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九月底,云秀从盛京进京。
庆复坐在马车外头:“从盛京回来多少觉得有点不适应。”
云秀挑着帘子往外头看,眼后是繁华的人流,眼前就是红墙高瓦,再往前,就是进宫的门了:“盛京這会儿都落了雪了吧?”那一块儿冬天来得早,這会儿就快冻上了。
宫门口的侍卫要盘查身份,庆复给他看了,一边回头跟云秀說:“我就送到這儿了,你自個儿回去吧,回头要是再出去,叫人给我送個信儿就成。”
云秀嗳一声:“谢谢你啊?”
“咱俩之间的关系,用說什么谢谢?”他掀帘子扶云秀下来,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等把人送到了這裡,他就得回佟家一趟,虽然和家裡的关系一般,他也得去和家裡的人打一声招呼。
马车又往佟家驶,恰逢佟国维休沐在家,庆复到的时候,家裡头几個孩子都在场,正给他請安。
庆复进门,佟国维看了他一眼,沒說话。
隆科多却并不打算轻轻放過他:“哟,六弟回来了,這不是打算常住在外头嗎?怎么還知道回来?”
佟国维沒吭声。
“三哥。”
佟国维這才說:“行了,請完安就滚蛋吧。”
隆科多冷哼一声,扭头走人。
等屋子裡的人都走完了,佟国维才說:“坐吧。”
庆复一进来就察觉到了屋裡头的气氛不对劲,只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一时之间就沒有說话。然后就听佟国维說:“宫裡头你姐姐传過来消息,說你最近和乌雅氏走得很近?”
庆复愣了一下。
佟国维又看他一眼:“前头你姐姐叫你送過来的消息,你为什么沒送?”
庆复說:“不想送。”
“……”虽然心裡头知道這個儿子和自己不亲近,可临了真被這么怼一下,他還有点吃不住,“阿玛在跟你說话,你這是什么态度!你姐姐想叫你递個消息有那么难嗎?”
庆复站起来,埋着头不吭声,他觉得阿玛接下来要跟他說的话,大约就是叫他和云秀不要来往了吧。
果然,佟国维說:“你姐姐的意思,想叫你离乌雅氏远一些,往后娶個名门闺秀,好好過日子。”
這回换作庆复沉默了,過了很久,他說:“我不想。”不想娶什么名门闺秀,也不想离云秀远一些。
他以为阿玛会反对,结果佟国维說:“你要是想和他们家来往也行,想娶乌雅氏的女儿也行。”
庆复嚯地一下抬起了头。
佟国维:“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慢慢說:“咱们和乌雅氏关系并不亲近,可宫裡头德妃的孩子還抱在你姐姐名下,你姐姐生不了自己的孩子,這個孩子就是咱们的希望。”
佟家如今虽然显赫,可最初起家的时候也是因为宫裡头的权势,是作为皇帝的母家起来的,如今确实還有威势,可十年二十年以后、三十四十年以后呢?等皇上沒了以后,太子登基,他们未必還能這样舒舒坦坦地当着佟半朝。
佟皇贵妃被送进了宫裡,本就是奔着叫她当上皇后去的,往后就算太子登基,只要佟皇贵妃是皇后,他就得尊称一句圣母皇太后,佟家的权力也就能继续长久下去。
可皇上不肯让他们再继续显赫了。
佟国维心裡头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确实不喜歡庆复接触乌雅氏,就算庆复是佟佳氏的庶子,那娶個名门闺秀也是能的,他怎么可能看得上乌雅氏?家裡拢共就出過一個内大臣,得個男爵還被削沒了,庆复看上的那個女人還是宫女出身,虽說有個在宫裡头当德妃的亲姐姐,到底是個包衣奴才。
可他哥哥佟国纲不這么觉着,得知這個消息以后還特意過来找了他,提及了女儿如今在宫裡的处境:“娘娘眼看着当不了皇后,咱们就算再努力也沒有用,倒還不如把心思放到娘娘抱养来的孩子身上。”
佟国维還问起他,既然要倚仗那個孩子,为什么不离间乌雅氏和孩子,否则他们帮着养大了孩子,孩子却亲近乌雅氏,那不是白白为他人做嫁衣。
佟国纲却說他们可以借德妃的权势。
此刻,佟国维也是這么和庆复說的:“你姐姐抱养的四阿哥是德妃的亲儿子,虎毒不食子,更何况她自己出身低微,哪怕是养在她身边的胤祚,也比不上养在你姐姐身边的四阿哥,往后他的成就也未必会比四阿哥高,最后德妃還不是要捧着四阿哥、依靠四阿哥?只要拿捏住了四阿哥,德妃也会听咱们的话。”
“阿玛也是個善良人,总不会害人,咱们家有权势,德妃又有宠,何愁不能更上一层?我已经叫人给你姐姐递了消息了。”
庆复舌尖发苦。
阿玛說了那么多的话,绕来绕去的中心意思,不就是想說,他想娶云秀可以,但是得听家裡的安排,乌雅氏也得听家裡的安排么?他把云秀当成了什么?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一個联姻的工具?
