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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作者:蒿裡茫茫
這似乎是一個很微妙的风向标,宫中人窃窃私语。

  他们原說這位帝姬语出无状,冒犯了君父,是极可能被责罚训斥的,或许君父不乐意因北面事做出這個决定,那大家自然也会替他找到另一個理由。

  比如說她在资善堂动手殴打了自己的妹妹宁福帝姬,這般粗野行径,不该管一管嗎?

  這事儿在宫裡飘了一段,可沒有官家的旨意,它自然也就沉下去了。

  于是惧怕的人又开始惧怕起来,比如說天气這样热,赵鹿鸣在晡食前刚洗了一個头,湿漉漉地用帕子绞着,還不曾干,宁福帝姬就登门了。

  姿态很卑微,一进门就迅速下拜,打了阿姊一個措手不及。

  “千错万错都是妹妹的错,”她的声音颤颤巍巍的,“求阿姊能高高抬手,放過愚妹!”

  满头湿漉漉的赵鹿鸣一下子就懵了。

  “我只是推了你一下,”她說,“你又沒什么错。”

  “是愚妹出言挑衅在先,阿姊气恼也是寻常,”地上的小豆丁沒忍住,呜呜呜哭起来,“只要能让阿姊收了气,就是打死愚妹也不为過的!”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昨天這個小豆丁出了什么言。

  ……差一点就沒回忆起来。

  换水给小豆丁洗了脸,屋子裡又添了热茶。韦氏過来看了两次,将自己份例内的精巧点心拿過来一匣,让她俩坐着吃,又笑眯眯地嘱咐了几句,不许她们小姊妹再吵架,而后才离开。

  “你這一天换一個模样,”赵鹿鸣挑了一块点心递给她,“我都要认不出来了。”

  小豆丁刚接過那块荔枝馅的炸糖糕,一听這话嘴一扁又要开哭。

  “别人教你這样做的吧,只是昨天教你欺负我时,不曾想到今天的风向就变了,所以你心中才委屈。”

  ……小豆丁哭得更厉害了,還又一次惊动了韦氏。

  ……這次再有“仙童”的光环顶着,也结结实实挨了小娘娘一顿骂。

  宁福帝姬的命有些苦,宫女们窃窃私语宫中事时,赵鹿鸣曾经听過几句。

  這個小女孩的生母崔氏原是宫中的贵妃,說起来有点神奇,如果史书记载沒問題的话,這位贵妃从大观四年到政和四年短短五年時間裡,生了一位皇子,五位公主,共计六個孩子,宋徽宗对她的宠爱可见一斑。

  但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自从她生下了宁福帝姬后,或许是姿容与身材皮肤都在频繁生育中受损,因而渐渐被官家冷落,等到两年前明节皇后去世时,官家以她“哭得不够深,不够认真”为理由,认定是她害死了明节皇后,并直接给她从贵妃的位置上一步到位,贬为庶人

  夺笋啊,爱你时不怕你频繁生育有害身体,五年内极限生育了六個孩子;不爱你时连個最基础的霞帔都沒有,直接成了宫女甲。

  所以宁福的世界就很玄幻,七岁之前是贵妃之女,在一群小豆丁裡可以当個孩子王,七岁之后是庶人之女,突然谁都可以欺负一下。

  另外那两位說风凉话的帝姬不用混脸熟,赵鹿鸣也知道都是這一类生母位卑的,身边宫女都跟筛子似的,只要在小女孩耳边吹一吹风,說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她们就会跳出来了。

  手段有点低级、简单、粗暴。

  可对付一個小女孩,需要什么高明的手段呢?宫裡的人坏是坏,但并不蠢,因而就连她也不是他们的最终目标。

  糖糕有些太過了。

  過了油,又不是趁热吃,甜也加倍,腻也加倍。

  這些宋朝的天龙人虽然生活得富足,但毕竟科技树沒点到后世那個水平,不知道饮食清淡健康的重要性,无论是开国几代君主還是汴京城裡的富庶市民,再到這些簪花的贵妇贵女,都爱吃油炸食品,油炸肉,油炸裹了面的肉,油炸糖,油炸裹了面的糖。

  小姑娘抽抽噎噎地吃了半盘子炸荔枝糖糕,血糖和情绪都彻底稳定下来了,也就不哭了。

  “剩下的连匣子一起带上,”她說,“给你的小娘娘带過去。”

  “小娘娘不吃。”宁福說,“她见了很恨恼,必要我丢出去呢。”

  与韦氏一般三十出头的年纪,却再也入不了官家的眼,只能一日日靠着回忆過活,想象曾经的恩爱与荣宠,富贵与权势。

  宫裡有的是這样的女人,甚至被嘲笑也只有女人会這般软弱,直到天一样的官家也开始一日日地靠回忆過活,在苦寒之地想象自己曾经的富贵权势,鲜花美人。

  “那我将点心收起来,你明日再来吃,”赵鹿鸣說,“官家现在忙着封赏槃固侯,之后才轮到我,我总得几日再离宫呢。”

  小豆丁听了這话,又有点眼泪汪汪,“阿姊能出宫,我是不能的,那我就见不到你啦?”

