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江湖在脚下 作者:未知 一股自北方天极草原南下的寒潮,侵袭了锦天府。 就像是去年的冬天舍不得离去,索性杀了一個回马枪。 春暖花开的三月间,一下子就冷得跟寒冬腊月一样。 再加上连日阴雨,排水系统瘫痪几度水漫金山…… 刚从北蛮人那裡学到了什么叫做失望的镇北军将士们,又从狗操的生活那裡,领悟到了什么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什么叫“命途多舛”。 這不是個值得高兴的进步。 正在例行巡营的霍鸿烨,内心就很是沉重。 他沒再穿他那身儿代表着他王府世子身份的华贵绛紫色蟒袍,改穿镇北军的制式校尉甲。 连他那张曾经让张楚为之惊叹的“盛世美颜”,都因为泥浆和雨水变得泯然众人矣。 张楚若是能看到他這個样子,一定会觉得這种巨大的前后对比,和他记忆中那些最喜歡装普通人去撩妹、去收小弟的霸道总裁人设,很相似。 但霍鸿烨的境界,可比什么霸道总裁高多了! 人总是会成长的。 张楚会。 霍鸿烨当然也会。 就好比他现在看到三三两两聚集在瓦檐下烤火,武器甲胄全扔在一旁,如同一帮溃兵的部下们,心头恼火得恨不得拖两個出去砍了以振军纪,他都强忍着沒吭声。 北伐始终打开不了局面,底下的将士们日子不好過,他這個主帅,又何尝不要倍感煎熬? 京城来的催战令,像雪片一样往他手裡飞。 北伐损兵折将,兵源告急,但玄北州已无丁可抽。 還有粮草告急,诸郡郡守却诸多推诿,迟迟不肯交粮。 北伐之势,已成火炉。 他霍鸿烨,现在就被各方力量架在這個火炉上烤! 能维持眼下這個局面,他已经用上洪荒之力了。 冒雨从上原郡赶回来的青衣老仆,连衣衫都沒来得及更换,就来兵营裡见他:“公子,老奴回来了。” “幸苦了。” 霍鸿烨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问道:“张楚提了什么條件?” 青衣老仆:“公子,老奴沒见着张楚的面儿,他直接令罗大山将秘法给了老奴,打发老奴回来。” 霍鸿烨闻言,沉重的心情终于略微好了一些:“驗證了嗎?” 青衣老仆:“老奴已经命人秘密驗證,很快便有结果了!” 顿了顿,他忍不住小声问道:“公子,您說张楚這是不是在還您前番赠他地心火种的恩情?” 霍鸿烨转身往帅府走去,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的问道:“依你看来,這份秘方只值一枚地心火种?” 青衣老仆跟上他的步伐,道:“老奴琢磨一路,就是沒琢磨明白,您說张楚用這個叫炸药的东西,连气海境都杀了七八個,怎么着也不只值一枚地心火种吧?但既然不值,他为何不提條件?” “你来我往……” 霍鸿烨面上浮起了淡淡的笑意:“便是交情!” 青衣老仆并非蠢人,只是身处位置不一样,所思所想不一样,经霍鸿烨這么一点拨,顿时明悟過来過来:“公子,您的意思是,他张楚觉得,他现在是玄北武林盟主了,可以与您平辈论交了?” 霍鸿烨颔首道:“他玄北武林盟主的身份,确实够资格与我同辈论交了!” 青衣老仆沉吟了一会儿,也忍不住感叹道:“此子确非凡人,短短三年间便能从一籍籍无名之辈登顶玄北武林盟主,老奴活了這么些年,也就见此一人!” 霍鸿烨沒搭话,心底却也是感慨万千。 他很早之前就知道张楚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以前他不愿意承认张楚比他更有能力,不愿意承认他嫉妒张楚。 