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赵若歆忍不住为這位心爱女子,拘了一捧同情的泪水。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這么倒霉,崇拜豹哥這样的女装大佬也就罢了,還被废奕郡王后代這样听着就不靠谱的男子给喜歡和追求。如果可以,她真想和這位姑娘执手相看一下泪眼,好好地互诉一下衷肠,感觉会很有共同语言。噫,她们都是被霹雳火豹哥给骗了芳心的可怜人儿啊。
豹哥不赞同了。
涉及他的专业领域,事关他豹哥身为名妓花魁的尊严,即便楚韶曜是他的主子,他也要提出反驳。
“属下觉得這废奕郡王后代倒是挺聪明的。”豹哥說,“听他的语气,他心爱的姑娘乃是世家女子。這等大家闺秀,居然会以一個青楼花魁作为偶像,本身就是不俗。属下认为,那女子断然不是崇拜属下的容貌和才艺,而是崇拜属下时常为百姓发声和請命,敢于掌掴贪官污吏,怒斥皇亲国戚的风骨。”
附在腿儿上的赵若歆猛点头。
是啊,她也是喜歡宝姐姐這等不畏权势却又与光同尘的气节,才将她视作自己的标杆与旗帜,心生憧憬,暗自仰慕了這么些年。
对她而言,名妓王宝儿不单单只是一個普通的花魁歌姬,更是她赵若歆想要成为的那种美好女子。果敢而洒脱,善良又不柔弱,虽身处脏污逆境,却始终傲然向上,永远不丢弃自己内心的尊严和底线。位卑未敢忘忧国,王宝儿虽不過是一介歌姬妓子,却仍然心怀天下和铮铮傲骨。
年少时于京外粥棚的惊鸿一瞥,便将一袭倩影记上心头,从而惊艳了她赵若歆的整個时光。
呜呜,我真傻,真得。我单知道怡红院裡有漂亮小姐姐,却不知道……
“会喜歡這等离经叛道的大家闺秀,属下认为那废奕郡王后代,眼光着实卓越。”豹哥继续說,“又何况他即便暂时见不到自己心爱的女子,他也未曾直接放弃,而是迂回地想到通過观察属下,来了解自己心爱的女子。属下认为,此人還是有几分聪明的。”豹哥诚挚赞叹道:“這年头,能够真心和耐心地去了解女子喜好之人,其实不多。”
“所以呢,你想說什么?”楚韶曜语气寡淡。
“属下想說,這名门闺秀并不都是猛如虎豸、毒如蛇蝎,她们并不是人人都像王乐平那般穷奢极欲和荒淫无耻。便是世家豪族,也是可以歹竹出好笋的。”豹哥說,放低了声音偷瞄楚韶曜的表情:“主子年岁已到,有些事情,该考虑起来了。”
赵若歆心裡一惊。
乐平县主王乐平,她知道的。
王乐平是承恩公王兴桂的掌上明珠,太后的亲侄女,楚韶曜的亲表妹。打小就是京畿顶流名媛团裡的扛把子,连五公主楚忻愉也得让着她,小时候沒少带头欺负她赵若歆。结果這样一個明艳跋扈的人物,却在煜王加冠之日当晚,生生横死煜王府,就连尸体都被扔到菜市口曝晒。
赵若歆此前会对楚韶曜心生厌惧,主要就是因为王乐平。
她虽不喜甚至讨厌王乐平,可王乐平终归也是一條鲜活的生命。還是個正值花样年华的小姑娘,是你煜王爷的亲表妹,究竟是多大仇,你要這么对待一個小姑娘?
王乐平死后,她们京畿名媛团還一起去菜市口悼念了,各個都生出了兔死狐悲的凄凉感。
当时承恩公府哭声震天,承恩公王兴桂抛却颜面地坐在菜市口撒泼打滚,都沒能抢回自己嫡亲闺女的尸体好好敛妆。煜王府的爪牙们将菜市口包围起来,非要让乐平县主的尸体晒满七日,才允许承恩公府的人上前收尸。
打那以后,赵若歆对煜王楚韶曜,因其开疆拓土而积累起来的那点子好感,就全都统统的烟消云散了。
赵若歆和所有人一样,都认为煜王爷残酷暴戾、狠辣无情。
直到她莫名其妙地附在了煜王的腿上,才开始慢慢发现煜王好像和传闻中說的不太一样。
眼下听到乐平县主的名字重新出现,并且当中似有隐情,赵若歆竖起了耳朵。想要听明白其中的大概,好好了解一下事情的曲折。
结果,却听见楚韶曜盛怒的一句:“放肆!”