他们一点都不了解云秀姐妹两個。
她们两個不是能够任人摆布的人,想要用四阿哥威胁她们,根本不可能。
他低着头,最后還是說:“乌雅氏的姑娘不喜歡我,阿玛還是打消這個念头吧。”
他說完就走,气得佟国维追在后面骂他孽子蠢才:“连個女人都搞不定,要你有什么用?!”
庆复充耳不闻。
云秀进了永和宫以后,宛如回了家一样。
司药连忙去给她端茶果子,司南去备水洗浴,司香和小航子去御膳房要晚膳。
云佩也跟着忙前忙后,等云秀洗完澡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忍不住說了一句:“难怪人家說远香近臭呢,我在宫裡头的时候也沒见你们這样儿殷勤。”
“瞧你這個话說的,是在怪罪我們不成?這不是看你出去一趟太辛苦,我們也伺候伺候你嗎?”
“怎么连如意姐姐也调侃起我来了。”云秀看了一眼桌上,心口一暖。她从前随口提了一句上车饺子下车面,临走之前不年不节的时候,她们就给自己煮了一顿饺子,這会儿人回来了,她们问御膳房要的也是面。
如意一边给她递筷子一边儿說:“得,明明自己先撩闲,最后反倒怪起我們来了?早知道连這顿面也不该给你吃!”
云秀已经挑了一根面送进嘴裡了:“晚了!”
庄子裡头的饭倒也好吃,都是柴火饭,不過大多数也都是寻常的饭,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宫裡头呆久了,吃個新鲜觉得可以,時間长了以后還是有一点想念宫裡头的饭菜的,再喜歡也不能每天糙米粥之类的往肚子裡灌,這会儿底层百姓的生活還真比不上以后。
她一边吃面一边就叹了口气。
云佩就說:“出去一趟回来就变成了天天唉声叹气的人了。”
今儿的面是响油鳝丝面,御膳房现在也算是摸清楚了她们宫裡头的脾气,送吃的进来的时候都不会像别的宫裡头一样进小份的,這一碗面搁在别的宫裡,也就两三口的分量,云秀却能吃個痛快。
吃完了饭,云秀坐下来,才有了時間问云佩這些天宫裡头发生什么事儿沒有。
她给康熙的那些奏本裡头不好提别的东西,只是按部就班地交代自己每天都在做什么,不敢打探宫裡头的消息,這会儿回来以后简直迫不及待想吃瓜。
云佩就略略說了一点儿,头一個是怀孕的卫常在已经成了卫贵人。
司香在边上沏茶,還說:“宫裡头现在的传言越发离谱了,总想着把卫贵人和咱们主子编排在一起,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云秀出去前,宫裡头就已经隐隐有了风声,那会儿說的還是姐姐失宠了,皇上移情别恋了卫氏,等她出去了两個月回来,谣言就变成了姐姐年纪大了,皇上已经腻了姐姐开始喜歡更加年轻貌美的卫氏,而卫氏和年轻时候的姐姐颇为相像了。
她无力吐槽。且不說姐姐今年也才二十,哪裡来的“年纪大了”,卫氏自己也是個独立的人,怎么就成了别人的替身?姐姐和卫氏处境确实有些相同,可俩人是全然不同的性子,处事也不同,把两個人放在一块儿比较,都是对她们俩的“侮辱”。
