” 青年不由得冷笑,“几個小蠢贼,好大的口气。” “蠢贼?”三黑是怒不可歇。 “兄弟们,动手!” 這时,周围围观的人呼啦一下,如鸟兽散。 青年垫步拧腰,闪身就跳到了大街上。 他挽起袖子,把衣襟往腰裡一扎,“来来来,我潘璋就在這裡,倒要看看你们如何来收拾我。” 曹朋原本是打着看热闹的主意,并不想出面插手。 毕竟,這是他来海西的第一天,也不想太招惹是非……但当他听闻青年自报家门的时候,不由得愣了一下。 潘璋? 曹朋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莫不是那個随吕蒙奇袭烽火台,后来又生擒关羽,夺走青龙偃月刀,诱杀老将黄忠的潘璋潘文珪嗎? 不对啊,他不是江表虎臣,东吴的悍将嗎? 怎么刚才听他說话,却好像是东郡的口音,全无半点江淮的味道! 莫非,是重名? 曹朋心裡犹豫了一下,就听街市上传来一连串的惨叫声。 他抬头看,就见潘璋在眨眼间,便将那些闲汉们击倒,正揪住那個三黑,一拳轰在对方脸上。 這一拳,显然是力道奇大! 只打得那個三黑,满脸是血……“杀人啦,有人闹事了!” 伙计在店门口大声呼喊起来。 曹朋一蹙眉,扭头对典满和许仪道:“二哥,三哥,想松松筋骨嗎?” “当然。” “那是陈升的店铺,咱们迟早要收拾他。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干脆咱们现在就砸了這家店,如何?” “正合我意。” 典满许仪闻听,顿时大笑起来。 “兄弟们,给我砸了這家店。” 說着话,两人健步如飞,就冲了過去。 十名扈从二话不說,紧随其后,风一般冲进了店中,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集市上顿时大乱。 曹朋则冲着潘璋喊道:“潘璋,還不快跟我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