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云秀坐在边上,数着栗子往火裡头丢。栗子是生栗子摘下来特意存起来的,庄子裡有山有地,山庄就就种着栗子树,不值钱的东西,小孩儿们却喜歡捡回来,這一捧栗子是白大丫辛辛苦苦给她留下的,自己一直舍不得吃。
生栗子沒提前煮過,丢到火裡头烤会噼裡啪啦地爆开口,沒一会儿,香甜的栗子味儿就蓬然散开。
她剥着栗子說:“你是不是傻,宫裡头闷成那样,在外头多呆一阵不好么?”
其实她是想留下来看一看四月份播种的水稻。
盛京一般都是三四月裡培育稻苗,再到四月底的时候趁着冰雪消融、冻起来的土地化开的时候把水稻种下去。
虽然已经有牛痘了,可她也不是真的只是奔着功劳来的,能有更多合适的于民有便利的东西,她都想尝试一下能不能折腾出来。
康熙不是那种固步自封很厉害的人,他所有的决策大多基于现在的政治环境,比如前几年三藩之乱,他就不让云贵那一带的商人进入北京城,到了最近要对台湾兵,他才会在闽南一带实施海禁,估摸着等平乱之后,就会重新再开放了。
所以云秀觉得,只要她能提出来对于百姓来說有好处、对朝廷沒有危害的东西,想必康熙也是会很乐意的。
所以多留下来,一是为了给自己放放假,二就是想看看有沒有可能弄出来杂交水稻。
盛京种的是粳稻,江南是籼稻,粳稻比起籼稻口感更好一些,一年只种一季,光照很充足,就和新疆的水果一样,口感很不错。
云秀之前看過挺多小說的,种田文裡的主角们弄杂交水稻看起来轻轻松松的,结果轮到她的时候有点一头雾水——按照她零星的记忆是要挑出来几颗不一样的水稻,最好有不同的优点,谁的麦穗粒多、杆高之类的优点,然后再人工去雄,再用别的雄蕊花粉授粉。
云秀:“……”我一個会计专业的女人,你让我找出来水稻的雄株是哪一個,我還真找不出来。
然后她就踩着泥去找了白庄头,前两天下了一场春雨,地上湿滑,加上盛京的土地大部分這個时候才解冻,凝结的水化开,从地底泛上来,尤为滑脚。
她眼睁睁地看着白庄头在自己眼前摔了個跟头:“……”她哭笑不得地把人给扶了起来。
白庄头還不想让她碰:“哪能劳姑娘您?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沒一会儿他就自己爬起来了,然后說:“我們這些庄稼人,在田埂上摔了是正常的事情,地不好,沒办法,姑娘有什么事儿?”
云秀嗳一声:“我是想问问,庄头你们种地的时候,怎么分辨水稻的雄株的?”
白庄头迟疑了一下:“水稻上還长猪?還是公猪?”
云秀咳嗽一声,她傻了,這时候的人哪分得清什么雄株雌株?更不可能知道怎么授粉啊!下次再有人說穿越女主就能无脑玛丽苏,她一定把他的脑壳敲坏!!
不過……云秀忽然踩了踩脚下的泥,想了想,她确实不会给水稻授粉,但是她会搞水泥啊!
谁在乡下的时候沒帮着家裡人拌過水泥?她年纪小的那個时候在爷爷奶奶家,交通并不方便,上下山就靠着那种摩托车骑手带人上山,运水泥這些东西上下山太麻烦了,所以基本一個村子的人住在一起,就会有一家生产水泥的,方便大家取用。
這种小工厂是她们那些小孩子的天堂。
如今回想起来,竟然也能想起一些水泥的制作办法。石灰石、粘土、煤炭這些东西破碎、烘干,磨制成生料,再放进窑裡煅烧,烧出来的熟料再加入磨碎后的石膏混合磨细成水泥,虽然沒有工业时代做出来的那么精细,但也能用了,做出来的水泥混制成混凝土就可以拿来修路——要想富,先修路!