就好像是一個人明明有自己的思想,偏偏别人要按着她說她是别人的影子一样。
屋裡头都是自己人,云秀就說:“這說法也忒恶心人了。”
大家都在认同她。
于卫贵人来說,說她像德妃,那就是否认她的存在价值,于德妃来說,說卫贵人像她,就像是走在路上被人突然碰瓷儿了,還是特别恶心人的那种。
关键是這谣言屡禁不止,也不知道是从哪裡冒出来的,她们還不能去查這個事情,查也查不到。
云秀默默想了一会儿,问:“会不会是惠妃?”她对惠妃印象深刻,总觉得她像是一條藏在暗处的狼,稍不注意就能窜出来咬人一口。
可再细想想,她又觉得不是——這事儿不像是惠妃的风格,把事情张扬开来对于她来說并沒有什么好处,她现在已经到了惠妃,儿子也从大臣家裡边抱回来了,就算她要未雨绸缪帮着自己儿子图谋皇位——大阿哥才九岁呢,說句难听的,人都沒长齐全,她能预想到自己的孩子以后会是太子的对头嗎?她如果想促进大阿哥和太子争,最先要做的不就是替他找帮手么?
卫贵人肚子裡怀着一個,生下来不知道是公主還是阿哥,不到孩子生下来,谁也不能论断,惠妃沒必要让人在外头传這些东西影响卫贵人的心理状态。
云秀是见過卫贵人的,在她被发现和永和宫的王总管私下接触的时候,她分明是胆怯怕事的,后来戴佳氏生产,生下来天残阿哥胤祐,她的宫女吉祥也隐约提到戴佳氏总是因为隔壁的卫氏感到惊惧。
她這样的性子,一有個风吹草动都能把她吓死。
不用云佩說,她也想到了一個人选:“会不会是……佟皇贵妃?”
云佩默默看她一眼。
云秀就跟被鼓励到了一样:“如今佟皇贵妃膝下就只有胤禛一個抱养的孩子,而钮钴禄氏才刚封了贵妃,几乎要和她平起平坐了,万一以后皇上让钮钴禄氏生下了孩子,亲生的总比抱养的好,她就危险了。”所以佟贵妃需要给自己加筹码,第一個就是让姐姐和胤禛的关系疏远,把姐姐踩下去,她才能够安心养着胤禛。
而如果沒有把姐姐踩下去,胤禛又和永和宫的关系還算不错,她就得替自己找另一個筹码,再抱养一個孩子。
良妃好拿捏,和姐姐的出身相似,也比姐姐软弱,如果她生出来皇子,那就是個很好的抱养選擇。
所以流言才能传得沸沸扬扬,而管理着宫务的佟皇贵妃却托病迟迟不肯遏制流言。
云佩說她說的有道理,也不得不說,因为佟皇贵妃的目光放在了卫贵人的身上,她身上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才慢慢散去。
她說的第二件八卦和云秀回来的原因有关:“仁宪太后生辰,听說請了和硕恪纯长公主赴宴。”和硕恪纯长公主就是建宁公主,只是宫裡头传出来消息要請她,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来。
建宁公主也算是宫裡头的“红人”了,毕竟长公主们活下来的少,建宁公主几乎是独苗苗了,身世经历又那样坎坷,从宗人府裡头放出来以后,皇上顾念亲情,常去探望,公开表示她是被吴三桂叛乱之事拖累,礼遇非常,又因为有康熙的愧疚之心,所以在宫裡头的地位很高。
云秀說:“她现在算是寡居吧?会出来嗎?”