接着一盏青花瓷杯被狠狠砸下,碎裂在王宝儿的脚边,冬日初雪酿成的梨花酒溅洒了到她紫锦缎的裙摆上。
“属下逾越!”王宝儿连忙叩首。
“不该管的事情,别管。”楚韶曜沉声說,神色阴翳:“回头自己下去领罚。”
“属下遵命。”王宝儿心惊胆颤。
雅间内的氛围降到了冰点,除却屋外断断续续传来的一点筝琴古音,再听不到半丝动静。
良久,王宝儿讪讪請示道:“王爷,废奕郡王的遗孤,属下该怎么处理?”她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势:“要属下将他做掉嗎?”
“不必了,不過是條丧家之犬。”楚韶曜說,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他也是個可怜人,本王還等着他造反成功推翻皇室呢。”
赵若歆奇了。
众所周知,废奕郡王是毁掉煜王爷双腿的人,可楚韶曜竟然恩怨分明地說废奕郡王的后代可怜。他既然如此容人,又为什么要干掉乐平县主?赵若歆实在好奇地很,可惜乐平县主的事已经被岔了過去,便是王宝儿也不敢回头再提。
“那属下便答应他当卧底了。”王宝儿笑着說,努力缓和房间内的气氛:“属下又是当二皇子在大皇子身边的卧底,又是当废奕郡王后代在京畿的卧底,還要当花魁当名妓,当那些個官老爷的红颜知己解语花,每日着实有点累的說。”
赵若歆:……豹哥您究竟還有几重身份?
“那你就脱了女装回王府,沒人逼你。”楚韶曜冷冷地說。
王宝儿讪笑着不說话了。
“要我說,這废奕郡王的后代着实沒用。”王宝儿强行转移话题道:“王爷這些年助力他那么多,连杜凌都送去了给他当军师,也不见他造出個什么声势来。王爷与其等他造反成功,干脆不如自己带上哥几個造反得了。”
赵若歆:……
狗芍药资助反贼造反?還盼着反贼造反成功?
“你說得有道理。”楚韶曜若有所思,“但是本王不想当皇帝。”
赵若歆:……
你不想当皇帝你为什么要助人造反?你這不是吃饱了撑的么?
“可這帝位本来就是——”王宝儿忿忿不平。
楚韶曜沉下了脸色,于是王宝儿噤声了,暗自唾弃自己今日仗着王爷亲自来给自己长脸,就恃宠而骄地反复在主子雷区蹦跶。
下回,他再也不接受栾肃他们請求催婚的委托了。
這种催主子成亲的破差事,谁爱干谁干去!
他豹哥有空在這裡触王爷的霉头,還不如去帮帮那可怜的废奕郡王后代追姑娘。
可怜的废奕郡王后代楚席仇,宿在名妓王宝儿小院的一间暖阁裡,百思不得其解。
距离他行刺狗皇帝楚韶驰不成已经過去好多天了,呆在辽东的军师杜凌来了好几封信催他回去主持大局,他都置之不理。实在是,他想要凭借梦中预见的未来,留在京中做好提前的布局和筹谋。
妓院是每座城池消息最为畅通的地方,楚席仇也是因此才選擇栖息在京畿最大的消息桩子怡红院。他从睡梦中知道,怡红院王宝儿看着是一個普通的花魁名妓,其实身份不一般。
其实王宝儿是二皇子楚席昂的人。
這名秦淮河畔旁的绝世名妓,看着清冷高洁与世无争,其实是二皇子埋在大皇子身边的一颗钉子,为楚席昂带来了很多利益和帮助。后来二皇子集团覆灭,王宝儿這枚棋子也暴露了出来。得罪了很多官员的她为求活命,不得不嫁给了江湖上一個绰号霹雳火的绿林莽夫,从此洗净铅华赎身从良,再不见她出现在人前。
楚席仇已经知道,王宝儿之所以会在一众痴情簇拥中選擇那個名不见经传的莽夫下嫁,就是因为那莽夫王豹做了一件小事触动到她的心灵。那名绰号霹雳火的莽夫,亲手做了一碗素净的青葱鸡蛋面端给她,說:“世界太吵,你需要多听听你自己。有我王豹在的一日,便永远都有你王宝儿的一碗面。”