  赵鹿鸣听了之后,就下意识翻翻身上,又指挥宫女再翻翻屋子裡的箱匣柜笼。

  宫女们一脸尴尬。

  当阿姊的也有点尴尬。

  一個正常的穿越女来到陌生世界后,总是会想办法勤劳致富,给自己攒点钱傍身。

  但赵鹿鸣既沒這個机会,也沒這個环境。

  她身边是有一群cos成修道女童的小宫女伺候着,但工资都不是她发,因而连克扣工资,用贪污腐败的方式攒点钱的机会都沒有。

  大意了,她挠挠头。

  两個贫穷的小姑娘相对无言了一会儿,宁福忽然又开口了。

  “阿姊,不要紧的,待我出嫁时,爹爹会给我很多好东西的。”

  這话似乎說的有点不对劲,旁边有宫女咳嗽了一声,小姑娘立刻脸上露出悔意,又连忙找补,天真地加了一句话:

  “到时分阿姊一半。”

  为什么要分她呢?大概是因为帝姬们觉得自己一定会嫁人,但這個修道的就不一定能嫁。

  不能嫁人,就沒办法在爹爹那得到嫁妆,那岂不是亏大了!

  亏的不大,阿姊淡定点点头,“好。”

  小姑娘脸色明亮起来,“将来阿姊有了东西,也分我一半!這样就公平了!”

  赵鹿鸣看着她,又应了一声,“好。”

  宁福的小娘娘虽然被贬为庶人,但脑子并沒有一起跟着坏掉。

  让宁福過来除了赔礼道歉,抱一把阿姊大腿之外,還有一件不轻不重的事要提醒朝真帝姬:撺掇這几個帝姬闹事的女官,与梁师成的弟子很相熟。

  這也是個权倾宫闱的大宦官,与李彦都是汴京人痛恨的“六贼”之一,生得气派,又精通文墨,极得宋徽宗信任——据說他甚至還是苏轼的儿子!有传闻說苏轼将自己怀孕的妾当做礼物送過人,也不知道送了多少個妾,终于有了這么一個好儿子,敢在官家面前诉苦“先臣何罪?”从此苏轼的作品才开始渐渐流行。

  ……跑题了,总之,這人和李彦、童贯垄断了宋徽宗对宦官的宠爱值和信任值,這就多少驗證了赵鹿鸣的一個猜想。

  宫裡這些似乎向她表露善意的人都在提醒她不要乱說话,但从不提及那個坏人的名字。因为不管是韦氏,赵构,還是曹二十五郎,他们都是不敢惹這两個大宦官的——崔氏就无所谓了,反正她已经被贬成庶人了。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虽說宦官是扳不倒的,可谁知道烧一下朝真帝姬的灶会不会出惊喜呢?

  新的一天,還是资善堂。

  朝真帝姬再去时,已经有充作老师的女官等在门口了。

  她探头往男学那边望望,又转回来。

  “宇文赞读今日不曾来,”這位女官笑吟吟地,“帝姬還不曾习過《内训》吧?”

  “我习长生道,证登天果,”她說,“为何要听你的《内训》?”

  女官一点也不恼,甚至十分好脾气地行了一礼,“既如此,帝姬今日想学些什么?琴可否?棋如何?”

  這些年岁相仿的帝姬们是要凑在一起学习的,可今日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与和谐,对于她一句话,大家要一起改课程這件事,谁也不发一言。

  赵鹿鸣看着這個女官,知道她在等什么。

  ——帝姬不是喜歡谈论朝政嗎?說出来呀,“宇文赞读怎么不来”,或者“就学昨日在宇文赞读那听到的东西”。

  今天太子是不会再来找妹妹去一起上学的。

  她转头看看小豆丁宁福,“你今天想学点什么?”

  一個王朝的兴衰可能和宦官有关系,但不会是决定性关系,因为哪怕是宦官权力大到夸张的汉唐,他们依旧需要依附在皇权這棵主干上,而无法自己扎根泥土,独自壮大。

  所以“处心积虑打宦官”从来不在赵鹿鸣的“提醒事项”裡,问就是靖康這仨皇帝一個比一個拉胯,他们三個心灵残疾的打不掉,打一群身体残疾的有什么用呢?

  但今天赵鹿鸣开始认真思考“打宦官”這個议题了。

  也不是她自己突然龙傲天,而是下课回到韦氏宫中,一开门,满屋子金灿灿亮晶晶的小玩意,瞬间闪瞎了她的狗眼。

  “是爹爹送来的嗎?”

  朝真帝姬满脸天真可爱,眼睛亮晶晶地问。

  韦氏神情有些复杂,欲言又止,但最后還是把那些话都收起来,笑道,“是郓王妃所赠。”

  宫中這几位大宦官,都与郓王很是亲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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