也正因为是這样,康熙在十分好奇牛痘研究进程的时候,就收到了云秀的奏本。
她不仅要实验牛痘的人,還问康熙有沒有那种不需要发工钱的人,過来帮她做一点儿体力活,還要一些熟练的窑工。
康熙看了半天奏本,忍不住问云佩:“她這是来给庆复找活干的?”那些庆复在甘肃抓到的土司的拥戴者大部分都是当地培养的军队,虽然比不上清军正式正规,但多少都是经過训练的,力气自然也比旁人大得多。
更何况還有三百多人,而且甘肃当地是有两個窑口的,一個安口窑,专烧黑陶与白陶,一個兰州窑,《兰州志》裡头写“煤炭山洞在州南四十裡,其洞数十,皆产煤,州民赖之。”也是烧黑瓷的。
云秀還特意提了不要工钱的要求——奏本裡头還在跟自己哭穷呢!她也不想想,从哪裡给她弄来那么多不吃不喝只知道干活的人?天牢裡的死囚都沒這么能耐。
云佩看他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就說:“這不是正好么?庆复大人捉了那些人,甘肃巡抚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敢射杀军队的,大多都是亡命之徒,与其让他们呆在死牢裡白吃饭,還不如把他们弄去干活呢。”
如今的死牢也不是立马处死人的,而是先攒上一批,除了那种实在罪大恶极,需要被拉出来杀鸡儆猴的,大部分都是呆在牢裡头然后等時間到了才一批一批地进行“处理”。
天牢裡头吃的东西不多不好,但也是一笔支出。
目前沒钱并且抠门的康熙沉思了一下:“也对,就這么办吧,让云秀去……”
话還沒說完,他就看到了云佩哀怨的表情,說到嘴边的话就拐了個弯:“让云秀去甘肃也太远了,盛京還好些,就在咱们隔壁,甘肃和背景中间還隔着山西、陕西和小半個宁夏……她一個姑娘家,還是算了,叫庆复直接押着人到京城,剩下的东西都在京城弄吧。”
云佩心裡松了口气。
甘肃那一块儿离青海和蒙古近,這几年边界都不和平,她還真不放心云秀跑那么远。
康熙看她放松下来,忍不住就說:“我看你并不想叫你妹妹留在宫裡,可她在外头折腾,你也从不拦着?”
云佩就說:“养妹妹就和养小孩儿似的,她虽然年纪大了,可還和胤祚、胤禛的性子差不多,贪玩又好奇,一味地拘束着她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反倒让她失了天性。”
康熙若有所思:“可任由她這么长大,性子歪了可怎么办?”
“您看嫔妾的妹妹,她性子歪了么?”
康熙說沒有,紧跟着,他就叹气:“许久之前,朕和你提起過,索额图他们想让太子出阁读书,朕拒绝了,总想着他年纪還小,该再拘一拘他的性子,如今细想,是不是太過严厉了?”
事关太子,云佩不肯多說什么话,免得回头在康熙心裡落下什么不好的印记,只說:“皇上心裡想必有决断了吧?”
康熙应了一声:“朕准备叫人修缮文华殿,日后太子就在那边读书。”
云佩低着头。
他对太子确实算得上尽心尽力,相当宠爱,可這一份宠爱太過高调了,過刚易折,就像是要把太子架在火上烤一样。
他今年不過二十七岁,太子已经七岁了,等到十年、二十年以后,他還健在,太子羽翼也会渐渐丰满。他把太子抬得太高了,朝廷中的那些人怎么可能不眼馋?
前段時間他才抱怨說朝廷上的那些人借着给索额图贺生辰的名义结党,太子的年纪越大,他们的心思也就越活络。毕竟从皇上這裡入手,他们能得到提拔的机会不大,但是太子就不一样了,太子如今只是孩子,以后迟早会登基,他们也能得一個从龙之功。
皇上不知道他们這种心理嗎?
