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一点点 作者:未知 张楚站在北平盟大门外的平台上,俯览山下的大工地。 五六千健壮的劳动力,在下山脚下开山取石、垒窑烧砖。 从他的角度看下去,山下工地上来回走动的劳工们,就像是一只只勤勤恳恳的工蚁……渺小,卑微,留不下丝毫痕迹。 招募劳工的告示,昨天早上才张贴出去,今儿個就来了這么多人,到明日,這個数字估计還得翻两番。 张楚心头其实挺感慨的。 人,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廉价的劳动裡。 机器,烧油、烧电還经常出故障。 牲口,只能做些粗笨的活计還得细粮伺候。 而山脚下的那些劳工,他们的待遇是什么? 一天五個大钱,包两顿干的、一顿稀的,十天有一次荤腥儿。 工钱一個月一结,干不满一個月的沒钱拿滚蛋。 這個待遇不是张楚提出来的。 他是资本家沒错,但他从来就不喜歡挣钱穷鬼的钱,他喜歡挣有钱人的钱。 他提出的待遇,是一天二十個大钱,两顿干的、一顿稀的,有荤腥,工钱日结。 只可惜他的提议被北平盟首席建筑师老牛,无情的否决了。 那個干巴巴的小老头,仗着自己岁数大、资历老,還蹬鼻子上脸的指着他败家子儿,胡乱糟蹋钱…… 张楚无言以对。 那個老家伙岁数的确够大,资历也的确够老,他能拿他怎么办呢?当然是原谅他了! 顶多,回头整他儿子牛十三去! 现在這個待遇,是老牛否决了他的提议后,提出来的。 张楚觉得太苛刻,觉着肯定沒人来。 但他通常只掌控大方向,很少過问這些细节,就由着老牛自己去折腾。 结果今天早上天都還沒亮,应招前来的劳工就在阵门外排起了一眼望不到头儿的长龙,好些個,都是昨夜打着火把跑了几十山路连夜赶来的,唯恐错過了這個“大好的机会”。 张楚觉得有些打脸。 等到老牛捏着個歪嘴茶壶,挺着干巴巴的胸膛,迈着拽得二五八万的步伐,领着十几個老匠人出去挑人,被挑中的欢天喜地、沒被挑中的哭天抹泪的众生相在镇门外上演时,张楚被那個青衣少年郎崩碎后還沒长好的三观,又开始动摇了。 他怀疑自己或许根本沒有真正观過這個世界,也根本就不了解這個世界最底层的那些老百姓。 他是也穷過。 当年他刚穿越過来的时候,家裡穷得就只剩下几個冷冰冰的野菜窝头,四处求职還碰壁,每天就只能喝点凉水骗骗肚子。 那种饿的烧心、饿的胃好像都拧成一团、饿的一口凉水下去都直往外冒酸水的滋味儿,张楚至今都還能勉强回想起来。 但那一個多月挨饿受冻的生活,相对他二十多年吃喝不愁、衣食无忧的人生来說,太過短暂了。 和后边北蛮人攻城,南迁五百裡路那些悲惨得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望的经历相比,更是无足轻重。 他沒忘。 但早就被冲淡了。 今儿老牛就又给他上了一课。 那個小老头虽然是個窝裡横,但他的确比自己更了解底层下力汉的生活。 张楚想了很久。 穷困的日子,他是不可能再過了。 這辈子都不可能。 但他是不是能做点什么,让周围這些平民百姓的日子,也能好過一点。 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张楚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是发达。 但以他现在的力量,如果只是让自己周围人的日子能好過那么一点点,应该不难吧? 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呢…… 人活一世,总要努力去尝试,让這個世界因为有自己而有那么一点点的不一样! “楚爷,山下有人求见。” 大刘的声音将张楚从沉思中唤醒。 张楚头也不回的问道:“谁啊。” 大刘:“来人自爆家门,镇北王府二管家杨有财。” 张楚凝眉。 霍鸿烨的人? 来做什么? 炸药的配方不是给他们了嗎? 难不成,他们拿着配方都能配错了? 不至于這么蠢吧? 张楚沉吟了几秒,道:“带他上来,去大堂去见我。” “是,楚爷。” 大刘一抱拳,转身快步离去,腰间悬挂的宝刀拍打甲胄,发出闷沉的金铁交击声。 张楚也回過身,迈步往大堂裡行去。 …… 不多时,大刘就领着一個青衣老者迈入大堂:“禀帮主,人带到。” “看茶。” “是,帮主。” 