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閒談
即便她真心覺得明棠舉止輕浮,若非二人同爲女子,她非得一巴掌甩過去不可。
但眼前這人畢竟是掌權天下的一國之君,縱她有萬般不對,也輪不到自己來出言不遜,若是她真的追究下來,豈不也是御前失儀,指罵君上的大罪?
想到這兒,晏青染不免又記起前陣子鬧得整個上京都風聲鶴唳的定斬抄家之事,不禁暗罵自己一聲糊塗,當即便屈膝跪了下來。
“這是做什麼?”明棠眉心微蹙,從榻上站起身來,定定地看着她。
晏青染俯首叩地,嗓音沉悶道:“臣女膽大包天,當面辱罵陛下,該當萬死之罪。”
“什麼萬死之罪,胡說八道。”明棠聽了她說的話,眉頭皺得更緊,忍不住呵斥了她一句。
但見她肩頭微顫,似是受到了驚嚇,忙又溫聲道:“我沒有怪罪你的意思,不過是一句登徒子而已,還算不上什麼辱罵之詞,況且本來就是我孟浪在先,讓你受驚了。”
明棠蹲下身子,伸手托起她的小臉,笑盈盈道:“你若真是有錯,也只是錯在總不把朕的話放在心上,以後再這樣,我可真要罰你了。”
說完,她手上用了力氣,強行把晏青染從地上帶了起來。
晏青染站起來後偷偷看了明棠一眼,然而還沒等她給出反應就迅速低下了頭,然後小聲謝過恩,把腦袋縮得跟個小鵪鶉似的。
明棠揉了揉眉心,覺得頗有些無奈,但她又不捨得讓晏青染爲難,更不捨得對她說半句重話,就且由她裝鵪鶉去了,瞥了一眼她輕巧的少女髮髻上所簪戴的幾樣髮飾,順勢便轉了話題問道:“我給你的簪子可收到了?”
晏青染點點頭,如實答道:“收到了。”
明棠又問:“那爲何不戴?是我手藝太差,做的不合你心意?”
晏青染這回是搖了搖頭,抿着脣笑了一下,輕聲道:“珍貴之物,自然要格外珍藏。”
“那可就毫無意義了。”明棠坐回軟榻上,目光柔和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微微笑道:“你若要珍藏之物,宮裏那些奇珍異寶任你挑選便是,但那支木簪是我親手所做,比起束之高閣,我還是更想看到它出現在你的身上。”
晏青染略加思索,擡起眼來與她對視,小心試探道:“那我下次戴給陛下看看?”
“一言爲定。”明棠笑意更深,眼角眉梢都帶着肉眼可見的歡愉之色。
她高興了,晏青染心裏就鬆了一口氣,但下一刻明棠便話鋒一轉道:“既然簪子收到了,那與簪子放在一起的字條,必然也同樣收到了。”
“紙條?”晏青染又緊張起來,磕磕巴巴地裝傻問:“什……什麼字條?”
“沒有麼?”明棠眯起眼來,似是能看透她的內心。
晏青染本來就心虛,被她盯過更是難捱,但既然話已出口,就只能繼續裝糊塗,瞪圓了一雙眼睛說:“我確實沒收到什麼字條。”
明棠看着她漏洞百出的撒謊模樣,心下覺得好笑,卻仍是稱着面不改色的模樣,以掌握拳掩於脣側,輕咳一聲道:“那是我親手所寫,親手所放的東西,斷不可能沒有。既然你沒有收到,許是臨風在路上弄丟了,等到回宮之後,我一定要好好罰他。”
她嗓音平淡,好像已經篤定是穆臨風犯了錯,並沒有要給他解釋機會的意思。
晏青染扁起嘴巴,好生糾結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受不了良心譴責,生怕連累了穆臨風回去受罰,便慢吞吞地往明棠身邊蹭了蹭,小聲道:“是我記錯了。”
“哦?記錯了什麼?”明棠本着臉假裝聽不懂,故意逗她。
晏青染看着她,聲音越來越低,帶着些扭捏道:“就是字條……我應當是收到了。”
“應當收到了?”明棠意味深長地重複了一句,繼續逗她道:“不過是前幾日的事,難道染兒就忘了乾淨嗎?這倒真有點傷了我的心了。”
她垂下眼睫,輕聲嘆息,裝模作樣的功夫比晏青染強了何止千百倍。
“我沒忘,我記着呢!”