他知道的。他八岁登基,在当时的时候,索尼也在他身上下過注,他自然明白。可是他在纵容。他心裡头喜歡太子,也笃定了他会继承自己的衣钵,所以把太子捧得高高的,他无所谓也极度自信地觉得自己能够掌控太子。
云佩心裡头忽然觉得闷闷的。
她如今在后宫裡头挣扎着,看似风光无限,其实裡头细品都是叫人說不清的东西,难道以后她的孩子们也要這样勾心斗角嗎?
云秀再见到庆复的时候,她正在泥地裡指挥庄子上头的人挖粘土,她也不好意思在旁边光看着不干活,所以自己也会帮着搬一搬东西什么的,结果就是弄得自己身上一堆的泥。
庆复就站在路边上:“云秀!”
突然之间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云秀還惊讶了一下,等看清楚是庆复,整個人都吓了一跳:“不是說要两三年才回来嗎?”這才两三個月吧……
她看了看脏兮兮的自己,不好意思就這样站着跟他說话,准备回去收拾一下自己。
庆复朝她伸手,把她从泥地裡拉了出来:“你不是在弄那個什么牛痘嗎?怎么又跑来做這個了?”還弄成這個样子。
云秀从他手裡接過手帕擦了擦脸:“不是缺人做实验嗎?就暂时搁置了,我闲着沒事儿,折腾点别的东西。”
闲着沒事……庆复哭笑不得。
“对了,你怎么回来了?”
庆复說:“本来沒打算回来的,结果皇上說叫我把抓到的人送进京裡给你用。”
云秀愣了一下:“啊?”她有点沒反应過来。
“你不是說要人做实验,還要做体力活的人么,我都给你带回来了。”庆复忍不住跟她說起甘肃的那些事,“我原先刚到的时候,還以为会很麻烦呢,结果那個土司真是不经打。”
說着說着,他就有一点点小得意,想叫云秀夸一夸他:“他们是在山上设了关卡,树林茂密,甘肃巡抚久攻不下,還被他们的射箭手给射杀了不少官兵,我去了以后也沒怎么,就叫人把他们围在山上不许下来。”
三四月的天气,山上倒也有吃的,可再多吃的也撑不住被围在山上几個月啊,到最后他们实在弄不到吃的,只能在山上啃树皮充饥了。结果他们啃树皮,庆复心眼坏,他叫底下守着的人天天煮肉汤,香飘十裡,把林子裡头的人气坏了。
土司手底下的人就分成了两派,一部分人坚持不肯投降,說死也要死在山上,另一部分人已经怂了,好几天沒吃上东西,還闻着山底下传来的味儿,這谁能撑得住?
后来沒多久,庆复又叫人点了大片的火把,特意拿烟大的那种,拿火把的人捂住口鼻,就在林子裡窜,山底下的人烧了几個大火堆,边烧边喊着火了。
“后来那些人就被逼下来了?”
庆复說是。
云秀忍不住笑:“你真厉害!”
她声音甜甜的,脸上又满是崇拜的表情,让庆复看了心头发软:“一般。”
结果云秀问他:“你受伤沒有?那些人从山上下来,肯定不会轻易投降的。”
“一点儿轻伤罢了,他们武功路数都不如我,我从小练武,比他们厉害,你忘啦?”
其实有受伤,他被一個弓箭手射箭擦伤了胳膊,箭头上抹了毒,不過這些就沒必要告诉她了,庆复怕吓坏了她。
云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电视剧裡头有些人受了伤死活不肯說,非要瞒着,等到坚持不住晕倒了,同伴才能发现。
她挑了挑眉:“走,跟我回去。”
庆复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就默默跟在她身后。
然后进了屋,云秀去问陈太医拿药箱子,一边轻飘飘丢下一句话:“你把衣服脱了。”
庆复:“……??”他不敢。
云秀回来以后看见他還正襟危坐,就疑惑地问了一句:“你干嘛?”
庆复脸都憋到发红了:“我脱衣服干什么?”
