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做個恶人 作者:未知 张楚踏上堂前,一撩下摆回身坐下。 红云捧着紫龙刀,像個小太监一样立在他身侧,大刘碍于身份,沒能进這间正堂来,在偏厅等候。 堂下,风云楼西凉州负责人老黄,率领风云楼驻西凉州的三名大执事整齐的行礼:“卑下拜见楼主。” 三名大执事垂首单膝点地。 老黄捏掌,一揖到底。 张楚伸手虚扶,金色的焚焰真气从他掌中涌出,化作柔滑的劲力将堂下的四人扶起来,“诸君背井离乡,幸苦了!” 堂下四人起身,還未来得及說话,就感觉到有丝丝缕缕热流从周身毛孔涌入体内,霎時間虚汗直冒,尔后就觉得像是放下了数十斤重担一般,脚底下发飘,仿佛踩在云彩之上,整個人都利落了许多。 三名大执事毫不犹豫的再次单膝点地,激动的高声道:“谢楼主赐!” 唯独老黄還愣愣的立在堂下,一脸活见鬼般的望着堂上的张楚。 三名大执事都是力士。 唯独老黄是气海! 所以只有他才明白,张楚這一手,有多神乎其技! 简直就是化腐朽为神奇啊! 张楚一手支着头颅,淡淡的道:“起来吧!” “你们是什么时候赶到长河府的?” 风云楼在西凉州的分楼,并不在长河府,而是在武士楼盘踞的靖远郡宁西府,那裡更靠近西凉州腹地,明面上又有许多北平盟成员驻扎,更方便风云楼活动。 老黄终于回過神来,拱手道:“回楼主,我等是昨日清晨抵达长河府。” 张楚点了点头:“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老黄:“沙海盗十三当家‘滚地龙’韩滔,六天前的确进過一次长河府,牵走了一大批两脚羊,得胜楼大东家刘五的一对儿双胞胎幼子,确在其中。” 张楚微微凝眉:“一大批?长河府郡衙不管的嗎?” 老黄无奈的說道:“管不了,也无法管!” 张楚惊讶的說道:“怎么?沙海盗在落日郡势大至此嗎?” 老黄摇头:“倒也不全是因为沙海盗势大,沙海盗在西凉州的名声虽然臭不可闻,但事实上,沙海盗纵横沙海,替西凉州官府挡住了一大批沙人盗匪,属下整理過相应的资料,在王真一称王之前,每過两三年,便会有一大批沒活路的沙人,冲进西凉州劫掠,西凉州虽然有天倾铁骑坐镇,但每一次损失也都极为惨重。” “而王真一称王之后,沙人已经有八年不曾作乱。” “您說,西凉州州府,如何肯下大力气围剿沙海盗?” “嗯?” 张楚虚了虚双眼,沉声道:“称什么王?” 他对這俩字有点敏感。 老黄诧异的道:“您沒听過王真一的名头嗎?沙王啊!” 张楚眼神略微一松。 原来是外号…… 他慢慢敲打着太阳穴思索了片刻,再次开口道:“我记得我曾收到過情报,說天倾军李家曾出动過两位四品大豪劫杀王真一,结果被王真一强行突围……可有此事?” 张楚的记忆力,向来不错。 当初他在介入上原郡乱局之前,曾命骡子调查過上原郡各方枭雄的背景,其中就有王真一的资料。 老黄点头道:“那一战,便是王真一名震西凉州的一战,西凉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张楚笑了笑,轻声道:“有点意思……” 他从州府和天倾军李家对待王真一的态度裡,琢磨出了四個字:养寇自重! 天倾军养寇自重! 西凉州不同于玄北州。 玄北州有“永明关”天险,只要永明关不陷落,北蛮人就进不了玄北州。 而西凉州无天险可依,紧临沙海的的边境线又长又平坦,单靠烽火台,二三十万步军也很难把守整條边境线。 于是就有了以骑兵为主的天倾铁骑。 以骑兵的机动性,严格来說,只要情报跟得上,天倾军是可以将西凉州守卫得如同铁桶一般! 沙人盗匪虽然凶悍,但毕竟只是一群走投无路的沙人临时聚集起来的乌合之众,如何能敌得過天倾军這种职业性骑兵集团? 