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恩典 作者:未知 “不够?”皇帝微微一愣, 继而轻笑着点头, “怀思說的极是。” 胡渚内斗, 对大周而言, 這机会千载难逢。可惜不便趁火打劫, 出手相助也不是不可, 只是仍需要谈條件。 胡渚的使者在大周四方馆停留好几日了, 也不知道大周君臣是什么意思。 這日天近黄昏,四方馆的守卫忽然告诉他们。二殿下来了! 以乌维为首的胡渚使者俱是精神一震:二殿下?! 出使大周之前,乌维等人对大周进行過简单的了解, 知道大周的皇帝如今只有一個儿子,就是這個二皇子。如果沒有意外的话,二皇子会成为大周的下一位皇帝。不過這位二皇子据說很神秘。 约莫過了半刻钟, 乌维等人终于见到了据說很神秘的二皇子殿下。 那是一個约莫十七八岁的锦衣少年, 身形修长,面容清隽。少年环视四周, 最终视线定在乌维身上。他挑一挑眉, 似笑非笑:“你是乌维?” “是, 胡渚乌维见過大周皇子殿下。”乌维心头一跳, 连忙行礼。他并不敢小瞧了這位皇子。 “免礼。”苏凌摆一摆手, 慢悠悠道,“我记得你, 那天在大殿上,我见過你。” “是。” 苏凌笑了一笑, 也不落座, 他目光逡巡,似乎是在打量四方馆。 对方的淡然沉默教乌维心中不安,此时安安静静,竟无一丝杂音,他隐约能听到自己一声快似一声的心跳。 他不知道這位皇子到访,究竟为了何事。但他有种预感:這位皇子的到来,可能关系着胡渚的未来存亡。 “贵国大王子的遭遇……”苏凌抬眸轻笑,“我朝皇帝陛下甚是同情。贵国大王子有先王遗命在身,可惜被奸人嫉恨,至今未能一统胡渚。胡渚战事不断,胡渚百姓最受其乱,皇帝陛下仁心,不愿百姓受苦,倒也愿意助大王子一臂之力……” 乌维心中一喜,细长的眼睛中登时迸发出异样的光彩来:“当……” 他的“当真”還未說出口,就听二皇子殿下幽幽然道:“只是,如何帮忙,何时帮忙,還需要看大王子的诚意。” 大家都是聪明人,苏凌這话一說,乌维瞬间就明白了:大周是想提條件。可眼下胡渚内斗正是要紧的时候,对方提的條件,只要不是很過分,那都得咬咬牙应承下来。 苏凌缓缓坐下,接過侍者递過来的茶水,也不饮茶,只慢慢撇去茶表面的浮沫,微微皱了皱眉。 乌维将心一横:“殿下的话可能作准?” “什么?”苏凌放下茶杯,偏了头看向他。 红色夕阳自窗棂洒了进来,给這個尊贵的少年的脸庞镀上了一层红光。乌维略一恍惚,仿佛看到了胡渚战场的血,耳旁仿佛响起了号角声和呼喊声。他定一定神:“殿下說的话,管用嗎?大周的皇帝陛下是什么态度?” 苏凌唇畔漾起极浅的弧度:“這当然是皇帝陛下的意思。”他向后伸手,早有侍者递上一方帛绢。他轻轻挥一挥手,侍者会意,递到了乌维面前。 乌维下意识接過,看到帛绢上的胡渚文字,不由地一愣。 “哦,不知道贵国使臣是否识得中原的汉字,就用了胡渚的文字。還請乌维大人给贵国的大王子過目吧。”苏凌站起身,“我還有些事情,就不奉陪了。大周地大物博,风景也多。乌维先生沒事的话,可以多待两天。” 他不看乌维的神色,施施然离开了四方馆。 刚离开四方馆,刚登上马车,就听到远处车夫的低斥和马车的轱辘声。苏凌下意识回头,看向缓缓停下的马车,以及从马车裡走出来的人。 微风习习,吹起那人的衣角。 這是他的老熟人了,旧日的同窗,而今的皇帝面前红人:杜聿。 杜聿进朝不足两年,青云直上,除了太子太保的虚衔,尚领鸿胪寺少卿一职。鸿胪寺卿空缺,鸿胪寺少卿代行其职,近几日都在忙活胡渚使者的事情。 