“看看伤啊?”云秀把手裡的药箱给他看,“你肯定受了伤不肯告诉我,前头你說围困了土司和他的手下人两個月,這会儿人却在我這裡,必定是快马加鞭過来的,身上有伤還强撑着骑马,你不要命了?”
庆复就低着头:“伤早就好了。”
他委屈巴巴的,好像被凶到了。
云秀想着他是個病人,下意识地放软了语气:“又不叫你全脱,你把受伤的地方露出来就好了。”
“哦……”庆复慢慢把肩膀上和胳膊上的伤口露出来给她看。
他脸上的热度极高,云秀低头拿药的时候看见他脸颊通红,感觉放一块糖在他脸上,都能拉出丝儿。
她面不改色地给他崩开的伤口上擦药,一边转移着他的注意力:“你带回来的人呢?”
庆复說在京城:“皇上赏了個院子给你,那些人都在旁边住的,等你回京就能指挥他们了。”
云秀哦了一声:“皇上怎么会突然赏個院子给我?”
“我也不知道,我在京城停留了一天就急匆匆過来了,许是皇上高兴赏的吧?”
云秀就說等回去再看看,一边拿着药酒给他擦。他一路骑马過来,伤口果然崩开了,不過庆复倒是沒撒谎,伤口并不大,看着也不严重,就是他皮肤白了一点,所以伤口看着格外明显。
擦完了药,云秀问:“皇上有沒有說让我什么时候回去?”
說到正事,庆复脸上羞窘的热意才散了:“皇上說不必太着急,十二月前回去就行了。”
迎着云秀疑惑的目光,他說:“你忘啦?十二月是正式册封的日子。”
云秀恍然!去年皇上就下了旨意,如今宫裡头已经改口了,云秀就忘了還要正式册封,這些日子又满脑子的牛痘和水泥,能记得才怪。
她倒是想现在就回去,可庆复身上還带着伤,不适合再骑马,只能再多歇一段時間了。
十月,云秀回京。這回马车上還带了一個陈太医,她和庆复就沒怎么說话交流,全程都在听陈太医說個不停。
等马车停在宫门口,陈太医才闭了嘴,临下车前,他朝云秀深深地鞠了個躬。
云秀吓了一跳:“你這是做什么!”
陈太医擦了擦眼泪,說:“姑娘发现牛痘是于民有益的大事,還愿意带着我一起研究,陈某感激不尽,這一拜是应该的。”
云秀摸了摸脸颊:“哎不是,這事儿說到底還是你自己查资料问了周边庄子的人总结出来的,我不過是提了一個设想……”這设想還是从现代带来的。
陈太医摇头:“能提出来就很好了。”别看他平时不着调,他還是懂些道理的,知道有心提出這些事儿的人心裡头必定装着百姓——之前云秀和他坦诚說過,嗯她折腾這個,就是为了格格的身份,好留在宫裡光明正大地陪着姐姐,她有私心。
可谁沒有私心呢?
有私心她可以去做其余的事情,一样也可以达到目的,而不是折腾牛痘。
云秀被他夸得脸都红透了,最后只能逃一样地回了永和宫。
结果回了宫裡才发现气氛不大对。姐姐正坐着窗跟前发呆。
云秀走過去:“怎么了姐姐?”
云佩回头,脸色不大好:“你回来了?”
她這样的脸色,让云秀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儿,连忙问:“发生什么事儿了,如意她们呢,怎么不在姐姐身边伺候?”
云佩摇头:“我叫她们去歇着了,今儿都吓坏了。”
她慢慢說了今天发生的一件事。
原来是前线传来的奏报,說清军攻占了云南昆明,之前盘踞在那裡的吴世璠战败,含罪自杀了。
云秀說:“這不是好事么?”