张楚打量堂下那青衣老者,就见此人须发花白,身形微微有些佝偻,双手拢在袖中,着青衣青帽做奴仆打扮……令张楚心头暗自惊讶的是,這名老者的气息十分晦涩,境界竟然好像比他還要高了那么一点点! 不過他沒惊讶多久,就陡然回想起来,先前骡子好像說過,這老货身上一股子间谍味儿。 霍鸿烨手下的间谍头子? 堂下的青衣老者察觉到张楚的目光,一张老脸笑得就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每一個褶子都在都在传达笑意。 他向张楚拱手行礼:“老奴杨有财,给张盟主請安,這是我家公子的信物,請张盟主過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赤色的金属令牌,双手呈交张楚過目,态度十分客气。 张楚接過来仔细检查了一番,的确是霍鸿烨的少帅令。 他将令牌交還给青衣老者,笑着点头道:“舟车劳顿,杨老辛苦了,請坐。” 适时,大刘捧着两碗茶进来。 “杨老,請喝茶。” “谢张盟主,請。” 张楚端起大刘奉于案上的茶碗,象征性的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问道:“杨老去而复返,可是本座的火药秘方,出了什么問題?” 杨有财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张盟主的火药,威力奇大,开山裂石亦是等闲,我家公子观赏過火药的试爆后,惊奇不已,還着老奴代镇北军全体将士,感谢张盟主慷慨相助,有此利器,大破北蛮人指日可待。” 张楚笑了笑,不做评价。 他依然不看好镇北军。 凭火药之利,镇北军或能打北蛮人一個措手不及,占到一时的便宜。 但火药的限制太多了,等到北蛮人反应過来,战局很快就会被拉回原点。 說到底,還是镇北军的整体实力不如北蛮人。 若无援兵助阵,镇北军断无击败北蛮大军、光复北四郡的可能! 倒是镇北军自己,若不能尽快抽身离开锦天府那個泥潭,可能连自己最后這点本钱都得搭进去。 個中得失与利弊,张楚相信霍鸿烨也看得明白。 只是霍鸿烨恐怕也是身不由己…… “那杨老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杨有财道:“禀张盟主,北伐战事胶着,迟迟打不开局面,我镇北军十五万将士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粮草数之不尽。” “眼下锦天府粮草告急,而南四郡早就该移交给我镇北军的粮草,四郡郡守却一再推诿,迟迟不肯交粮,令我镇北军十五万将士饥寒交迫,每日只有一碗清粥可食,這般下去,還如何夺回失地,杀贼报国?” “实在不得已,我家公子才遣老奴,来請求张盟主,看在袍泽一场的情分上,代为购粮……” 這老头說话的声音很是洪亮,而且气息悠长,一口气說這么多话都不带喘大气儿的,张楚几次想要出声打断他,都沒能找到机会,听他說完,直道這老家伙好麻利的牙口,是把当說客的好手! 张楚慢慢皱起了眉头。 這老家伙刚才噼裡啪啦的說了一大通,只有一句话,张楚觉得他說得有道理。 看在袍泽一场的份儿上…… 玄北州沦落到這個地步,非战之罪! 无论是以前在北疆抛头颅、洒热血的镇北军将士们,還是现在這些在锦天府苦苦支持的镇北军将士,张楚都认为他们是好样的,他敬重他们。 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 只冲這些将士,张楚也觉得自己不应该拒绝。 可問題是,镇北军怎么着也還有七八万兵马,如果官府一直不交粮,光靠他北平盟,能撑多久? 他自己手底下還有好几万人等着他养活呢! 杨有财见张楚迟疑,只道张楚是不见鸽子不撒鹰,连忙起身道:“我家公子为表谢意,特命老奴将他的佩刀带来,赠与张盟主,還請张盟主笑纳。” 說着,他拍了拍手,一個同样青衣青帽的年轻奴仆,双手捧着一個长條形的黑色铸铁盒快步进来,在堂下一揖到底。 张楚看了一眼,叹着气道:“杨老误会了,本座沒急着答复非是不愿出手相助,而是觉得北平盟的肩膀還太過稚嫩,怕是担不起如此重任。” 佩刀? 什么佩刀? 九九九千足金附带镶钻儿的嗎? 看不起谁呢! 杨有财哪肯信? 他当即起身行至青衣小厮前,道:“张盟主不妨先看看再說,此刀名为‘紫龙’,乃是我家王爷亲下地火取地心不化铁为主材,借九阳上人的紫焰神莲之力将其化开,熔炼了十七种珍惜矿物,刀成,杀一條千年恶蛟为其开锋,乃大离九州一等一的火属神兵!” 