两人打了個照面,苏凌先轻笑:“修远,改日一起喝酒。” 他最近虽忙碌,可心情着实不错。 杜聿颔首施礼:“殿下。” 他知道二皇子的字,却不好以字呼之。 苏凌倚着马车,半掀车帘,微微含笑:“修远快到及冠之年了吧?” 杜聿不解其意,如实回答:“虚度十九春秋。” “嗯。”随意点一点头,苏凌笑道,“十九也不小了,修远如今官运亨通,是时候给杜家找個女主人了。” 杜聿神色微变,随即面带笑容:“殿下說的极是。” 苏凌轻轻摇了摇头,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回宫。” 马车缓缓行驶,渐渐消失不见。 而杜聿则慢慢拧起了眉。 — 也不知胡渚的大王子究竟是怎样的心路历程,只知道在這一年的十月,胡渚表示愿意接受大周的條件,再次請求大周发兵援助。 皇帝哈哈一笑,允了。 — 苏凌早早去求见皇帝,表明自己想随军出征之意。 然而皇帝听完之后,却皱了眉:“朕不同意。”他看着半低着头,眉眼温和的儿子,轻叹一声:“沙场毕竟凶险,不同于别处。” 苏凌轻声道:“儿臣自幼习武,也识得胡渚文字……” 他无法告诉别人,听到作战,或是遇到斗武,他内心深处激动,血液甚至隐隐有沸腾之势。他读书不错,可是比起读书,他似乎更爱骑射一些。 “那也不行。”皇帝果断摇头,“怀思,朕如今只有你這么一個儿子了,朕不想你有任何三长两短。” 他這话說的诚挚无比,和世间所有的父亲,几乎沒什么分别。 苏凌微微一怔,一种陌生的感觉自心内缓缓生出,似乎只是瞬间,不等他抓住看清是什么,就又消失不见了。 皇帝声音温和:“朕贵为天子,却有很多无可奈何之事。譬如你的皇兄,譬如你那個沒有出生的皇弟……” 苏凌眸色微沉,心头那种怪异的感觉难以忽视。如果他们沒出事,其实根本就沒他苏凌什么事情了。不对,怀敏太子出世时,皇帝是想砍了他的。 手指微曲,摩挲着手心的伤疤。苏凌异常认真地道:“父皇是天子,自有上天眷顾。” 皇帝摇一摇头:“朕如今只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富足,你母后身体安康,长命百岁。而你,平平安安的就行。对了,你什么时候大婚?你得多生子嗣,为皇家开枝散叶……” 他难得在苏凌面前温声低语。今日穿着便装的他,仿佛和世间所有的父亲沒什么两样,温和慈爱。 可苏凌心裡生不出多少暖意来。他眼眸半垂,皇帝看不见他眼中的情绪。 “打消去边境的心思,朕還有事要你做。”皇帝沉声道。 苏凌轻轻点了点头:“是。” 皇帝沒再留他,挥挥手让他退下。 — 苏凌离开西苑时,天還算早。他沒回行云阁,而是直接到宫门口,教人驱车前往京城程家。 他熟门熟路同江婶等人打了招呼,又等了片刻,方被允许入内。 程寻正搬了把椅子坐在小院的阳光下看书。听說苏公子過来,直接让請进来。沒多久,她就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少年逆着阳光行来,声音很低:“呦呦,在做什么?” 合上书,程寻仰着脸冲他笑:“在看书啊。” 她在自己家裡,干脆不再涂黑脸颊。江婶告诉她有客人,希望她再化了妆。她当面应下,并不照办。 ——如果是旁人,那肯定是要遮掩一二的。可是苏凌的话,怕什么呢? 她更希望他看到自己美美的样子。 虽然现在是男装,可比黝黑黝黑好看多啦。 阳光洒在她玉白的脸颊上,她眼中满是笑意,仿佛会发光一般。 苏凌心头一热,先时种种异样情绪一扫而光。