“是啊,是好事。”三藩之乱彻底平定,吴世璠的首级被送到了北京城裡,可云佩怔怔的,“那是建宁公主的亲儿子。”
吴世璠死了,建宁公主当时正在慈宁宫裡和陈太妃說话,听了消息只愣了一会儿,就被打岔了话题,她還沒来得及反应,康熙就叫人把建宁公主生的两個幼子抱走了。
云佩闭着眼睛說:“六年前额附吴应熊和吴世霖就被处死了,吴世璠是秘密出京,算是逃過了一劫,可到头来终究沒躲過。”
更让她胆寒的是,康熙叫人把建宁公主身边两個孩子抱走以后,直接勒死了!其余吴应熊的庶子也全都压到了午门外斩首。
云秀听完,也不知怎么的,心裡一阵犯恶心,哇地一声,差点吐出来。
司南在外头听见了静,连忙进来给她倒了一杯水。
云秀把水灌进肚子裡,压住了那阵恶心的眩晕,捏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勒死了?”還是直接从建宁公主身边抱走勒死的?
云佩点头。
云秀猛不丁地打了個哆嗦。
她上一次感受到封建社会的恶意和压抑還是在钮祜禄皇后去世、安嫔沒了的时候,心裡觉得可怕,却多少沒感觉到彻底的心冷。
然而如今,建宁公主,康熙的亲姑姑,云秀出宫之前参加仁宪太后四十岁圣诞的时候,建宁公主還坐在仁宪太后身边儿,康熙還赏了她两道菜,亲切地问了她最近過得好不好。
不過短短几個月,怎么就成了這样了呢?
她心裡头知道康熙为什么会這么做,无非是怕流窜的三藩残兵借着建宁公主的孩子再生事端,也是要告诉天底下的人叛乱的下场。
可知道归知道,不能接受就是不能接受。
她觉得害怕,又很恐慌,這样的康熙,太過冷情冷性了,他的眼裡最重要的是利益,为了利益可以舍弃所有,如今他看着对姐姐好,将来会不会因为别的事情伤害姐姐?
還有胤禛,歷史上书写的胜利者,可夺取皇位难道真的沒有付出什么嗎?大阿哥、太子被圈禁,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個個都被不同程度地痛骂過。
他的心裡有過温热亲情嗎?
云秀忍不住去怀疑。
云佩已经发现她的状态不对劲了:“云秀!”
看着妹妹仓皇的脸,云佩抱住她:“别想那么多,往后的日子還长着,咱们不会到那個地步的。”
云秀默默。
她知道,她心裡头再不适应,她也得逼着自己去适应,甚至不能表露出自己心裡头的害怕和恐慌,因为会被康熙发现,一旦发现,她和姐姐的结局显而易见。
眼角挂着的泪被她忍了回去,她抱着姐姐,靠在她的肩头上,从姐姐身上汲取着温暖:“……好。”
十一月初八,诸大臣在外给皇上請安,久不见人影,乾清宫侍卫从裡头出来传谕:朕躬本安,但少觉困倦,命太医珍视,云不宜见风,故未御门。以后诸王、大臣不必請安。”1
這天過后,康熙有很久很久沒有来過后宫,他在乾清宫裡沒日沒夜地批复奏折,累了就睡,睡醒了保持着帝王冷漠的表情继续批复奏折,从前每天都给太皇太后請安,如今从不在慈宁宫停留,好像是要避开什么人。
小魏子一边儿给梁九功倒茶,一边忍不住喘了口气:“干爹,這也忒吓人了。”
话才刚說完,他头上就挨了一记:“什么话都敢說!不要命了?”
小魏子立马不敢吭声了。
梁九功也就叹了口气。皇上說是病了,哪裡病了呢?人好好地呆在宫裡,就是沒日沒夜批奏折而已,他们劝了,那也沒用啊!
他跟了皇上這么久,自然知道是为什么,可正因为知道,所以不能說,也沒法深劝,這事儿谁来都沒用——除非建宁公主亲自来。
可公主已经病了。陈太妃宫裡头日日都在請太医,皇上也都知道,就是默许了,也沒叫公主出宫,心裡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两边都僵住了。
梁九功一边看天色,一边心裡想,這事儿吧,愁死個人了。
小魏子站在他边上,冷不丁听他說:“你說,這会儿我要是請德妃娘娘来,有用嗎?”
