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他要在這裡见一位非常重要的臣子——不是臣子进宫见他,而是他专程出宫来见這位臣子。
一位身形极其巨大,在艮岳的池中央站定,那顶天立地的身形立刻引来一阵赞叹。
這样的臣子,忠心耿耿,日日夜夜镇在艮岳的万石之中,为大宋谋福祉,为万民开太平,怎么說?大家說,怪不得官家喜爱,加封槃固侯,這样讨人喜歡的一位忠臣,应该!应该!
官家眯着眼,细细看,时不时上手摸一摸,拍一拍,收回手时捻须笑一笑。
“端俨挺立,真如真官神人,”官家赞叹道,“白乐天其言是也,嶷嶷然岂非望而畏之?”
“有真人降世,才有神石追随,否则此石只该仙山有,如何会不辞辛苦,来到真人面前呢?”
真人的眉眼弯弯,显见受用极了。
“你们为槃固侯之事,也是尽心竭力,”真人叹道,“我都看在眼裡。”
李彦嗓子突然就哽咽了几声。
“只要真人得证仙果,奴婢们辛苦些,又算得什么?”
他說完這话,又偷偷看了官家几眼,仔细观察過脸色后,才轻轻地,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官家不是個迟钝的人,他既擅画,又擅字,還擅弄权,是個极其聪明,极其敏感的人,李彦一叹气,他立刻就察觉到了。
“何事?”
李彦便小心地露出为难神色,又为难,又苦恼似的向后看了一眼,“仙童将封……”
仙童将封,但怎么封呢?
是给她新修一個道观,還是将宝箓宫赐给她?又或者再给她些别的什么东西?土地?奴仆?
当然,李彦有的是钱,他四处搞钱搞土地,两只手抓着金山银山,所以给朝真帝姬再怎么准备东西,对他而言都是九牛一毛,一点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彦一提起仙童,官家自然就想起仙童身上還有沒处置的事。
官家那细长的眉就轻轻皱了起来,向后望了一眼。
身边花团锦簇似的围着的人太多,仙童的個子不够高,根本挤不到前面来。
“她這两日可曾又淘了什么气?”
李彦躬身,“资善堂回报說,仙童這两日用心读书,与姊妹们亲善,都是极好的,只是看着像挂念宇文赞读,却也沒說什么。”
官家半晌不语,冷哼了一声:“他是满腹经纶,只是太有主意了些,不当留在皇子们身边。”
這句话一出,李彦就算放心了一半。
但只放心了一半,李彦想,還沒完。
宇文时中有主意,乱教书,這并不是大的過失,官家可能会将他换一個位置,甚至遣出京,但也仅此而已,這事儿就算完了;
但如果宇文时中得了太子的授意,有意教帝姬這么說的呢?
帝姬长年在宝箓宫不假,可太子的手要是伸得很长,那什么事儿都能硬說得通啊!
李彦心裡有個算盘,想构陷太子倒也不难,除却从宇文时中這下手外,他還有好几步棋可以走。
不過他准备先动一动眼前不那么重要的棋子,比如說哄骗恐吓一個十二三的小女孩来,說点言不由衷的话。
那位帝姬說是仙童,从小到大哪得過什么人的关心呢?
她要是個愚鲁的,贪婪的,见到那一屋子金灿灿的小玩意儿,她就该感激涕零地为郓王殿下赴汤蹈火,冲锋陷阵;
她要是個聪明的,胆小的,在随口同宁福帝姬聊起過财货之事后就立刻得了這一屋子的财物,她也该明白這些东西的分量,以及郓王殿下的分量;
况且哪需要她說什么了不得的话呢?只要她在官家面前承认,她所知道的關於燕云,關於张觉的事,都是从太子和宇文赞读那听来的,就够啦!
赵鹿鸣突然打了個喷嚏,曹二十五郎下意识地取出了帕子,刚想递给她,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他们也在艮岳,仙童是要跟着来的,但官家這两日故意冷落她,她只要在官家深情抚摸槃固侯时跟在后面点一卯就够了。官家不和她說话,其他人也不会故意和這個麻烦的小女孩聊天。
那艮岳這么大,等官家摸够了石头,开始和大家聊天时,她就可以抓紧時間溜走,随便在艮岳裡逛逛。
一逛就逛到了曹二十五郎。
池边有柳树垂下万條绿丝绦,每一棵树都是极粗壮的,一二人不得抱拢,初时這就令人感到惊讶,怎么新修几年的艮岳竟然有這么多长成的大树呢?
但现在沒人惊讶了,有那位顶天立地,拆了城墙才能进城的槃固侯在,什么古树进不来呢?