由此,這名绿林莽夫便深深感动了京城第一名妓,在一众文人墨客和武将勋贵中脱颖而出,抱得美人归。
顶级花魁名妓赎身从良,是轰动整個京城的大事。這段新鲜的佚事八卦,插了翅膀飞遍整個晋国,就连远在辽东的楚席仇都有所耳闻。整個大晋,就沒有人不知道吃惯了山珍海味和听惯了甜言蜜语的王宝儿,就为了一碗素净的鸡蛋面,以及一句普通却肺腑的情话,就将自己嫁了出去。
如今他楚席仇有幸,能够从睡梦中得知天机与未来,他便抢在那名莽夫王豹出现之前,亲手给名妓王宝儿做了一碗鸡蛋面,同时說出了那句:
“世界太吵,你需要多听听你自己。有我席仇在的一日,便永远都有你王宝儿的一碗面。”
名妓王宝儿听了以后果然深受感动。
她富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就开始和他掏心掏肺地交流起来。短短数日,王宝儿就将他楚席仇引为知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更是流露出了愿意从楚席昂那裡转投到他名下效力的意向。
楚席仇很满意。
他不解的是赵若月。
怡红院不愧是整個京畿消息最为畅通的地方。昨晚赵若月被煜王府丢出来又遇见二皇子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楚席仇的耳裡。他很不理解楚韶曜为什么会将赵若月给丢出来,明明睡梦裡,楚韶曜为了赵若月甘愿归隐山林的。以及在梦裡,赵若月和楚席昂分明是毫不相关的两個人才对。
楚席仇思来想去,不得其解。
最终,他也只能将理由归结为,他自己這辈子出现在赵若月跟前,骗走了赵若月六十万两黄金,由此带来了连锁反应,导致一切都与睡梦中不同了。楚韶曜可能還沒来得及像前世那样对赵若月情根深种,就被急不可耐的赵若月给惹怒了。
思及于此,楚席仇突然觉得手裡的六十万黄金不香了。
這辈子沒了赵若月牵制楚韶曜,這個疯子该如何心甘情愿地归隐山林?他现在照着前世赵若月的模子,再去培养一個李若月、王若月的,去勾引楚韶曜,還来得及么?
楚席仇突然眼前一亮。
沒了赵若月,他還有王宝儿。
经過這些天的观察,楚席仇觉得王宝儿比赵若月强多了。无论是五官容貌,還是谈吐见识,都要甩上赵若月一大截,不愧是梦裡的赵若歆心心念念想要拜见的宝姐姐。
或许,他可以培养王宝儿……
楚韶曜在怡红院裡坐了很久,還在此地用了晌饭,着实耽误了怡红院好些的生意。有煜王爷在,无人再敢朝這座妓坊来。被煜王爷点了牌子的姑娘,纵使沒有被命到裡面伺候,也不敢随意歇息,全都打出了十二分的精神,时刻准备接驾。老鸨王妈妈苦着张脸,又不敢撵走這样的贵客,只得强颜欢笑地带着楼裡的姑娘们勉力招呼着。
而煜王青天白1日进妓院的消息,也着实配合着昨晚上的桃色八卦,传遍了京畿每一個小巷。
算是所有人都知道,赵三姑娘在煜王爷跟前彻底失了势。
民间百姓们听說此事,纷纷为赵三姑娘感到可惜,鄙夷和唾弃不知好歹的煜王爷居然如此无礼和粗鲁地对待赵三姑娘。但随后被逐渐科普了赵三姑娘在除夕年夜宴上和三皇子的丑事,以及她衣衫不整地勾引二皇子的趣闻后,不少京畿百姓都在心中微妙地改变了对赵三姑娘的看法。却也仍然有许多真正怜花惜玉的男子,不惧流言和俗语,仍旧对赵三姑娘保持着火热和疯狂的向往。
用完晌饭,不用废腿吩咐,楚韶曜又主动将楼裡的所有姑娘都叫了来。到大厅裡,观看了一场怡红院全员参与的文艺汇演。
关键是,领舞的居然還是被赶鸭子上架的老鸨王妈妈。
可怜王妈妈,四十几岁了,好不容易混到老鸨的位置,就是为了不再亲自卖艺。沒成想她都已经当老鸨了,還是逃不過跳艳舞的命。