但偏偏每過上两三年,沙人盗匪就能成功的越過边境线,攻入西凉州烧杀抢掠…… 如果只是這样,张楚或许還会觉得,是沙人盗匪数量太多、太狡猾,天倾军李家力有不逮。 但偏偏,王真一崛起之后,竟然奇迹般的凭借一己之力挡住了沙人盗匪! 更不可思议的,李家竟然還出动了两员四品气海大豪,去劫杀王真一…… “就因为王真一治‘沙’有功,西凉州州府就对沙海盗睁一眼、闭一只眼嗎?” 张楚问道。 老黄道:“也不是,前几年,沙海盗在西凉州闹得太凶、民怨太重,西凉州州府也曾调兵遣将捉拿過沙海盗的当家,结果才抓到人,還未押回州府,就被王真一劫走了……自那以后,沙海盗行事就收敛了许多,鲜少在顶风作案。” “长河府這一票,是沙海盗的十三当家‘滚地龙’韩滔做的,此人原本是西凉州有名的江洋大盗,被数個郡衙通缉昨年,去年六月,才得王真一邀請,在沙海盗内坐了一把交椅,想来是急于立功表现,才会冒着激怒西凉州州府的风险,冲进长河府牵羊?” 张楚心头一动,问道:“怎么?沙海盗的十三個当家,都是江洋大盗出身嗎?” 老黄:“回楼主,每一個都是!” “真有意思!” 张楚笑道。 他自身无双之势修行有成,又得梁源长教诲,对气海境的势之一道已有很深刻的见解。 常人看王真一的所作所为,只会以为王真一当真是一個无君无父、无恶不作的大魔头。 王真一劫掠沙人,动轴屠城灭国,为西凉州免去了沙人作乱之祸! 从這方面来說,王真一当得起民族英雄之称! 但他在对沙人施以辣手的时候,对大离人也沒手软,不但纵容麾下的沙海盗为祸西凉州,還最喜歡收容声名狼藉的江洋大盗…… 這不是一個沒有家国之分,无恶不作的大魔头是什么? 但在张楚的眼中,王真一却只是一個同样修行君王之势的武道强者! 张楚觉得,王真一所修行的势,很接近于他所修行的无双之势。 但要比他的无双之势,更加偏激,更加决绝,也更加霸道! 他的无双之势,取的是雷霆雨露皆是恩泽的恩威并施之道。 所以他以无双之势为基础,创出的刀招既有“仁者无疆”這种治疗型的刀招,也有“霸者无畏”這种强攻型的刀招。 而王真一的势,是舍弃了雨露之泽,只取雷霆之威。 他不需要谁尊敬他,爱戴他。 他只需要所有人畏惧他,恐惧他! 更绝的是,张楚只是以玄北江湖为基,修行无双之势。 而王真一,竟是以大离人和沙人两族,在为立地飞天铺路…… 何等的气魄! 不愧是燕西北最强五品! 不愧是燕西北唯二的一类四品! 张楚不佩服其人的所作所为,但只冲他這份儿气魄,就很想对他竖一根大拇指,說上一句:“牛逼!” …… 许久,张楚才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道:“‘滚地龙’韩滔,和他从长河府劫走的那批肉票的所在地,有眉目了嗎?” 老黄点头:“韩滔人就在长河府,他在牡丹坊包了一個粉头,已经好几日都未出過房门了,至于那批两脚羊……暂时還沒有眉目。” 张楚:“那就抓紧時間查吧,明日就是约定的交钱赎人之日,依照沙海盗的作风,只怕收了钱也不会放人。” 老黄揖手:“是,楼主。” 张楚偏過头,看着红云笑道:“這事儿,你接手玩一玩怎么样?” 红云沒急着回话,而是看向老黄道:“黄老,請问那韩滔,是几品?” 老黄:“七品。” 红云撇了撇嘴,兴致缺缺的說道:“其余十一位兄弟姐妹,早就在执行气海任务了,就我還在跟力士境的小角色打交道……行吧,您要死的,還是要活的?” 最后一句话,她是对张楚說道。 张楚揣着双手,笑道:“人怎么說也是名满西凉州的江洋大盗,哪怕实力并不怎么强,但手底下肯定也是有几把刷子,不是平常的七品力士可以比拟的,你可不能大意!” 红云轻蔑的笑了笑:“這年头儿,敢在江湖上走的,谁還沒几把刷子呢?” “行吧,你先制定计划,要动手的时候,知会我一声……先保住那俩孩子的命,至于韩滔,死活都不打紧!” 张楚起身道:“老黄啊,這长河府有什么名小吃嗎?