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云秀的整颗心都几乎提了起来,担忧着,害怕着。
可康熙好像并沒有什么异常,从云佩托着的盘子裡捏了一块点心尝了尝,就叫人下去了。
云秀那颗提起来的心悄悄地又放了回去。
康熙沒坐一会儿就推說有政事离开了,余下的嫔妃们也懒怠应酬,各自散去。
临走前,康熙倒是夸了一句佟佳贵妃:“今日的海棠很好,海棠娇嫩,很衬你。”
佟佳贵妃喜不自禁。等到康熙走了,她就大手一挥,赏了花房两個月的月钱。
宫女得了赏是要到主子跟前谢恩的,只是眼下佟佳贵妃刚应酬完后宫的嫔妃们,有些疲乏,若荷就交代她们明天再去给主子磕头。
马上天就要黑了,今天云秀不当值,早早地就休息了,她本来有心想要去看看姐姐云佩,谁知姐姐今天在茶房当值,沒办法,她只能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半躺在床上的时候,云秀也不知怎么的,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横竖都睡不着。
外头很快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春雨声拍打着窗棱,模糊之间,云秀渐渐睡了過去。
承乾宫正殿裡,若荷打起门帘子,行至屋内,朝着歪在榻上的佟佳贵妃蹲福:“主子,皇上在乾清宫。”
佟佳贵妃轻轻嗯了一声,却半眯着眼睛,沒动。
若荷只能保持着蹲姿,安静地不敢出声。
說实在的,她心裡头也心疼主子,她是从小就跟着佟佳贵妃的,這回进宫,主子信任她,才把她也带进来了。若荷自认伺候了主子十多年了,对她心裡的想法不說一清二楚,至少也能摸個七七八八,可這回這事儿,她還真就看不明白。
主子心裡头分明有万岁爷,可怎么,怎么就偏要把别人推给万岁爷呢。
她沉默着不敢出声,偌大的承乾宫裡,空气裡都是静谧和压抑。
佟佳·淑敏怔怔地看着房梁,下午的时候别人都沒看见,她可看见了,云佩端着点心上来的时候,万岁爷的目光分明就落在了她的身上,停留了两秒,只有两秒,可這两秒,却让佟佳贵妃打心眼裡冒着寒气。那会儿他手边坐着钮钴禄氏,另一边就是她。
可万岁爷谁也沒看啊,偏偏去看了那個奴才。
佟佳贵妃想,她和钮钴禄氏都是康熙十五年入的宫,进宫的时候都是妃级,她以为自己比起钮钴禄氏,和皇上要更加亲近一些。
她的姑母是孝康章皇后,万岁爷的亲额娘,她和表兄打小一块儿长大,比起才刚入宫的钮钴禄氏,她是有优势的。
她进宫就是奔着当皇后来的。
谁知道,皇后成了钮钴禄氏的,而她只是贵妃。這让她怎么能够甘心呢?
可她不得不甘心。
贵妃也沒什么不好的,别人都還是嫔,她是贵妃,說明表哥心裡有她。钮祜禄氏是遏必隆的女儿,皇上亲政以来就接连收拾了苏克萨哈和鳌拜等满洲大臣,为了稳住朝中的满洲勋贵,他迫不得已封钮钴禄氏为皇后,佟佳贵妃觉得自己不能怨恨。
她心裡有表哥,所以理解他,也愿意支持他。
可是今天,表哥看向云佩的时候,她忽然不确定起来了。
表哥心裡有她,却也装着不同的人,嫔妃、太子、死去的赫舍裡氏,甚至還有即将进宫的新人。
留给她的位置太少了。
想到這裡,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去叫云佩過来。”
若荷蹲得脚酸,却不敢动弹,這会儿得了命令,立马松了一口气,退到门口,掀帘子出去。沒一会儿,乌雅·云佩就被带进了屋子裡。她今年才十七岁,面庞娇嫩,规矩却很好,即使到了殿内,也低着头很恭敬:“给主子請安。”
恭敬好啊。佟佳贵妃打量着她。這样年轻的一张脸,才像是真正的海棠花。
云佩感受到了她打量的视线,惴惴不安地半蹲着。
半晌,她才听见头顶佟佳贵妃說话:“本宫给表哥炖了阿胶莲子羹,等会你替我送到乾清宫去。”
平日裡送汤送点心都是贵妃亲自去的,怎么這回叫了她?云佩心中一颤,却不敢有异议,深深地低下了头:“是。”
這会儿已经入夜了,又下了雨,云佩刚出门就被若水恶狠狠地塞了一個提盒,裡头正是阿胶莲子羹。若水刚准备說什么,就被门边上等着的若荷给拦住了:“她身上還有差事,你可别误了时辰。”
若水闭了嘴,对着云佩离开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
云佩提着提盒,身前跟了一個小太监替她照明。细雨的天气,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映着前头小太监的提灯,昏黄又迷蒙,云佩好似从那一片昏黄裡,瞥见了细针一样的光芒。
从承乾宫到乾清宫的路有些长,小太监万事不知,惧怕黑夜,想方设法地和云佩搭着话:“姑娘辛苦,這样的天气還要去当差。”
云佩从自己的思绪裡回神,听到他這样說,忍不住苦笑了一声:“是么?”