煜王爷說了,他要看怡红院每一個姑娘的表演,除了宝姑娘。
于是别說是她王妈妈了,楼裡连那些七八岁大的小丫鬟和五十多岁的洒扫婆子也全都沒能落下,乌泱泱几百号人一齐站在大厅裡给煜王爷扭了段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滑稽霓裳舞。
一直到下午申时,她们才得以将煜王這尊大佛送走。
也不知道煜王爷来青楼,不肯看宝姑娘的才艺,非得逮着她们丫鬟婆子跳舞是为了個啥。
“对你所看到的,满意嗎?”离开怡红院后,楚韶曜问。
赵若歆已经沒脾气了。
她是好奇青楼楚馆沒错,却也并不好奇妓坊裡妈妈们的舞姿和歌喉如何。刚开始在楼上天字号雅间的时候,小姐姐们演奏的调子虽然悲情肃穆,却也十分赏心悦目。只可惜当时她的心神被豹哥给全部吸引到了,整個人处于震颤的灵魂洗礼中,沒能好好地欣赏其他名妓小姐姐们庄严稳重的歌舞。
到后来用過晌饭,楚韶曜主动提出要让她一次看個够,完整见识一下怡红院的全部风貌。她当时還在想呢,狗芍药能有這么好心?
事实证明芍药永远都会狗,你煜王永远都是你煜王。
楚韶曜竟然把怡红院裡全部的女性都叫了出来。连门口那几只汪汪叫的看门母狼狗,以及后院厨房裡的几只芦花老母鸡,外加几只学舌的雌鹦鹉,统统都沒放過,全都拉到一楼大厅系上鲜艳的大红花。几百号人和大小动物汇聚一堂,呈现一段怡红院最为著名的经典舞曲广袖霓裳。
她赵若歆是去洗眼睛的,不是去辣眼睛的。
是嫌她被豹哥刺激的還不够深么,要排這么一段歪门邪道的霓裳舞给她看?如果她赵若歆做错了什么,那么請让律法来制裁她,而不是這么残忍地折磨她。
煜王楚韶曜,果然变态。
“满意。”赵若歆无精打采地写道。
“对女色還有什么期待么?”楚韶曜又问,“可還会再犯淫念了?”
赵若歆:……
原来搞半天您在這儿等着呢?
“会!”赵若歆勇敢地写道,努力将豹哥的影子从自己的脑海中划掉,拼命回忆小时候看到的那一抹圣洁倩影给自己洗脑:“我永远热爱美好的小姐姐!”
楚韶曜:……
“冥顽不宁。”老半天,楚韶曜叹出這么一句,感慨道:“如此坚持,倒也算是矢志不渝有恒心。”
赵若歆被他矢志不渝這個词给噎了一下。想了想楚韶曜为人虽然莫名的古板教條,却也都是为她好,便写道:“你放心,我对漂亮小姐姐只是欣赏,并不是你以为的淫邪念头。”
“那些嗜淫成瘾的嫖客,最开始都是這么說得。”楚韶曜說。
赵若歆:……
這天沒法儿聊。
“喜歡漂亮的宝姐姐么?”楚韶曜似是来了兴致,声音裡都透着难得的得意和促狭:“你若是喜歡她,本王可以将她接近王府。让你豹哥时时与你相伴。陪你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赵若歆:……
赵若歆自我洗脑的行为一秒破功。
“谢谢,不用了。豹哥你自己留着吧,我不需要,谢谢。”
楚韶曜嘴角上扬,黑如曜石的眸子裡闪烁着愉悦和欢畅。
“我也不需要。”他笑着說。
“我能冒昧地问你一個問題么?”赵若歆鼓起勇气问道。
“什么問題?”
“乐平县主。”赵若歆一笔一画地写道。她看出来王乐平是楚韶曜不能提的禁忌和逆鳞,然而她還是问了。她不想一直都在心裡对楚韶曜生着一根刺,也不想再因此而厌恶和惧怕他:“你为什么要杀死乐平县主?”
楚韶曜苍白佚美的面庞,一下子布满了阴翳的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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