晏青染果然上了鉤,急急嚷了一句,又漲紅了臉道:“陛下閒來不如開朝議事,何必總要惹我難爲情?我又不是那些英俊瀟灑的名門公子……”
話說到最後就慢慢沒了聲兒,晏青染咬着脣側軟肉,不知怎的就想起徐錦玉所說的什麼“宮廷祕聞”,擡眼再看明棠,心裏就多了些沒由來的火氣。
她撇撇嘴,有了火氣也有了骨氣,沒忍住開口揶揄明棠:“我爹說陛下傷勢大好了,卻還拖着不願上朝,我還讓他體諒陛下傷勢太重需要多加休養,但現在看來陛下神采奕奕,並無半分虛弱模樣,確實該上朝理政了,而不是拿我尋開心。”
明棠頗感詫異地挑起眉,也不知這個小鵪鶉怎麼忽然就把翅膀支棱起來了,但相比之前的唯唯諾諾,她還是更喜歡伶牙俐齒的晏青染,聽了她的陰陽怪氣也不覺惱,反而笑道:“縱觀滿朝文武,我最信任的還是你爹,便把許多事情都交給他去辦,這數月來確實是辛苦他了,也不怪他在家裏偷偷發牢騷。”
晏青染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把親爹給賣了,頓時啞口無言,但見明棠的確不像窩火的模樣,反而神態自然,看起來心情還不錯。
她就放下心來,小聲嘀咕了一句:“自己偷懶,壓迫我爹。”
“你說什麼?”
明棠突然伸手拉了她一下,晏青染踉踉蹌蹌地跌坐到她旁邊,一擡眼就撞上她近在咫尺的漂亮眉眼,不由得呼吸一滯,開口又卡了殼。
“偷偷說我壞話?”明棠捏住她的下巴,用指腹蹭了蹭那塊柔軟的小肉,眯着眼問。
她耳朵還挺靈,雖然並沒有聽得太清楚,但隱約還是辨認到了什麼“壓迫”的字眼,大概也能猜出來這丫頭是在替她爹抱不平了。
晏青染反應還挺快,被人逼問到眼前,很快就回過神來,言之鑿鑿地說:“我說爹爹爲人臣子,能得陛下信任,爲陛下解憂,是天大的福分。”
明棠又笑起來,雖然晏青染說的這句話,她是一個字都不信,但還是故意道:“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可就當真了。”
晏青染眨眨眼,小心地把她捏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拉了下去,又順勢牽住她的衣袖,討好的晃了幾下,眼巴巴地看着她說:“可爹爹畢竟不年輕了,很多事心有餘而力不足,生怕辜負了陛下信任,而終日勞心傷神,更易消損壽元。”
她頓了一下,見明棠聽得認真,才又繼續道:“我自幼喪母,是爹爹一手養大,如今還不曾爲他盡孝,便見他兩鬢生華,實在心酸難忍。若陛下真的信任他、看重他,還請陛下憐惜,莫要把千鈞重擔,全押在他一個人身上。”
雖然在晏禎面前替明棠說了一句話,但自己的親爹自己又怎會不心疼?
晏禎的早出晚歸晏青染都看在眼裏,他年近五十,從身體到心神的狀態都早就不是從前那個雷厲風行的晏相了,所以話說到這兒,晏青染還是要嚮明棠提上一提的。
她說的話都是發自肺腑,臉上的表情自然也是誠摯無比,尤其一雙圓溜溜的杏眼,水盈盈的像是要沁出淚來,讓明棠怎麼可能不心軟。
“好了,你說的話我記住了。”明棠捧住她的臉揉了揉,溫聲道:“我回去就下旨,恢復早朝,親自問政,把你爹身上不該有的擔子都卸下來,好不好?”