他快走几步,小心翼翼拥抱了她。 程寻因为是坐在椅子上,被他這么一抱,脸颊贴在他腰间。她呆了一呆,忍不住轻声道:“你這样我很尴尬啊。” 头顶传来一声闷笑,苏凌缓缓松开了她:“尴尬的不应该是我嗎?” 程寻眼珠微转:“我是被动的,所以是我尴尬。不說這個,你怎么忽然過来了?我猜一猜,你是去哪裡顺路?” “不是顺路,就是来找你的。”苏凌轻声道。 今日在西苑,皇帝提起旧事时,他心绪如潮,复杂难明,那时他最想见的就是她。 說也奇怪,一看见她,他种种怪异的情绪瞬间退散,取而代之的是酸酸软软的感觉。 “找我干什么啊?” “看你做什么。”苏凌低头,去看被她放在身侧的书。 “你得坐下。”程寻笑道,“你這样我仰着脖子跟你說话,不自在。” 苏凌从善如流,在她身边坐了。 “我在看一些算学题目。”程寻眼睛亮晶晶的,“說起来,我今天看到一個笑话。” “嗯?什么?” “說是一個算学高手,背着一根长竹竿過城门。城门窄,竹竿长,沒法横着過去。他就改成竖着,可是城门也低,竖着也不行。你猜他怎么過的?”程寻边說边比划,“他居然不是平着過去,而是根据勾股定理,要斜着走。哈哈……” 苏凌偏着头看她,见她笑靥如花,有一绺额发调皮地一跳一跳。他内心柔软一片,故意道:“咦,我還想着是将竹竿砍断過城门的呢。” 程寻抬手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他学算学学傻了,你也学傻了么?明明這般平着就能過的事儿,怎么這么麻烦?” 她声音又脆又软,苏凌只觉得心头喜悦,再无其他情绪。 他坐在她身边,认真地听她說话,心想,這世上最美好的事情也就是這样了吧。 他直到天微黑,才起身离去。 — 苏公子离开之后,江婶去见程寻。她犹犹豫豫,终是忍不住小声道:“呦呦啊,你稍微注意一些。虽然你和那個苏公子同为皇子伴读,可毕竟男女有别啊。” 她心說苏公子生的好看,两人又时常来往。呦呦如今過了及笄之龄,若真对那苏公子生出一些心思来,那可就麻烦了。 程寻愣了一愣,笑道:“江婶不用担心,我心裡有数的。那位苏公子他,他……我跟他不用顾忌男女之别……” 她說到這裡,脸颊微生红晕,更增丽色。 江婶愣了一愣,忽然福至心灵:“你是說,他和你一样,也是……不对啊,我看他分明是個男儿啊……” 听了江婶前半句,程寻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连连摇头:“江婶想什么呢?他自然是男儿。” 她从小就得江婶照顾,這是她除了母亲雷氏之外最亲近的女性长辈。她知道对方是担心自己,想了一想,低声道:“江婶不用太担心了,我爹娘知道的。” “什么知道?”江婶愣怔了半晌,猛然明白過来呦呦說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半张,“你是說,你是說……” 程寻点头:“嗯……” “哎呀,什么时候的事?他家裡都有谁?兄弟几個?今年到底是多大?”江婶皱了皱眉,很快又舒展开来,“你爹娘既然知道,那肯定是了解過的,觉得合适。你看你這丫头,怎么也不早說?跟你一样是做伴读的,人品才学应该都不错。年龄合适、嗯,长得也配得上你。等你们不做伴读了……等等,他知道你是女的?” “知道。” “啊呀,那就好。”江婶连叹,“你放心,我嘴严的很,不会乱說的。” 