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琴声何来
暮春时节的丝丝细雨,连续不断,相互交织,像是打开了一张弥天大網,要把即将逝去的春天網住,却无能为力。
顾予在那天清晨被遣回未央宫后,陛下再未召他到紫宸殿伴驾。
可紫宸殿的那位君王却丝毫不寂寞,只因那天之后,各色的侍君开始出入那曲折幽长的长廊,去面见那传說中寡情幽魅的帝王。
侍君這一身份,再次被拿到明面上,血淋淋地击碎那些自认清高的名贵公子的尊严与荣誉。
每一個登上那轿辇,前往紫宸殿,又返回未央宫的公子们,神色都复杂难辨。
他们畏惧的那個传言中冷血残暴的帝王,好像也并沒有他们想象的那样罪不可赦。相反的是,他们竟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說的爱慕与怜惜。
六尺宽的沉香木阔床榻占据了整個紫宸殿内殿的中心,一层轻软的红纱笼罩着床的四周,那传闻中薄情的帝王就侧身斜躺在榻上。
即便红纱遮住床榻上的香艳风景,微风轻拂,纱帐稍动,被传召至紫宸殿的公子還是能一窥其中风情。
已近暮春,天气回暖,帝王穿着随意,宽松的龙袍挂在他消瘦的身子上,显得几分空荡。
作为在家族明争暗斗中生长起来的特殊品种,這群公子何其聪慧,只一眼,就看到了帝王身上的违和感,脆弱与动摇本不应该在他们黎国這位新上位的君王身上的。
就仿佛是寂寞入骨,难以挣脱,又或许是放弃了逃离。
温城那副慵懒不在意的神情,本应让人觉得恼怒,可偏偏在這個人的身上,就让人觉得他所有的骄傲都是這样理所当然的。
等了一会,那帝王似乎终于是记起了他们,微微直了直身子。
他们只见从那朱红罗帐裡伸出一只手,在张扬的红色的衬托下更显白皙,很漂亮,像人间一轮清月。那只手随意一指,众人回头看,只见一架古琴。
帝王清冷的话语响起:“你们中可有会弹琴的?”
听清温城的话,几個名贵公子皆是一愣。
作为世家大族的公子,谁還不会弹個古琴。只是,這帝王想让他们弹琴?
都做好了献身的准备了,你现在跟我說這個???
几個公子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紫宸殿内一时死一般的寂静。
過了一会儿,有個少年终于忍受不了這尴尬的气氛了,上前躬身,恭敬道:“回陛下,臣虽学艺不精,却也能弹下几首名曲。”
听了少年的话,那帝王好像根本就不在意,只微微抬眼,开口道:“无妨。只随意弹几首便可。”
少年应下,转身坐到那古琴旁,古琴的音符清越灵动,如同初春的湖面,渐渐地化冰冻于春水。
一首平沙落雁,借鸿鸪之远志,于琴裡曲间,诉請逸士之心胸。
一首阳春白雪,取万物知春,取凛然清洁,惟愿万物欣欣向荣。
少年弹了一首又一首,那帝王却也不喊停。
在旁边观望的公子们一时觉得进退两难,尴尬至极。
“南昭。”
在少年换曲的间隙,温城轻声唤出一直站在他旁边的贴身侍从的名字。
温顺的侍从倾身,听完温城的命令,而后迅速离去。
在离去前,南昭给温城披上了一個薄外衣,遮住了他无意间泄露的风光。
這個举动对于一個贴身侍从来說,未免有些逾矩了。
温城看着身上被披上的外衣,一时心情复杂。
南昭却什么也沒說,神色自然地走出了紫宸殿内殿,只有那微乱的脚步出卖了他掩饰起来的那丝慌乱。
不一会,南昭就回来了,众人只见他怀裡抱着一摞的古典精籍。
南昭将那各本都厚极了的典籍经书放在众公子面前,书落地的清脆的声音,让众人心裡一沉。
不会吧,不弹琴就让读书?
南昭用同情的眼神告诉他们:沒错,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各位公子,這些都是禁宫内珍藏的古籍,珍贵至极。”南昭开口道,“陛下吩咐了,今日各位可尽赏圣贤字裡行间的智慧。此次机会,实属难得。”
“谢陛下恩典。”
“谢陛下恩典。”
众公子躬身行礼,各自拿了一本典籍,然后席地而做,一幅悠然的样子打开了南昭口裡的珍藏古籍。
密密麻麻的字一时映入眼帘。
仅是打开了第一页,众多公子就瞬间傻眼——這些字我都认识,为什么连在一起我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当下,南昭更是给他们当下一棒:“公子们,读完之后,陛下是要你们每個人写的一篇感想的。”
哦,救命。
他们流下了一行清泪,那眼泪的名字就叫作生无可恋。
弱弱问一句,现在弹琴還来得及嗎?其实我琴技堪称天下无双。
南昭摇了摇头,晚了,诸位公子认命吧。
怎么回事,眼泪它流得更凶了。
少年弹了一晚的琴,到最后弹无可弹,他万般无奈地把古琴初学的谱子都给弹了。
他努力安慰自己: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其他公子们也沒好到那裡去,读了一晚上的古籍,绞尽脑汁编读后感,自己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了。
第二天,当公子们从紫宸殿裡出来的时候,望见那薄云微掩的太阳,突然就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唯一沒跟那群名贵公子们一块出来的,就是那弹古琴的少年。
他被帝王留在了紫宸殿内殿。
未央宫,岁羽阁。
叮叮当当。
桌子上的酒瓶滚落到地上。
顾予仰面自顾自地喝着酒,面色酡红,眼神却依旧清明,一向梳得一丝不苟的青丝,此时却是随意地铺在他身上。
近日,他颓废得几近心灰意冷。
温城以往虽然召未央宫的公子们去紫宸殿,可那些从紫宸殿回来的公子们,却都未能像顾予一样被连续召幸。
虽然公子们对紫宸殿的一夜闭口不谈,仿佛屈辱至极,可顾予一看便知,温城根本沒和他们其中的任何一個人发生過什么。
现如今,温城,却是留下了江策离。
顾予面上笑得张扬,内心却是难受的很。
“温城,你到底想要怎么样?這一切,還不够嗎?”
烈酒断肠,难解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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