以致每每张楚遇到难解的局面,他都選擇袖手旁观,而不是雪中送炭…… 现在他不纠结了。 连李家都败在张楚手下栽了大跟斗,他還有什么值得纠结了? 青衣老仆看不见霍鸿烨的脸色,小声道:“公子,粮草的事,要不也让张楚帮帮忙?這件事我們与州府扯皮很棘手,但在张楚手裡,也就是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霍鸿烨略一沉吟,道:“那這样,你再跑一趟,找张楚說這個事,顺便将紫龙带過去,就說這是我送他升任玄北武林盟主的贺礼!” “這怎么行!” 青衣老仆震惊的說道:“那可是王爷亲手为您铸的佩刀!” 霍鸿烨:“一把刀而已,若能换来北平盟這個盟友,還是我們赚了。” “再說了,祖父大人既不能出面主持大局,那再铸一把刀,也不算幸苦吧?” 他說得轻描淡写,面上甚至還带着几分笑意。 青衣老仆却噤若寒蝉,蚊蝇大的声音都不敢出。 …… “吁。” 张楚与大刘、红云一行三人,自上原郡返回返回北饮郡,途经一條岔路口时,张楚突然勒住胯下健马停了下来。 张楚打量前方的两條岔路。 一條通往太白府。 一條通往武曲县,再转一次道便是狗头山太平镇。 张楚思忖了一会儿,拨转马头:“去太白府!” 他拿了主意,大刘和红云自不会有什么异议。 三人沿着马道一路狂奔,又行了三四十裡路,忽见前方有一個村镇。 马道的路旁,還有一派供来往商客歇脚的茶摊。 “前边茶摊歇息。” 张楚喊道。 “是。” 大刘与红云回道。 這一排茶摊裡歇脚的人不少。 三人下了马,张楚负责找空桌,红云取了茶叶干粮去找老板借热汤,大刘着伺候三匹健马喝水吃草料。 “咔嚓。” 张楚等着红云泡茶,一声干净利落的劈柴声忽然传入他耳中。 普通人劈柴,通常都是两斧头。 第一斧,先用巧劲儿,将斧刃劈入柴火内。 第二斧,连斧头带柴火一起提起来,大力跺在劈柴垛上,借斧头的夹角,强行将晒干的柴火撑开。 這样劈柴,既省力,又安全……比如劈空了闪到腰,力量太大柴火飞出去伤到人。 而张楚听到的劈柴声音,却只有一声! 而且干净利落,完全沒有普通人劈柴时的生涩感。 他好奇的回過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過去,就见隔壁茶摊边缘的空地上,一個穿着浅青色锦衣,腰间悬挂着一枚羊脂玉佩的清秀少年郎,手提着一把颇有古意的长刀,站在劈柴垛子前很认真的劈柴。 一個麻衣草鞋的佝偻老人,手足无措的站在一侧,劈柴的斧子就在他手边。 很有意思的画面。 更有意思的是,這個看年纪不過十六七岁的美少年,身上的血气波动竟然十分接近八品! 在這個少年之前,张楚见過的最优秀的少年英才,就是武士楼的谢啸青。 十八岁的八品。 但谢啸青那是家学渊源极深,武士楼在西凉,可是仅次于天行盟和无生宫的强大势力,比昔年的天刀门都還要强一筹! 张楚心头闪過几個念头,笑道:“喂,小家伙儿,你干嘛抢老大爷的活计?” 這條路是北饮郡通往西凉州的主路,来往的商客络绎不绝,茶摊裡的人不少,不乏佩刀悬剑的江湖中人。 他一开口,這些人就齐齐望了過来。 张楚当然不会怯场,依然笑吟吟的望着那個少年郎。 适时,大刘饮完马回来,见状不声不响的将飘雪轻轻往桌上一搁。 霎時間,所有打量张楚的目光就全收回去了。 普通人看到飘雪,便知张楚也是习武之人,知道惹不起。 江湖中人看不透张楚的境界,却能大概感应到大刘的境界,同样知道惹不起。 那厢的少年郎,听到张楚声音回過头看了他一样,沒好气儿的撇着嘴道:“喊谁小家伙儿呢?你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啊!” 