她眉梢眼角的笑意遮掩不住,自觉放下心头一桩大事,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呦呦去宫裡给皇子做伴读,她觉得惊奇、面上有光的同时,也暗自担心,不知要做多久,何时才能做回女娇娥,成亲生子,和這世上所有姑娘一样。 如今好了,這事儿应该算是定下了,她也不用发愁了。 江婶心情大好,這天晚上做了不少好菜,還让人去隔壁請了三少爷程瑞一道過来。 — 晚上程寻和程瑞一道吃饭,席间程瑞說起朝政,连连叹息:“可惜我沒有学武,不然,我也要借此机会出征,扬名立万,光宗耀祖。” 程寻瞥了他一眼:“想光宗耀祖,也不止這一個法子。你若是考了状元,也能光宗耀祖啊。” “那怎么一样?咱们家裡這几十年来出過探花,出過进士,真出了状元,也不稀奇。”程瑞摇头。 程寻不赞同:“别說不稀奇,你真考上了再說。” “唉,說真的,我同窗這次跟着出征的人不少呢。”程瑞神采飞扬,“以前国子监有個叫霍钊的,因为打架被国子监除名,听說他就要跟着去了。” 然而程寻却慢悠悠道:“那也不关你的事。你好好读书吧,明年秋试下场试试。爹在你這個年纪的时候……” “再說吧。”程瑞摆手,“還有一年呢。” 程寻“哦”了一声,果真不再提及此事。 — 皇帝下旨命令宁将军为元帅,率军前往胡渚。 大周数十年沒有战事,但是军士训练从未松懈。而今发兵胡渚,不少青年热血沸腾,踊跃报名。程寻所认识的人裡,就有去参军的。 除了霍冉的兄长霍钊,還有云家的小公子云蔚。 不過這些,程寻并不大清楚。 她的生活规律而充实,上课、自学、向师长請教。得了空与苏凌說会儿话,有时两人還会商议一些题目。 对程寻而言,学的越多,就越想继续学下去。 這世上的知识,非她一朝一夕所能学完。但是学习的過程,让人心中欢喜,甘愿沉溺其中。 时光飞逝,转眼间到了年底。 前方传来消息,大周襄助胡渚大王子获胜,首战告捷。 皇帝大喜,当众赋诗一首,褒扬宁将军。 正月底,边关继续传回消息,大周军士气势如虹,帮助胡渚大王子解决了叛贼,胡渚之事基本已经解决,大周军队班师回朝。 想到先时胡渚答应大周的种种條件,皇帝心情大好。偏巧二月初,某地又上书声称发现天降神石,此乃祥瑞。 皇帝龙颜大悦,又洋洋洒洒做了篇赋,朝野内外传阅。 程寻也拿到了一份,她读了两遍,写的倒是不错,可她只觉得奇怪。她竟不知道皇帝的人设是個文学爱好者。這一高兴,居然喜歡写诗做赋。 不過,天降的神石,确定不是陨石嗎? 這哪算什么祥瑞? 然而更让她吃惊的還在后头。 皇帝下旨,加设恩科。 历来科举三年一次,到今年确实又到了三年之期,按說也沒有再加设的必要。而且本朝加设恩科,多是由于新皇登基的缘故。可如今皇帝在位已有二十年,更是沒道理這般啊。 程寻认真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今年加设的恩科,和传统意义上的并不相同,称之为:博学宏词科,所试为诗、赋、论、经、史、制、策、算等,不限制秀才举人资格,不限制年纪大小,不论已仕未仕,凡是督抚推薦的,都可以到京城考试。考试后便可以任官。 這对天下士子来說,无疑是天降的恩典。這已经不只是多提供一個机会這么简单了,這直接降低了参试的门槛。 程寻默默思索:诗、赋、论、经、史、制、策、算,不限制秀才举人资格,只要過了初试…… 看她出神,苏凌轻咳一声:“怎么了?” 程寻正在出神,下意识道:“博学宏词……” “博学宏词?”苏凌眸光一闪,“你想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