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吾丘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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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沿平整的石板路向前驶去。
赵破奴在前面驾车,我和徐乐坐在车厢裡。徐乐說,我听。
“……‘闾裡’是寻常人居住的区域,区域四周的墙称之为‘裡’,‘闾’是指进出墙裡的门,所以才称作‘闾裡’。闾裡每一條街设有一座亭房,设亭长一名,曹史曹吏若干,用以维持治安。‘国宅’为王侯贵族和朝中重臣居住的区域,其防护远超闾裡,不仅每條街设有亭房,就是每座进出的门也都设有亭房……”
“這不就和我大天朝的城市管理有些类似?”听着徐乐的讲述,我心想。不同的是,我大天朝一片区域才设一個派出所,并且区域四周也沒有围墙。至于“闾裡”和“国宅”,无非就是大天朝之外一些国家对贫民区和富人区的划分。
“……每一闾裡都设有市集。最热闹的要属横门市集,但要說物品的精致和贵重,還得是国宅裡的宫市。宫市我从来沒去過,只是听說宫裡的一些东西都在国宅市集上采买,宫裡的东西有时候也会拿到国宅市集上售卖。宫市的名字据說就是由此而来。”
一個外地人能对长安城如此了解,不呆很长一段時間是根本无法做到的。
像是猜出了我的心思,徐乐說道:“我虽然不是出身大富之家,但供我一辈子衣食无忧家裡還是可以做到的。可身为一個男人,谁愿意无名一生?谁不想博取一番功名?”
說到這裡,徐乐脸上泛起了苦笑,“可有我這种想法的不止我一個,各国、各郡县涌进长安城的人不知凡几,天天都有,我又算什么……不瞒主公,来到长安城這大半年裡,我连国宅都沒进去過一次。這一次我也是破釜沉舟,下定了进牢狱的决心闯进来的。我早就想好了,主公要是不收留我,等我从牢裡出来,我就返回故裡,从此再不踏进长安城一步。”
“北漂”两個字立刻出现在我脑海中。
“你是从哪裡知道我的?”我问。
徐乐說道:“今日一早恰巧从亭房外路過,就看到亭房外贴着一张榜文,一些人围在那裡看榜。榜上写的是丞相府招收识字的人在长安城裡教人唱曲,每天工钱四钱。我对钱不感兴趣,就在那裡听人议论,听到了众人对主公的夸赞和主公的名讳,我這才起了念头。”
“长安城裡国宅不止一处,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徐乐嘿嘿一笑,“使了一点小钱。只要不进国宅,那些小吏什么都肯說。”
看来這個徐乐不是迂腐之人,懂得变通。
反正闲来无事,我决定考校徐乐一番,看看他和乱灵儿說的那個徐乐有沒有可能是同一個人。
我将這辆正在行驶的马车被人当作辒辌车,以及有朝臣今天内朝时乘坐這种马车的事情向徐乐讲了一遍,然后问徐乐,“這件事情你怎么看?”
徐乐一笑道:“我想朝臣乘坐辒辌车,应该是皇上的授意。”
我沒有說话,等着徐乐往下說。
“辒辌车最早是用作卧车,只是因为始皇帝驾崩之后,李斯将始皇帝尸身藏于辒辌车裡秘不发丧,被后人视为不祥,這才将辒辌车用作丧葬专用。但辒辌车的好处又是显而易见的,遮风、挡雨,皇上怕是有心坐這种车,又担心群臣阻拦,便授意那几個朝臣将辒辌车改作马车。時間一长,坐的人多了,皇上再坐,也就顺理成章了。”
說得好有道理!
這家伙应该就是小丫头說的那個徐乐,我要是在大汉朝裡造反,铁定将這家伙拉下水——不对,拉进我的智囊团。不過可惜,乱灵儿這小丫头理想远大,老爹老妈又和我相隔两千多年,造反……還是算了。
心裡這样想,眼睛却看着徐乐,嘴裡道:“倒是有几分道理。以后你为我做事,记住要多尽心,不要怕担责。表现好,我自然会向皇上推薦你。”
“多谢主公提携!主公放心,我以后一定跟着你好好干,要是将来某一天我当上了大官,一定不会忘记主公恩德。”徐乐一脸激动地說道。
树上七(骑)個猴,地上一個猴,一共几個猴?