张楚愣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反应過来。 是啊! “哪怕是两世为人,我的年纪应该也大不到哪儿去啊!” “怎么现在看到十六七岁的少年人,都觉得是小家伙儿了呢?” 张楚陷入了一种突然变老的自我怀疑中,和少年人第一次被小孩子喊叔叔的心情是一样一样的。 一旁的大刘见状,還以为自家大哥是被那少年郎给噎住了,憋着笑冲那边的少年郎挑了個大拇指:牛啊,连咱玄北州的武林盟主你都敢噎! 何为武林盟主? 就是只要张楚不嫌烦,玄北州每一個习武之人,他都可以管束! 当然,权力与义务总是相辅相成的。 平时日玄北州的江湖中人们任由张楚管着,可天塌下来的时候,也得他這個高個儿的去顶上。 比如,其他州的高手来玄北州大开杀戒! 再比如,玄北州府突然对玄北江湖下手! 张楚很快就回過神,自嘲的笑着摇了摇头。 他已经明白了,太多的苦难、太多的厮杀,耗去了他太多的心力。 所以他這具躯壳虽然還很年轻,但张楚灵魂,却已经很苍老。 那厢的少年郎,很快就将堆积在路边的柴火给劈完了,笑着问道:“老人家,還有嗎?我一次帮你劈了,免得您老再忙活。” 佝偻老人慌忙摆手:“沒有了沒有了,快請坐,浑家、浑家,把伢子拿回来的绿豆糕拿出来小哥儿尝尝。” 少年郎還刀入鞘,笑着摆手道:“不用啦老人家,顺手而已,不麻烦的。” 张楚见状高声邀請道:“小兄弟,不嫌弃的话,過来喝口热茶。” 适时,红云托着一壶茶水和两碟馒头出来。 少年郎见状,大大方方的就過来了。 张楚亲手抽出一根條凳,請他坐下。 “小兄弟今年多少大了?” 张楚用筷子叉起一個馒头递给他,自己也叉起一個慢慢吃。 他不是個喜歡交朋友的性子。 因为交朋友交到最后通常都会发现,大部分人都不值得交。 知己、挚友,有了三两個,就已经十分幸运了。 但這個少年郎,他很欣赏。 因为少年郎身上有一股极为少见的赤子之气。 赤子不是幼稚。 幼稚是什么不懂。 而赤子,是懂了之后,依然愿意去相信、依然愿意去热爱。 张楚自己是沒有的。 他是属于那种被一块石头绊倒過,下一次再见到這块石头,要么绕开它,要么踢碎它的人。 所以他被江湖這個大染缸污染之后,他变得比其他江湖中人更阴,更狠! 区别只在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无能之辈,发起狠来只会玩些丧尽天良的阴毒招数。 而张楚发起狠来,是什么都不顾,天若有形,他敢把天都捅個窟窿! 其实大雪山一役后,江湖上已经有很多人私底下都称呼他为魔头、称呼北平盟为魔教。 张楚听說了。 他不在意。 少年郎接過张楚递過来的馒头,道了一声谢后,直接就喂到嘴边啃了一口,完全沒有老江湖那种出门在外,连空气都恨不得用根银针验一验毒的被迫害妄想症。 不過张楚虽然也觉得他這种态度很不谨慎,但他脸上的笑容還是止不住的越发柔和了。 “我十六……不,再有三個月,就十七啦!” 张楚点了点头,道:“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啊……一個人出来闯荡江湖,家裡沒派人跟着?” 少年郎摇头:“我爹說,我已经是個大人了,不但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還要学会照顾别人。” 张楚想了想,道:“你爹是個好人。” “可不!” 少年郎咧着一口大白牙,很是自豪的笑道:“就我們那十裡八村,提起我爹沒人不說他好!” 张楚笑了笑,心头差不多明白這小子的出身了。 他看了看他腰间的长刀,道:“对了,我刚才瞧你佩刀古朴,颇为不凡,是你家的家传宝刀嗎?” 