云佩說不知道:“或许会来吧,她母妃還在宫裡头呢。”
果然是来了的。
仁宪太后生辰那一日,建宁公主就坐在上头,大约仁宪太后知道她进宫是因为什么,所以刻意地叫了陈太妃相陪,俩人的位置還挺近,偶尔也能搭上两句话,唯一值得說的是,司香的姑姑就在這位陈太妃身边儿伺候。
云秀从前只听過建宁公主的名字,却沒见過真人,如今见了只觉得——清朝的公主们真惨啊。
年纪小的时候還好,在宫裡头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而一旦到了年纪以后,就要被送去抚蒙、联姻,从此身世就不归自己管了。就比如建宁公主,年纪轻轻的时候被顺治皇兄用拉拢吴三桂的原因,嫁给了吴应熊,公主适应了接受了,也和吴应熊感情很是不错,结果吴三桂叛乱了。
丈夫儿子都被杀,在自己的地盘上、生存长大的故土之中被囚禁。
面上看着尊贵,只怕心裡头并不好受。
不然也不会消瘦苍白成這样。
云秀一边想,一边觉得,姐姐最好不要生公主,建宁公主嫁在了京城還活得這样惨,更别說被送去抚蒙的那些公主了。
冬季的盛京太冷,云佩不舍得叫云秀去皇庄上头受冷,叫她留到過了春,至少三四月裡的时候再去庄子上。
云秀就叫司香帮忙去给庆复带话,结果司香回来以后跟她說:“主子,庆复大人不在宫裡头了,我听人說他被调到别的地方去了。”
“调哪儿去了?”云秀觉得意外,庆复从来沒和她提起過這件事。
司香說不知道:“沒问出来,我還问了他临走前有沒有留下消息,也說沒有。”
這就叫云秀忍不住皱起眉头了,庆复是佟家的儿子,就算在家裡再不得宠,总不能說调走就调走吧?要么是康熙有事叫他去办,要么是佟家主动把他调走了?
她弄不清楚,還为了這事儿思量了好几天。
云佩看她皱着眉头,等康熙来了的时候,忍不住就帮着问了一句:“先前云秀回宫的时候說您把庆复大人派给了她,眼瞧着又要到皇庄上头了,怎么不见他的人?”
康熙就說:“前些日子皇贵妃给朕求情,說想给庆复派個实职,朕应了,打算把他送到甘肃去做指挥佥事。”之前庆复是二等侍卫,是正四品,指挥佥事也是正四品,算是平调,但指挥佥事是实职,往后可走指挥使的路子,等在外头积攒够了经验,再回京就能往九门提督走。
云秀:“……”
云佩问:“已经走了?”
康熙說還沒有:“四月裡要去达希喀布齐尔行宫,等過后再上任,他這几年一直沒怎么告過假,朕想着也就一两個月的时候了,不如让他多多地休息休息,甘肃那一块儿颇为艰苦。”
他看一眼云秀,见她脸上有异色,就安抚她:“别慌,你要是四月之前去皇庄上头,還能叫他送一送你。”
之前云秀送上来的奏本他都已经一一看過了,对她研究的方向十分感兴趣,也惊讶于她的敏锐,能把天花和牛相联系,如果最后真的能有成就,给她一個格格的身份也都是小事了。
云秀听他问起,就說:“佟皇贵妃怎么突然想到把人给调出去了呢?”
康熙摆摆手:“她一天一個想法,前些日子還跟我說想抱养卫氏生下来的孩子。”
庆复和佟皇贵妃的事情到底還算是人家的家事,這個就和姐姐有关系了,云秀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卫贵人的孩子不是還沒生下来么?”
這事儿還真和她们猜得一样了?佟皇贵妃想抱养卫贵人的孩子?她想了想,這孩子应该是胤禩?可胤禩不是被惠妃抱养的么?
康熙說:“生下来之前总得想好抱给谁养,卫氏的身份不够。”他坦然地在云佩跟前儿說卫氏身份不够,坦然到好像已经忘记了云佩曾经也是那個身份不够的人。
云佩垂着眼說:“那皇上想好了人选么?”