带我去尝尝……” “有的,他们這裡的羊肉泡馍和红油凉皮,是一绝” “走吧!” …… 两個人脸大的粗瓷碗,端上到桌上。 碗裡是撒了几颗葱花儿的红油凉皮,香气四溢。 老黄起身将一碗摆到张楚面前,再从桌上的竹筒裡取出一双筷子,用茶水浸了浸,擦干后双手递到张楚手裡。 這些动作,他做起来很是顺手,一点都显得刻意。 张楚接過筷子,迫不及待的拌了拌,挑起一條喂进嘴裡……嗯,真香! 老黄拿着筷子,却沒动自己面前的那碗凉皮。 他看着张楚,一脸的欲言又止。 张楚见状,哪能不知道他想问什么,主动开口道:“怎么,想问你家老爷的情况?” “大人明鉴!” 老黄连忙应声道:“老奴给老爷去了十几封信,老爷就回了一封,只道让老奴安心在這边做事,不要担心他,可老奴听說……” 他是乌氏的生家子,好几代人都在乌家服侍乌家人,乌潜渊一生下来,他就在乌潜渊身旁服侍,說一句忠心耿耿,已不足以表明他对乌潜渊的忠心程度,只能說,乌潜渊就是他的天,是他生命的主心骨儿…… 若是他的命,能换来乌潜渊余生太平安乐,他会立刻拔刀抹脖子,临时前還会感谢老天爷庇佑他家老爷。 “我让你和出来,就是要和你說這件事。” 张楚放下筷子,缓缓的轻声道:“你家老爷,不成啦,這次事情之后,你就将手头的事务交代给手下人,随我回太平关,送你老爷最后一程……” “不成了?” 老黄面容呆滞,一脸的不敢置信:“我這個老家伙都還活的好好的,他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不成了?” 张楚抿了抿嘴,艰难的给他解释道:“恶毒之症,吃不下食物,见天的吐血……无药可救!” “原来如此。” 老黄的脸色,一下子灰暗了下去:“早就知道,早就知道……” 自打乌潜渊离开锦天府起,他就一直跟随在乌潜渊身侧,保护他的安全,伺候他的饮食起居。 在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乌潜渊的生活习惯,也再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乌潜渊的身子骨。 “我已经尽力了。” 张楚淡淡的說道:“可還是留不住他,也留不下他的骨血,我要有心理准备,你也要有個心理准备。” 老黄怔怔的看着张楚:“老爷,肯留下骨血嗎?” 张楚:“他当然是不肯的,但我使了法子,前前后后往他身边塞了三十多個女人,无一怀孕……” 顿了顿,他长叹了一声,拿起筷子道:“天意如此。” “乌家不成器的那么多人……” 老黄魔障了一般的坐在條凳上,反反复复的念叨着:“怎么就落在他身上?怎么就落在他身上?怎么就落在他身上?” 张楚一边吃,一边听說着话。 脑海中,不由的浮起当初第一次见到乌潜渊。 那时候的乌潜渊,老实,腼腆,君子如玉。 以他堂堂乌家大少的身份,被他一個小人物出手帮了一把,都一口一個“在下”、一口一個“登门拜谢”。 被聂玉堂喊了一句乌种马,也只能气咻咻的喊道:“不与你干休……” 或许他這一生悲剧的起源,就在于他是個君子。 他若是個恶人。 不。 哪怕是像他乌家其他人一般,是個唯利是图的商人呢? 他也不会一夜白头。 更不会奔波数年,還落得而立之年早夭收场。 他乌家的其他族人,如今只怕還在天极草原上,過着吃香的、喝辣的,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快活日子吧? 所以說啊,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還是做個人人畏惧的恶人,最舒坦! 张楚自嘲的笑着,将碗裡剩下的最后一点凉皮全扒进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