曹二十五郎是专程跑来找她的,但态度就像后宫那位光献皇后曹氏仍在一般,清清朗朗,大大方方。而且他又像是特意打扮過似的,尤其是那张脸,她怎么看都觉得涂了粉……還挺厉害,从鼻头到鼻翼,都不浮粉。
她這么盯着他看了几眼,這位美少年就脸红了。
白净红润,光泽通透,感觉是很名贵的粉,她想。
美少年似乎低头咳嗽了两声,再抬头时才恢复了温柔亲和的面容。
“我有些修真上的疑惑,想要求教帝姬。”
他說完之后,脸上露出微笑,又看向她身边那几名随侍左右的女童。
“你们远些看着就是了,”她說,“别让郓王妃再破费了。”
美少年那张白净红润的脸就绿了。
“帝姬在宝箓宫中行止言谈,”他說,“也這般率直嗎?”
“你们求神拜佛时不是都很率直嗎?”她反问。
“僧人们也会讲几句似是而非的偈语啊!”美少年抓狂了。
她看看這娃子额头冒青筋的模样,倒觉得他脸上的不是粉,是不知道临睡前刷了啥硬养出来的冷白皮。
“我們有玉清真人撑腰,”她叉腰道,“我們不用费那個劲。”
“你怎知官家会替你撑腰?”曹二十五郎急道。
进入正题。
曹二十五郎說,“你切不可再提及一句宇文赞读。”
“不然呢?”她问。
“你就要被牵扯进极大的案子裡。”他說。
他說完這句话,觉得似乎又太重了些,呦呦是個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這個年纪,她懂得什么,又经過什么风浪?那必定是吓得脸色煞白,话也說不完全,只能两只眼睛噙着眼泪,惊慌失措。
他是很后悔的,话一出口,就想好了怎么温言劝她几句,又想到要是自己劝不好,還可以請韦娘子出面,唉,唉,還是自己不太斟酌言辞的過错。
虽然话是那一瞬间出口的,但就在那一瞬间他已经想了很多,他甚至也想到怎么样准备些精巧有趣的玩意儿,悄悄求人带进宫,算是给她赔的礼……
“哦。”她应了一声。
曹二十五郎呆滞地看着這個梳着光溜溜发髻的青衣女童,看她乌黑的眼珠滴溜溜转。
“你不怕么?”他下意识地问。
“不怕,”她說,“就跟买股似的。”
曹二十五郎眼睛很缓慢地眨了眨,“‘买股’何解?”
她不答,只用那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望着他,于是這個少年一下子意识到,她手裡是有些什么东西的。
“你可是知道些什么?”他问完,又急促地追加了一句,“你若是知道些什么,更要加倍小心,帝姬,帝姬,你可知当真牵扯进来,会有何后果?!”
她摇摇头,“你說。”
“若官家当真气急,”他道,“他是会将你发配出京的!”
宇文时中被贬已成定局,虽然他只是被停了课,但宫中也不只有郓王的耳目。
或者也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些替郓王干活的人,同时也在替太子干活,两面讨好,谁都不得罪。
就在官家深情抚摸槃固侯的這天夜裡,宇文家的府邸裡灯火通明,好一群文官也开始了他们的反击。
直接打郓王嗎?有点难度,不說官家疼他,认为诸子之中他最类己,就說郓王本身是個能在科举中一路過关斩将拿到状元的奇才,他也不可能是個揣着把柄满大街走的人。
所以就像李彦冷不丁打了太子器重的宇文时中,东宫要反击,也得选個郓王器重的目标。
他们议论了一阵子,再看看郓王身边那几條叫得最响的狗,并非每個人都无懈可击,比如說李彦,他在外面捞钱捞得丧心病狂,无数百姓因为他的圈地运动而被搞到家破人亡,真如柳宗元所写的那样,号呼转徙,饥渴顿踣,而后在颠沛流离的路上死者相藉。
于是有人說,咱们搞李彦吧?
蹲在家裡的宇文时中就摇头說,写這么一份奏折给官家是沒用的。
官家不看,官家不信,官家觉得李彦一個小小的宦官能替他抓大大的钱,帮他安心修仙,這功劳太顶了。
至于民不聊生,至于农民起义,不是有童贯去镇压了嗎?不是镇压成功了嗎?
必须找到官家会忌讳的事——他们议论了一阵后,达成初步共识。
但這几個宦官,還有那几位相公,坏但不蠢,他们那不走正路的脑子都用在官家身上,哪還会犯官家忌讳呢?
宇文时中会犯忌讳是因为他压根就不想讨好官家啊!
于是话题陷入死局,直到過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开口:
“我听說……那位朝真帝姬,是位极早慧的帝姬,她似是知道些宫闱之事。”
“但問題是,如果我被发配出京,”朝真帝姬认真地问曹二十五郎,“我会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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