“宫裡头合适抱养的都得嫔位以上,端嫔、僖嫔不大会养孩子,敬嫔、宣嫔身份上不合适,宜妃膝下如今养着郭贵人的女儿,荣妃不行,胤祚年纪太小,你忙不過来,剩下的也就只有惠妃和皇贵妃了。”
云佩想了想,說:“您是想把卫贵人的孩子给皇贵妃吧?”无关佟皇贵妃有沒有求過情,看他說的自己膝下有胤祚就知道了。
惠妃如今還养着胤祐呢,他也才一岁不到,肯定不能再养一個。
康熙点了点头,他本就有意叫佟贵妃再抱养這個孩子,可心裡头愿意是一回事,被佟皇贵妃求了又是一回事了。
他愿意叫她养着,是他给的,皇贵妃自己求,是因为别有所求。
想明白以后,他心裡多少觉得有点腻味。這话他不会和云佩說起,只在自己的脑袋裡转了转。
可云佩和云秀都看见了他眼裡一闪而過的厌恶,心裡多少都有些唏嘘——姐姐還沒成为嫔妃的时候,佟皇贵妃办了赏花宴,那会儿康熙虽然算计着叫佟贵妃和钮祜禄皇后互相制衡,心裡头却多少有几分亲近和温情在,前朝尚之信投降的喜讯,他得了以后還会特意来赏花宴上分享,夸皇贵妃很衬海棠花,娇而不艳。
后来屡屡提起,哪怕是安嫔指责佟贵妃的时候,他也亲切叫一声“淑敏”。
如今就只剩下皇贵妃三個字了。
云秀和云佩对视了一眼,沒說什么。
二月初十,卫贵人生下来一個皇子,取名胤禩,由承乾宫佟皇贵妃抚养。
宫裡头有人欢喜有人愁,卫贵人多少有一点儿高兴,她和惠妃相处起来不大舒服,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也不太想让孩子养在惠妃膝下,只是一直沒有想到什么合适的办法,结果圣旨下来以后把胤禩给了佟贵妃养着,她反倒高兴起来了。
虽然不能常见孩子,可怎么也比养在惠妃手底下好。更何况她想到了德妃,德妃的孩子不也养在佟贵妃手底下么。她如今算得上得宠,常常出入乾清宫,自然也对德妃每十天在乾清宫裡见四阿哥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她心裡隐隐期待,想着過些时候她也要和皇上求求情,叫她也看一眼孩子。
惠妃就是纯粹的不高兴了,她折腾了好久,甚至把卫氏的心理打击成了那样,最后是为佟佳氏做嫁衣?!
云秀不知道她们心裡的想法,但是隐约能猜到一点。
康熙也不会去管她们的想法,只是到底還是生了一场大气——因为二月底给仁孝皇后和孝昭皇后迁梓宫的时候,佟佳氏和惠妃都告了病假。
人死如灯灭,就算生前有再多的仇怨,人沒了也该放下了,康熙自個儿是這样想的,更何况他心中对赫舍裡氏是怀念,对钮钴禄氏也有半分怜惜,自然不允许别人亵渎,他叫了太医院呈了两边宫裡的脉案上来,自己仔细看過了几遍。
佟贵妃从册封旨意下来以后一直病着,惠妃则是新病下的,俩人的脉案看着也差不多——都是怒极攻心。
康熙一瞅脉案,再想想時間,就能猜得出来她们俩是为什么生病。
他已经下了旨意,她们却還心怀怨怼,叫他很难不生气愤之心,只是念着要替两位皇后祈福,到底沒当场发作。
后头就沒時間发作了。三月十七的时候,福建总督姚启圣送来急报,称郑经纵情声色,中风而死。
去年开始,郑经在和大清的交战中就频频失利,后来想按照朝鲜投降时候的例子向清朝进岁贡,那会儿康熙有意对台湾动兵,叫姚启圣拒绝了,
如今郑经已死,郑氏王朝发生巨变,姚启圣都在奏折裡一一提及。
郑经死后,他的儿子们都想着继承原先郑经留下的延平王的王位,郑经纵情声色那几年,都是他的儿子郑克臧代为监国,過后也理所应当由郑克臧继承王位,可其余宗室并不愿意,就請了郑成功的妻子废除了郑克臧的王位,又诬陷其是郑经妾室偷情生的孩子,将十八岁的郑克臧给绞杀了。
郑克臧被绞杀以后他年仅十一岁的弟弟成了傀儡延平王,被侍卫把持着朝政。
姚启圣称此刻是向台湾动兵的最佳时刻。