小魏子心头一紧,连忙說:“干爹,這会儿别說請德妃娘娘了,谁来都得吃挂落,咱何必讨那個闲呢?”
他說的也有道理,梁九功也就是那么一說罢了。
皇上不可能永远不出乾清宫的门,他们小心伺候着就行了,不能沒事找事。
不论是乾清宫還是后宫,這一阵子都压抑着,谁也不敢出门,就是在自個儿屋裡坐着,也都不敢露出笑模样儿,怕引火上身。
一直到十一月二十三,過了整整十五天以后,康熙才头一次出了乾清宫——去给太皇太后請安。
這就像是個解封的信号一样,好歹叫后宫松了口气。
后头钦天监就送来了消息——后宫册封的日子定在了十二月二十日,到时候皇上要在太和殿举行大典,先庆祝平叛了三藩之乱,然后再是嫔妃们的册封典礼。
云秀心不在蔫地看着内务府送来的册封礼服。
這一场盛大的典礼叫后宫迅速地热闹了起来,可她总惦记着建宁公主,尤其在這热闹的衬托之下,脑袋裡头建宁公主的形象愈发可怜起来了。
云佩拦住了她的手:“再摸上头的珠子就要掉下来了。”
云秀這才放开。
云佩想转移她的注意力,就和她聊起封妃典礼的事情:“之前佟皇贵妃封贵妃时候的典礼,咱们還沒见過呢。”
這是她们头一次過這個坎儿。
云秀說:“不是說会派人過来教咱们走流程么?”
云佩說是有:“可我心裡头還是紧张。”
“姐姐竟然也会紧张?”云秀惊讶。
在她的眼裡,姐姐永远镇定自若,走一步看一百步,往往事情還沒来的时候她就能预料到。之前封嫔位的时候也沒见姐姐紧张過呀。
结果云佩說自己有一点紧张:“以前从来沒想過自己能到一宫的主位,如今走過了嫔位,又有了妃位,再往上就是贵妃了。”她刚得宠的时候,以为自己不過是個被当做生育的工具,庶妃也就顶破了天了,嫔位根本不敢想。
后来康熙给她东珠暗示她,她得了嫔位,心裡头却不高兴,那会儿胤禛被抱走了,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如今忽然之间就到了妃位了,叫她觉得像個馅饼砸在了她的头上。才封的时候她沒什么反应,等快行册封典礼了,她才猛然惊醒。
說是紧张,其实更多的是心情复杂。
从前她觉得佟贵妃就是压在她头顶上搬不开的大山,让她喘不過气儿,可现在她离佟贵妃也就只差两步了。
哪怕這两步可能她终生都迈不出去,可她心裡的那股气忽然就能舒坦地喘出来了。
云秀拉住她的手,让她往外头看。
司南一向爱在花花草草上心思,人又仔细认真,知道云秀和云佩都爱坐在窗边往外头看,她就在外头院子裡种了藤蔓,是牵牛花。牵牛花的花期在六到十月,今年也不知道怎么的,天气很不错,到了现在了,牵牛花竟然還开着,零星几朵夹杂在绿叶裡。
司南舍不得拔了它们种新的,就想着多留几天。
墙面上爬满了藤蔓,汲取着营养悄悄地往上长,都快要爬到宫墙顶上了。
姐妹两個同时松了口气。
等康熙再来永和宫的时候,云秀已经能够平常心对待了。
他看着消瘦了不少,眼睛沉沉的,来了以后就丢下了一個炸弹:“朕想叫四妃一块儿管理后宫。”2
云秀和云佩都愣住。
如今宫裡头的宫务一直都是佟皇贵妃打理的,皇上怎么会突然提起要分权?