小太监很是艳羡:“我還是头一回去乾清宫呢,姑娘可真有福气。”
提盒有些坠手,云佩换了方向:“我也是头一回去乾清宫。”平日裡她几乎不出承乾宫,沒当上茶房的差的时候,她负责看管库房,整日窝在后院裡,等主子或是奴婢去库房取东西,到了最近换了差事,也不過把窝着的地方换成了茶房,不愿意出门。
所以今天她被派出来的时候才会惊讶。
她本就是個聪慧的人,這会儿被夜风一吹,已经想明白了为什么。
佟佳贵妃還沒生育過,膝下无子嗣,钮祜禄皇后今儿已经透露出来想要抚养太子的心思,佟佳贵妃自然会着急。
虽說今儿皇上仍旧說叫荣嫔抚养太子,可太子年纪愈发大了,宫中又有了皇后,荣嫔再养,身份上就不合适了,皇上势必要做出抉择——把太子给皇后养。
皇后有地位,再加上一個太子,佟佳贵妃就势弱,以她要强的心思,必定不肯让自己沦落到给人做陪衬的地步。
想到這裡,云佩脸色有些发白。佟佳贵妃生不出来,就推底下的人生,等生了再抱走抚养,這样也算是自己膝下有孩子。
所以,她把自己给推了出来,在她眼裡,自己不過是替她生育的工具。
天际一道闷雷,震耳欲聋,闪电白亮的光照在云佩的脸上,映出她惊惶的脸色。
小太监停住脚:“姑娘,乾清宫到了。”
云佩站在台阶下抬头去看,偌大的乾清宫黑压压的一片,静静矗立在她眼前,像是择人而噬的野兽。
在即将迈入乾清宫的那一刻,她忽然冒出一個怪异的想法——如今的后宫,在皇上眼裡,又是什么样的想法呢?高高在上的皇帝看见佟佳贵妃的焦虑无力了嗎?還是,他主动促成了這样的局面呢。
内殿裡传来梁九功带着怒意的声音:“都說了今儿风大,叫你们看好蜡烛,這办的什么差事?!”
下一刻,蜡烛昏暗的光从内殿依次亮起,梁九功顺着烛光走近了云佩:“姑娘這是?”
云佩牵起笑容:“谙达,我們贵主儿叫我来给皇上送阿胶莲子羹。”
梁九功打量她一眼,笑眯眯的:“姑娘来得正好,這天儿正冷着呢,皇上下午宴請了诸位臣工,一时高兴,喝多了酒,這会儿一碗莲子羹正合适,姑娘跟我进来吧。”
云秀睡得很不安稳,后半夜裡直接惊醒了。外头风声雨声寥落,她起床一摸褥子,身下都湿透了,再一看,是边上的窗户沒关。
她赶忙爬起来关了窗户。
這会沒有钟表看時間,只有承乾宫的寝殿裡有一只座钟,其余像是云秀這样的宫女,只能靠天色来看時間。
只是外头下雨,這天色也摸不准了,云秀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正巧外头传来脚步声,云秀穿好衣裳开了门,迎面碰上若水从外头回来,正在收伞,她连忙叫住她:“若水姐姐,现在什么时辰了?”
平日裡若水脾气就差,要不是這会儿看不见别人,云秀又着急時間,是不会问她的。
谁知道今天若水就跟吃了木仓药一样阴阳怪气:“哟,這是如今身份不一样了,当差当的连時間都不知道了。”
云秀一脑袋问号:“姐姐說這话是什么意思?今儿不是我当值,下午的时候搬花盆搬累了就回来歇了一会儿,如今起来才看见下雨了,才问问姐姐時間的。”
她在现代的时候就是個小辣椒的脾气,有什么话都爱直說,穿過来以后是胎穿,家裡额娘阿玛宠爱,又有祖父帮着衬底、云佩帮她收拾烂摊子,脾气也一如既往,至今也沒学会弯弯绕绕地說话。
结果這直言直语反倒惹得若水更加生气,讥讽道:“姐姐忖着机会就去爬龙床,妹妹也不知道天高地厚,乌雅家的姑娘真是好教养!”
“你!”云秀气急,“姐姐說话還請放尊重些!”
若水冷笑着把伞尖上的水甩到云秀跟前:“自己先不尊重,怎么反倒要别人尊重你。”她扭头就走了。
留下云秀扶着门框,为她說的话发愣,什么叫“姐姐忖着机会就去爬龙床”?
难道歷史上的德妃,真的是姐姐云佩?!
她慌了神,也不顾沒打伞,直直地往云佩住的地方去了。
等到了地方,云佩却不在。和云佩同居的宫女一脸讶异地看着她满头满身的雨水:“你姐姐替主子往乾清宫送东西去了,难不成你不知道?”
這话宛如晴天霹雳,轰一下把云秀砸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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