康熙允了,四月选定木兰围场以后,就和大臣们讨论過后,决定授施琅为福建水师提督,让他和姚启圣一道儿探讨进取台湾之事。
云秀不知道后头的事情,她在四月裡木兰围场之前就又坐着马车回到了皇庄之上——康熙還真沒骗她,果真叫了庆复来送她。
只是庆复的表情和全程的行为都看着不大对劲。
云秀上了马车以后是习惯性地要和庆复搭话的,只是大多时候庆复都默不吭声,偶尔才应上两句。
完全和从前不同了。
在庆复第五回躲過云秀的话题以后,她就叫停了马车,问庆复:“到底怎么了?”
庆复看着前头的路。他们已经快到盛京了,天气越来越热,路上也慢慢能看见消融的河水冰块了。
他說:“沒怎么,我在想事情。”
云秀问什么事情。
庆复:“等送完你我就往甘肃去了,在想路途上该怎么排遣寂寞。”
他许是发现了自己的语气和状态不对才叫云秀发现了,這回回答的时候语气轻松,甚至隐隐带着笑意。
云秀:“就你一個人?”以前庆复身边好像一直有個小厮跟着的,后来他搬走了,再见的时候云秀已经进了宫,庆复在宫裡头当差,总不能带着小厮吧,云秀也就沒见過那個小厮了。
而且上回庆复到庄子上去找她的时候也沒带上。
“当然一個人了。”庆复笑了笑,“我孑然一身,還能带着谁?”
云秀咦了一声:“佟家竟然肯让你一個人去?那可是甘肃啊!”三月份的时候康熙到永和宫,就提起過当地的土司因为竞争官职,把竞争者全族的人都给杀死了,還把财物洗劫一空,甘肃巡抚派人去捉拿土司的时候,被那個土司聚众七百多人打伤了官兵,至今還沒把人逮起来呢。
她把這事儿和庆复說了,结果他說:“本来皇上還在动摇的,沒想着真叫我去甘肃,后来出了這事儿,朝廷又有些管不着,皇上才顺手推舟让我過去处理。”
云秀都不知道该說什么好了。
康熙胆子是真的大,让庆复一個人去甘肃应付土司?佟佳氏一族难道不知道這事儿么?竟然也敢放庆复過去?
她都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东西。
庆复已经盘腿坐在车架上了,這会儿干脆面对着云秀:“你是不是担心我?”
云秀一时之间沉默住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說:“這换個别人我也担心啊!”什么叫是不是担心我?
“咱们两個不是打小的朋友嗎?這眼看着朋友可能有事,我還不能关心一下子?”
她叭叭叭說了一串,好像想不通庆复为什么這么问。
庆复就把手肘撑在腿上看着她笑:“所以你是在担心我咯?”
云秀一长串的话忽然就憋在了嘴裡,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
庆复看着她语塞的表情,叹了口气:“云秀,我很高兴。”他知道這一次忽然被调任是因为什么缘故,家裡的阿玛虽然說了并不介意他和云秀来往,那也是把云秀看作了和德妃之间联系的纽带,庆复不想,所以拒绝了。
他拒绝以后,阿玛难免会想到别的事情,也会不许他再和云秀接触。就算阿玛愿意让他继续和云秀相处,以他对姐姐的了解,姐姐眼睛裡是最容不得沙子的人,知道他和云秀来往,多半也会阻挠他们。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
可是他舍不得不和云秀說话,舍不得自己看不见云秀的笑。
他喜歡云秀。
虽然云秀可能并不喜歡自己,只是把自己当做朋友,一個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可她說担心自己的时候,他仍旧觉得高兴,高兴到心裡头软乎乎的。
那是一点儿别人看不见,他也想偷偷藏起来的欢喜。
小的时候他总是一边练武,一边悄悄在心裡默数十個数,等数完了十個数以后,他的墙头一定会探出来一個小脑瓜冲他喊“庆复你能不能别吵人睡觉!”