康熙握着手坐在桌边:“皇贵妃這些日子一直病着不见好,恐怕有太過操劳之過,朕想着,总不能让她病中還管着這么一大摊子的事儿,显得朕不体贴她。”
云佩脑袋裡立马就反应過来這是为什么了——二月份的时候卫贵人的八阿哥抱养给了佟皇贵妃,她听說后来皇上生了一场气,只是一直沒有发出来,原因是台湾忽然政变了,他忙于朝政,沒空搭理后宫。
后来又出了一系列的事情,选定木兰围场、叫施琅前往福建商讨台湾之事、平定三藩之乱,再到建宁公主,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压過来,叫他来不及处理,如今才旧事重提。
他本就是個有一点小心眼的男人,记仇能记一整年。
云佩都不知道该說什么好。
康熙還說:“宫裡头的太医這样沒用了么,连看個病都拖了這么久?朕看她不是病了,是对朕心有怨怼!”
他是帝王,从生下来的时候就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哪怕自己不喜歡的人,他也不会允许她不喜歡自己,他知道佟家送佟贵妃进宫是为了什么,他一清二楚,只是心裡头一直惦记着他们两個打小的情分,所以处处容忍。
他不肯让佟贵妃威胁到太子的地位,就给她抱养德妃的孩子,想着叫她心裡头也多少有些安慰,虽然有心让她牵制钮钴禄皇后,可到底也存了几分真心,小钮钴禄氏进宫,他怕佟贵妃位置不稳,又把卫贵人所生的孩子抱养给了她。
他想着,他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利益,可他也有真心。
云佩多少能明白他心裡的想法。
云秀這两年也长进了许多,和康熙相处久了,也能猜到他心裡的想法。
只是能猜到,她却隐隐觉得——還不如不明白。他所有的“付出”在佟皇贵妃眼裡,大约就像是一场自我感吧?
女人最能体会女人的想法。
要是她是佟皇贵妃,她也会觉得憋屈。什么都是为了我好,做的每一件事却都是以伤害为前提,因为他是皇帝,所以他要把自己的想法凌驾于别人的想法之上,他在心裡为所有人都写好了剧本,如果顺从他,按照他给的剧本走,那彼此之间相安无事,他也会高高兴兴地把所有东西捧到你的跟前来。
比如姐姐,要是当初康熙說要把四阿哥抱养给佟贵妃,姐姐不同意的话,那么姐姐還能走到现在這個地位嗎?恐怕是不能的。
他想让所有人当自己的提线木偶,如果某一個木偶格外漂亮,他就多分一点目光,多让你上场表演。
而如果木偶生出来自己的意识开始反抗,主断开了他提在手中的线,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丢弃這個木偶。
比如佟皇贵妃。
云秀默默地看向了窗外。
康熙是個占有欲太過爆棚的男人,他只需要顺从和包容,不需要反抗,哪怕像佟皇贵妃抱病這样无声的反抗也不行。
他准备换下這個木偶,让更多的听话的、漂亮的木偶替换掉她。
康熙說:“既然病了就好好休息吧。”
云佩說:“嫔妾进宫才几年,成了皇上的女人也才几年,恐怕不能胜任宫务。”
康熙摇头:“這事儿不是看年纪和资历,更何况也不叫你做特别复杂的事情,你只管接下,回头跟着惠妃和荣妃好好做就是了。”
他不喜佟皇贵妃,也不喜歡惠妃,可惠妃到底還算听话,更何况如果只让荣妃、德妃、宜妃管着,一来,只漏了惠妃,宫裡头必定议论,会叫大阿哥面上无光。二来,德妃、宜妃资历不够,肯定是跟着荣妃处事,那给荣妃的脸面又太大了,他对荣妃印象不错,沒必要把她架在火上烤。這第三就是荣妃、德妃、宜妃的脾气都太软和了,德妃温和,荣妃太沉默,宜妃脾气倒是爆,可就是個外强中干的人,她们三個管着后宫,只怕要被宫人骑到头上来。
所以還不如把惠妃给加进去。
他心裡把所有的厉害关系都给撕扯明白了,终于拍板定音:“就這么着吧,不许推辞。朕還有事,往后再来看你。”
他如今很少在云佩這裡留宿,怕再叫她怀上孩子生育痛苦又伤了身体,因此,說完事情就走了。
临出门的时候他看见云秀,還說:“朕想起来,你要的人都给你准备好了,明年朕要东巡盛京,希望你已经出来结果了。”
云秀福礼。
等他走了,云秀进屋问起云佩:“姐姐,這算是好事還是坏事?”