說着,他打开来黑黝黝的铸铁盒。 隔着两丈远,张楚竟都感到热浪扑面,周身焚焰真气蠢蠢欲动! “有点儿意思!” 他终于来了兴致。 他前身从案几后方走出来,行至杨有财身畔,就见一把通体绛紫色,唯有护手呈暗金色的华丽长刀,静静的躺在铸铁匣子中。 這把刀造型简约,沒有夸张、中二的雕饰,只是用几根金线一类的金色视线,在刀鞘上够了出了一條很简易的龙形在熠熠闪光。 刀身也不似大刀子那么宽阔,最宽处也不超過三指,刀头也不似等闲长刀那般是一條向上的弧线勾勒出的刀尖,而是唐刀那种干净利落的截面刀锋,有一种别样的阳刚美感。 但這把刀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刀身,而是刀柄,目测至少也有一尺五长,几乎都快赶得上刀身的一半了……這意味着,這把刀,不是摆着好看的装饰刀,而是砍人如切菜的利器! 阳刚! 大气! 简约! 张楚一见就喜歡上了。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盒中的宝刀,道:“我可以上手看看嗎?” 杨有财笑着做了一個請的手势:“這把刀本就是我家公子送您的礼物,您当然可以上手。” 张楚当即一把抓住匣中长刀提起来,另一只手握住刀柄,用力抽。 “铿。” 刀鸣声清越如银棒划過音风铃。 他都還沒看清刀身的样子,一股远超他心裡预期的巨力就顺着刀身冲天而起,瞬间就挣脱了他的手掌,要往大堂的瓦檐顶飞去。 张楚瞬间反应過来,一掌拍出,大笑道:“小东西,你要上哪去?” 金色的真气汹涌而出,后发先至的裹住了要冲破瓦檐顶飞出的紫龙刀。 說来也怪。 前一秒還“我命由我不由天”,誓要“冲破這天”的紫龙刀,被张楚的焚焰真气這么一包裹,一下子就定住了,就這么凭空漂浮在张楚的真气当中。 张楚心头一头,试着移动微微真气,发现紫龙刀也在跟随着他的真气移动。 他双眼一亮,心头暗自嘀咕道:“這,莫非就是传說中的以气御刀?” 不過当着杨有财的面儿,他還是克制着,沒有露出对這把刀的喜爱之意。 谈判,那有一开始就直接先底牌的? 他要表露出非得不可的意思,這老家伙坐地起价怎么办? 张楚心头转過几個念头,手下呈爪猛地向后一拉,漂浮在空中的紫龙到就被他吸回手中。 他還刀归鞘,若无其事的将其放回铸铁匣子裡:“锦天府,需要多少粮草?”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但杨有财這种人精,又哪是那么好欺骗的。 单凭他一开始时迫不及待的想要上手的表情,杨有财就已经能判断出,张楚非常喜爱這把神兵! 所以,张楚的话一出口,杨有财想也不想的竖起一根手指,道:“一万石!” 事实上,他来时,霍鸿烨跟他交代的是只要五千石。 五千石肯定是不够的,但差不离足够坚持到南四郡把该给他们镇北军的粮草移交给他们。 给他们镇北军使使绊儿、耍耍阴招的本事,南四郡的郡守们都有。 但真要說黑他们镇北军的钱粮,别說是南四郡的郡守们,便是州牧阎守拙,也沒這個勇气! 霍鸿烨只要五千石,是想用這把刀,进一步加深与张楚之间的交情。 他命杨有财带紫龙過来,一开始就不是想用紫龙买粮草。 紫龙這等神兵利器,岂是些几千石粮草就能换到? 只可惜杨有财沒有领悟到他的用意,见张楚对這把刀爱不释手,自作主张的增加了一倍。 一万石,省着点吃已经足够十万大军一個月的消耗! 张楚仔细回想了一会儿,去年年景好,各地都是丰收,应该還有不少存粮。 而今年打春打得也很明媚,应该也是個好年景…… 于是乎,他干脆利落的道:“三万石!两個月之内,我会派人分批送三万石到锦天府。” 按照大离的度量衡,一石等于合十斗,一百二十斤! 三万石,也就是三百六十万斤! 這么大的数字,一府一郡肯定是承担不起的,强行搜刮,底下很饿死很多平民百姓。 所以张楚决定将這個数字分散到燕西北三州,一個郡筹措一点、积少成多,尽量将抽出這批粮食对燕西北三州百姓生计的影响降到最小。 就当作是北平盟成立后的第一次磨合配合吧! 杨有财闻言,激动的不知道该說什么好,只得连连拱手道:“张盟主的大恩大德,我镇北军全体将士,定当铭记五内……” 张楚扬了扬手裡的紫龙刀,打断了他的话:“它值這個价钱。” 话裡的意思是……這是一场交易! 虽然有抄底的嫌弃,但镇北军的情况摆在這裡,到任何地方都得被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