而现在,他撑着自己的脑袋,看向云秀。
云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看我干什么?我跟你說啊,甘肃真的很危险的,你去了那边可不能逞一时意气就把自己的安危不当回事知道不?”
她說什么庆复都說好。
云秀最后就不說话了:“行了,赶紧走,把我送到盛京就好了,别耽误了你的差事。”
马蹄声又慢慢响起,一路上,庆复最开始那种沉默的状态也消失了,云秀也松了口气。
等到了庄子上,庆复把她从马车上扶下来,她忍不住问:“你要不要在這裡休息一天再走?从這儿骑马到甘肃要好久吧。”
庆复說不了:“我走官道,快马加鞭,中途還有驿站可以休息,你放心。”時間确实有一点紧,他送云秀過来的一路上怕她坐马车不舒服,沒敢驾车驾得太快,无形中就增加了行车的时辰。
云秀点头,想了想,把腰间的荷包解下来:“上回看你那個荷包都旧了,也该换新的了,我這個是才做的,還沒用两次,你可别嫌弃。”照旧還是从前的普通款式,送出去也不打眼。
庆复不觉得她送的這個荷包有多么的普通,上一個云秀给他的荷包他一直戴着,两年過去了都沒舍得换。
他接過這個新的荷包挂在身上,然后說:“你进去吧,我等会就走了。”
云秀应了一声就往裡头走。
走到快门口的时候,庆复忽然喊了一声:“云秀!”
盛京的庄子外头都是泥地,好在冬天裡温度低,把這一片泥地冻得结结实实的,脚尖上也不会沾了泥。
庆复就站在路边儿上,一脚踩在路边的草上,另一只脚踩在泥上,他也沒发觉脚上力道不对,就看着云秀。
云秀回過头:“怎么了?”
他說:“我這回不知道要去多久,兴许一年就能回来,也许二三年也不能回来,你……多保重。”
云秀先是惊讶:“二三年也可能不回来?”京中不都是三年述一次职么?庆复是佟佳氏一族的人,他们总不会让他在外头呆上好些年回不来吧?
庆复点头。他不知道姐姐多久会忘却這件事情,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让自己回来,可他想着,如果自己走得远远的,以后不和云秀来往,姐姐是不是就不会针对云秀?
他沒有答案,只能提前和云秀告别。
幸好,幸好云秀不喜歡自己,自己离开,她也只当做朋友远行。
或许過几年,她就把自己忘了。
“等我過几年回来,希望你都成为云秀格格了。”
沒人不喜歡祝福,云秀笑弯了眼:“好。”
她和庆复再次告别,扭头进了庄子,庆复也上了马,朝着远处的大路走去。
云秀进了庄子以后惊讶地发现陈太医居然已经在庄子裡了:“我之前還去太医院找您呢,结果他们說你不在,我就以为你在家休息,也不知道你家在哪,走的时候就沒问您。”
陈太医白了她一眼:“我根本沒回京!”
“啊?”云秀惊呆了,“您這是年也沒回家過啊?就呆盛京了?”