少年郎一拍刀鞘,惊讶道:“好眼力啊,這刀就是我家的家传宝刀。” 张楚:“能给我瞧瞧嗎?” 少年郎随手解下腰间的长刀拍在桌上,豪爽的說道:“拿去!” 张楚笑了笑,拿起长刀,拇指轻轻一挑刀格,只听到“铿”的一声刀鸣,长刀闪电般飞出。 他探出手精准的抓住刀柄,将刀竖在面前,两根手指慢慢抚過刀身。 刀身微凉,刚劈過柴火刀刃也沒有任何的缺口。 “好刀,好刀!” 张楚赞叹,這把刀巅峰之时,应当与飘雪不相上下。 只可惜,现在和惊云一样,刀意已老,只剩下一具坚硬、锋利的躯壳,对下三品武者来說,它或许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但对气海大豪而言,和铁匠铺卖十两银子一把的雁翎刀沒有任何区别。 他還刀入鞘,交還给少年郎:“這么好的刀,還是用它行走江湖吧,别用它劈柴,太委屈它了。” 少年郎有点迷糊:“我不就是在行走江湖嗎?” 张楚失笑道:“你管劈柴叫行走江湖?” 话一出口,他突然愣住了。 少年郎刚才帮老人家劈柴,算行走江湖嗎? 不算行走江湖嗎? 张楚好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好像沒有抓住。 “反正我爹打发我出门的时候,就告诉我說:江湖在脚下……” 张楚沉默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在他脑海中激烈的碰撞,产生的火花不停的冲击着他的三观。 经历的這么多的事,他的三观早就坚如磐石。 但此刻在那两种思想的碰撞中,他的三观竟有些招架不住的趋势。 江湖,不是刀光剑影,腥风血雨,你算计我我利用你嗎? 江湖,不是人心的鬼域嗎? 不是嗎? 从来如此,便对嗎? …… 直到少年郎将桌上的最后一個馒头都吃了,张楚才终于回過神来。 “嗝。” 少年郎打了一個饱嗝,不好意思的抚着肚皮道:“我吃的有点多……” 张楚温和的笑了笑,抓起桌上的飘雪递给他:“這是我的佩刀,你想看看嗎?” “可,可以嗎?” 少年郎早就注意到這把光看刀鞘便知不凡的宝刀了,只是他所接受的教育,令他无法提出观看他人佩刀的无礼要求。 真正有修养的人,都是很他人很宽厚,对自己却十分严苛。 张楚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少年人兴奋的在衣裳上拭了拭了双手,珍而重之的双手接過飘雪,先是仔细的观赏了一会儿刀鞘与刀柄,然后才握住足有尺余长的刀柄,微微一用力。 “铿……” 刀鸣声大作,少年郎握刀的手像触电一样颤抖不止,几乎要抓不住刀柄。 张楚抬起手,轻轻搭在刀柄上。 喧嚣的刀鸣声登时就偃旗息鼓了。 茶摊裡的江湖中人们此刻都一脸惊骇的望向這边……哪怕是练武练进脑浆子裡的莽夫,此刻也明白自己怕是遇上一位了不得的大高手! “好刀!” 少年郎激动的一对眼珠子都在放光。 哪個刀客不爱宝刀? “喜歡嗎?送你了!” 张楚笑着问道。 少年郎想也不想的就說出了一個“喜”字儿,然后陡然反应過来,讪讪的笑道:“我爹說過君子不夺人所好,還說過,君子无功不受禄……” 张楚:“那你爹有沒有說過,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少年想了想,点头道:“說過。” 张楚顺手就将飘雪推入他怀中:“這便是我的涌泉!” 說完,他直接起身:“大刘,牵马!” 少年郎一脸懵逼。 外边人的涌泉,這么贵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