云佩說:“算好事也算坏事,咱们在宫裡头根基不深,等過两年胤禛就要开始出入上书房了,不再住在后宫,咱们可以提前安排下来,不至于等他搬进了阿哥所,咱们就完全两眼一抹黑了。”
胤禛是康熙十七年出生的,如今三岁了,阿哥们五六岁就要搬进阿哥所,然后在上书房读书,一应起居都由嬷嬷、太监、奶娘照顾,那個时候他還养在佟皇贵妃那裡,那些人都是佟皇贵妃挑的,她们不趁着管理宫务的时候多安插人手,以后就晚了。
說是坏事,那就是叫佟皇贵妃记恨她们這些分权的人罢了,可就算她们不接手宫务,难不成佟皇贵妃就不记恨她们了?
相比较之下,還是接手了最好。
云秀說:“過几天我就得出宫了,姐姐既然接手了宫务,就先替咱们宫裡挑几個得用的人。”
云佩应下,又问起宫外头的院子:“在哪边儿?离咱们家裡头近不近?要是近的话,你平日裡還能去看看阿玛和额娘。”
云秀說不知道:“等出了宫才知道在哪儿呢,姐姐放心,我一定找机会去看阿玛额娘。”
清水巷隔了几條街的某处院子裡,叮叮咣咣一阵声音,好几個大男人聚在一块儿,坐在大树底下休息。
旁边有好多手裡拎着刀的侍卫看着他们。
其中一個男人问旁边的大胡子:“你說,皇上把咱们关在這儿干什么?”那些侍卫眼看着就不是一般的人,指不定是御前出身呢。
他们都算得上是叛军,按照正常的情况,這会儿应该已经在天牢裡才对,哪有像现在這样,把他们关在院子裡,叫那么多人看着他们的?還說叫他们搭什么隔离宿舍,拢共那么大点地方,只够躺下一個人,旁边再有個過道就沒了。
搭完了宿舍還得沒日沒夜地挖土,真不是人干的活。
大胡子本来是闷不吭声的,這会儿听他问起,就說:“這几天我已经偷偷打听過了,這院子是個姑娘的,不知道什么身份,只听說是宫裡头的人。”
他才說到這裡,那個瘦高個就啊一声:“宫裡头的?我听說宫裡头的女人都变态了,這……咱们被关在這裡,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大胡子啐他一口:“想什么屁事儿呢?!我听說是要给我們种痘。”
他们对种痘這事儿還是知道的,和他们一块儿的這些人大多都是聚居的人,都被土司给管着,土司有一個重要的任务,就是给年轻的娃娃种痘。可土司黑啊,种一次痘要收一次他们的钱,他们拿不出来,也就偷懒沒种,后来隔壁部族天花肆虐,死了好多人,土司那段時間特别紧张,生怕出什么事儿,交代他们不许把事情抖落出去。
要是抖落出去,他就杀了他们。
不過后来天花沒蔓延到他们那裡就是了,他们隔壁那個部族都快死完了。
瘦高個拧着眉:“我听人說,天花死亡率很高,這种痘我們不会死吧?”
大胡子哦一声:“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晚都是個死,你怕什么。”
瘦高個秒怂:“怕疼。”谁知道种痘疼不疼。
“砍头就不疼了?”大胡子懒得搭理他,他心裡头也觉得苦,因为他打听到的消息不止种痘,听說种完痘,成功活下来的人還要被送进黑煤窑裡烧砖头——這姑娘也忒心黑了!
种痘九死一生,千辛万苦活下来還要被送去干苦力……
真不是人啊!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