見晏青染點了頭,明棠就又笑起來,也慢慢鬆開了捧着她臉頰的雙手。
見她有求必應,晏青染心裏也難免感動,低眼去看自己從裙襬內探出來的鞋尖,彆彆扭扭地補充了一句:“朝政繁忙,陛下自己也要顧惜身體。”
“好,這一句我也記住了。”明棠脣角微揚,鳳眸裏綻出愉悅的光芒來。
兩個人又閒聊了幾句,明棠領着晏青染坐到桌邊去喝茶,順便給她介紹了桌上擺放的幾盤不同樣式的茶點,讓她嘗一嘗味道怎麼樣。
晏青染打眼掃過,桌上共有四盤糕點,有兩種是前些日子她和徐錦玉、上官儀二人一起嘗過的,便特意挑了另外兩樣品嚐,果然味道都很不錯。
她誇了兩句,就見明棠一臉受用,神神祕祕地問她:“想不想知道爲什麼味道這般好?”
晏青染心道,天下會做糕點的人多了,也幾乎每個廚子都有自己拿手的祕製配方,她若每喫一樣都覺得好奇,乾脆自己也去做個廚子好了。
但這畢竟是陛下拋出來的問題,她還是假裝很有興趣道:“爲什麼啊?”
明棠呷了口茶水,輕描淡寫道:“因爲這悠然居是我開的,裏面做糕點的廚子都經過御膳房指點,自然要比一般廚子多有些好手藝。”
晏青染恍然大悟,還真有了些好奇,眨巴着眼睛問:“陛下爲什麼要開一間茶樓啊?”
明棠含笑看着她,沒有太多要解釋的意思,只是道:“如果哪天你想見我,便來這裏找到掌櫃的,他自然有辦法替你傳達。”
“這樣啊……”晏青染啃了口糕點,含糊着應了一聲。
明棠又道:“當然,我還是希望有朝一日,我們能不用通過這種辦法,便可得日日相見。”
這句話晏青染就什麼反應都沒了,只顧埋頭喫東西,假裝沒聽到她在說什麼。
明棠並不介意她的假裝,親手爲她添了一盞茶。
她們二人在雅間內大概待了半個時辰,明棠先動了身,晏青染才知道她今日微服出宮別有他事,只是恰好瞧見她出府,才臨時起意約她會面。
所以該做的事還是要做,縱然心有不捨,明棠還是得起身離開了。
晏青染倒是沒多嘴問她有什麼事,乖乖隨她一起出了門,只是臨分別時特意囑咐穆臨風,讓他千萬謹慎,不要擅離明棠左右。
她看不到跟在暗處的人,只以爲明棠這次出來只帶了穆臨風,宮外畢竟不比宮裏安全,明棠又實在身份貴重,晏青染難免會擔心一些意外。
明棠樂得她關心自己,自然也沒有多加解釋。
她們在悠然居門口分了別,晏青染目送明棠帶着穆臨風走遠了,才招呼着小意回家去。
“剛纔那位就是與小姐傳信的姑娘?”小意壓低了聲音問她。
晏青染點點頭,大大方方道:“怎麼樣,確實是位姑娘吧?你可再不要疑神疑鬼了。”
小意連聲應下了,又問她:“小姐從何處認識了這樣的姑娘?雖然生得漂亮,神情也溫柔,但就是莫名讓人心生畏懼,我只看了她一眼,就覺得有些害怕呢。”
“你覺得我會是從哪兒認識的?”晏青染不想告訴她那就是當今陛下,怕小意知道了晚上就睡不着了,就反問了她一句。
小意還真認真思考起來,嘀嘀咕咕地說:“往日跟在小姐身邊,名門閨秀也見過不少,但如此通身氣派貴不可言的,大抵是個什麼王公貴族家的養出來的了吧?”
晏青染聞言笑起來,伸手在她頭頂敲了一記,也不知是個什麼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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