陈太医冷哼一声,从房间角落裡拖了個箱子出来:“喏,你瞧,我這小半年的成果。”
云秀打开箱子看了看,顿时汗颜。她回去的时候是九月份,十月份太后圣寿节,然后一直在京城呆到了现在,的确有小半年沒在。
她是真沒想到陈太医竟然一個人在這儿呆了那么久,還攒了一大箱子的资料,顿时感觉自己像個摸鱼选手。
陈太医說:“周围几十個庄子我都跑遍了,所有和天花的资料我都记录下来了。”
长久呆在庄子上,他也沒有很打理自己,這会儿多少有点不修边幅,可他眼神亮着光:“你之前那個猜想還真就沒错!那些人出天花痊愈的速度還真的和是人痘還是牛痘有关。”
他絮絮叨叨地說着這半年的事情。
云秀才知道這周围的许多個庄子并不全都是种水稻和小麦的,也有养动物的,种菜的倒是沒有,毕竟盛京太冷了。
养动物的又多以牛羊为主,那几处养牛的庄子上,天花痊愈的几率也是最高的。
陈太医說:“尤其是小孩儿和女人,病愈率尤其得高。”
云秀想了想,說:“小孩儿是因为他们常常要放牛,和牛的接触時間长,女人也差不多。”這会儿家裡的男人们都是要下地的。
陈太医点头。
其实以前很多人有一個误区,觉得只有奶牛会得天花,但是云秀调查完了以后才发现不止奶牛会得天花,普通的黄牛也是会得天花的,只要吃了沾染了天花病毒的草,亦或者接触了天花病毒,不管是什么牛都会得天花,只是天花基本不怎么在牛的身上显出来。
牛痘最开始在欧洲发现的时候,是有人发现挤奶工们基本沒有出天花然后病愈的麻子脸,過后才发现了从牛身上接种痘苗的好处。那是因为欧洲人对牛奶的供应需求很大,挤奶工又是以牛羊牧场为主要工作场合且亲密接触了牛身上的痘苗,挤奶工才会被那么明显的发现。发现痘苗的人也不会去认真观察老黄牛身边的人群。
——除了已经知道了结论,相当于开了挂的云秀。
不過虽然自己开了挂,到如今为止她也只是提供了一個研究方向,陈太医還是出了很大力气的,毕竟是连家都不回的男人。
云秀给康熙写奏本的时候也就很认真地把陈太医做的所有事情都给加上去了,写了满满一页夸他。
康熙收到奏本的时候眉头皱得死紧:“怎么她话一直能這么多?”
云佩依旧在和他一块儿看云秀的“信”,听了這话就說:“您不爱看就别看了,都给嫔妾看吧?嫔妾喜歡得很。”
康熙偏不:“朕就要看!”
他一目十行地扫下去,倒是对云秀提到的陈太医有几分赞赏,想着回头等他回来可以提一提职位。
紧跟着,他继续往下看,就忍不住皱起了眉。
因为云秀在奏本上写,她想给人做实验,在人身上种牛痘,請皇上能够批准她,并且给她再送几個避痘所熟练种痘的太医過去,然后找一找有沒有合适接种牛痘的。
康熙看完,忍不住說:“真是胡闹!”
如今也不過是得了個粗浅的结论,虽然有大量事例可以证明,可到底是很危险的事情,怎么能用人去做实验?
他不知道牛痘本身是已经被证实了的实验结果,只觉得云秀這個想法实在太過大胆了。
拿人做实验?最后要是失败了,岂不是让他被人诟病?御史们天天都在盯着他,就等着他犯什么错,一步行差踏错,那就得遗臭万年。
他很犹豫。
一方面觉得這個法子隐约可行,一方面又觉得這事儿太過草率了,不能轻易下定论。
云佩看出来他的犹豫,就說:“皇上要是怕被人說,就找那些死囚不就好了?左右都是要秋后问斩的,能试验一下新的种痘法也算是他们的贡献。”
康熙沉思了一下,說:“這样也好,只是盛京到底有点远了,那么多的死囚运過去,沒人看管也是大問題,要是中途跑了几個,也会为祸百姓,他们的事情要是办得差不多了,就叫他们回京做试验。”
结果云秀說還要在庄子上耽搁两三個月。
過了两三個月,甘肃巡抚上了奏折,說庆复到了甘肃以后,领着兵马和土司搏斗,成功缉拿了三百余人,折子最后,甘肃巡抚问這些人该怎么办,是秋后问斩,還是只抓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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