唉,怎么又想起了赵大叔。
……
“主公,市集到了。”马车停了下来,赵破奴的声音从外面传进了车厢。
掀开车帘走了下来。首先看到的是停在道路两边的马车,有数十辆之多。马车与马车之间隔着距离,排列有序,秩序井然,而周遭并沒有看见有维持秩序的人,只有一個提着粪兜拿着笤帚的人在清扫着马拉出的粪便,由此可见国宅裡的人素质之高。
数十辆马车全都是载人的马车,基本上是那种四面敞亮上面打一把伞的马车,像我這种被称作辒辌车的马车不是沒有,只是极少,加上我這一辆总共才三辆。
道路对面就是被徐乐称之为宫市的市集,从外面看应该是被围墙围起来的。围墙的正中处有一扇很大的门,门三开,每一开都能驶进一辆马车。门的上方也挂有一块匾,上书三個字,除了一個“三”我认得之外,另外两個却不知道是什么字。好在這时徐乐念了出来。
“三积市。”看着那块牌匾,徐乐轻声念道。
“主公,此名作何解?”徐乐问我。
這就是徐乐的变通,知道该在什么场合說什么样的话。我暗赞一声。看了徐乐一眼,见他的神情有点意味深长的味道在裡面,不像是不知道,反倒更像是在考我。
這神情让我很是不爽,原本想夸他一句的话随即被我咽回到肚子裡。
“徐乐,以你学识,此名应当不难理解。”我說道。
徐乐很是恭敬地揖上一礼,“徐乐愚钝,請主公赐教。”
“积善、积德、积福,故名‘三积市’——现在你可知道?”
我话音刚落,就听一阵掌声传来,紧接着就从马车后面转出個人来,竟然是吾丘寿王!
难道這家伙一直躲在马车后面偷听?
“精彩!精彩!”吾丘寿王一边拍手赞叹,一边向我走了過来。到我身前,吾丘寿王赞叹道,“夫子不愧为夫子,随口一句便能发人深省,吾丘佩服!還請夫子受我一礼。”
說罢,吾丘寿王长身揖礼。
要說心裡不得意那肯定是假的……不对,這家伙话裡的意思是我猜错了才对。
“阁下之意,‘三积’另有其意?”我问道。
“并无意义。”吾丘寿王笑着摇头,“市集未建时,此处便有石堆三垛,市集成,便依此为名。垛字不雅,又因垛由石积成,故名‘三积市’。”
明明沒有任何意义,却硬是被我弄出了一朵花来……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像是刚被人抽過。我狠狠地向徐乐瞪了過去。
此时的徐乐也是一脸涨红,以我的估计,這個时候地上要是裂开一條缝来,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
躬身,揖礼,徐乐向我赔罪,“在下唐突,還請主公恕罪。”
大庭广众之下……算這家伙运气好,要换個沒人的地方,不揍他一顿爷就把名字倒過来写。
“罢了,下次若再自作聪明,休怪我将你扫地出门。”
“喏。”徐乐很是恭敬的应上一声。
一旁赖着不走的吾丘寿王這时出言问道:“夫子,這可是你府上食客?”
实在不想搭理這個让我丢脸的家伙,可又不好拉下脸来,怎么說也是一個高级干部,总得顾及一下,讲点风度不是。
“嗯”,我用鼻音做出回答,希望這個回答能让吾丘寿王品出味道,自己早点滚蛋。
不知道有意還是真沒听出来,看向徐乐,吾丘寿王嘴裡夸赞道:“這位仁兄相貌堂堂,一见便知定是有才之士!”
我忍不住向吾丘寿王翻了一個白眼,相貌堂堂就一定有才,哪本书上是這样說的?那個谁不就长得丑智商却是超一流……這家伙哪是在夸徐乐,明明就是在夸他自己,這脸皮可也真够厚的。
徐乐谢礼,“多谢尊驾夸赞,徐乐愧受。”
“我乃吾丘寿王,今为侍中郎中,不知阁下何方人氏,家居何处?”
……一番交底,两個家伙竟打得火热,如同一对多年不见的老友。
不想再在這裡呆下去了,向赵破奴招呼一声,我便率先向道路对面的市集走去。身后的话语声停止,急步声响起。
“夫子,可否与你同行?”赶上来的吾丘寿王问我。
“恐有不便。”我毫不犹豫的拒绝。
像是沒听见一样,吾丘寿王深深一礼,說道:“我有一惑,恳請夫子与我解惑。”
伸手不打笑脸人,吾丘寿王脸上虽不见笑容,但這礼和笑脸又有什么区别?实在不好拒绝。
“你讲。”
“不知夫子‘三积’之說由何而来?”
影视剧裡,那些做了恶事亏了德行的地主老财土匪恶霸,不都喜歡建個什么“积善堂”、“积德堂”之类的,指望在這些招牌下吃几天斋燃几炷香,便将自己曾经做的恶一并抹去,为自己的子孙后代求得福气来。
要沒有那些影视剧,我又怎么可能回答得了徐乐的一问。只是這样的答案,我敢去和吾丘寿王說嗎?
可我也相信,我要不回答吾丘寿王的問題,他一定会狗皮膏药一样贴着我不放。想都沒想,我抬手一指天,“天知道”三個字差点从嘴裡漏了出来,而后再不理吾丘寿王,径直向市集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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