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長敬
蔣胥跟在旁邊,一度欲言又止,既想勸她回去休息,又擔不起耽誤政事的責任。
正在他糾結之時,蔣正不知從哪兒跑出來,直接將御駕截停,小跑到明棠耳邊說了句話。
明棠緊閉的雙眼豁然睜開,目光如炬,哪裏有半分迷糊樣子。
她嗓音略有些低沉,問蔣正:“他如今在何處?”
蔣正道:“奴才讓他先到乾元殿候着了,本是想等下朝之後再傳召他去御書房面見陛下,但又想到陛下特意吩咐過奴才,只要他回宮,必須要在第一時間向陛下稟報,這才匆忙過來驚擾了聖駕,還請陛下恕罪。”
“朕喜歡聽話的人,自然恕你無罪。”明棠看了他一眼,衝蔣胥招招手,吩咐他:“你去宣政殿走一趟,告訴他們朕今日身體不適,罷朝一日,若有急事便遞摺子到御書房,如果沒什麼事,就各回各家去吧,也不要再另外求見。”
“奴才遵旨。”蔣胥躬身應下,不敢耽擱,轉身匆匆離去了。
明棠沒再說話,屈指叩了叩御輦扶手,蔣正會意,走到一旁高喊了起駕,不過御駕此行的目的地,已經從宣政殿變成了乾元殿。
乾元殿是歷代帝王居所,但明棠做公主的時候住慣了重華宮,登基後也懶得換地方,乾元殿就成了她素日處理公務,召見朝臣的地方,和御書房的用處也沒什麼大區別。
明棠到的時候,已經有人等候多時了。
蔣正自覺守在門外,明棠一進殿,面前就跪過來一個人。
“微臣李長敬,叩請陛下萬安。”
“起來吧。”
她低眉瞥了一眼,走到案後坐下,眯起眼睛打量着已經謝恩起身的人,溫聲道:“從上京到漠北,又從漠北到上京,長路漫漫,風餐露宿,辛苦你了。”
“爲陛下盡忠,不敢稱辛苦。”李長敬拱手作揖,擡起頭來看着明棠。
他是個身形高大的年輕男子,看起來二十五歲上下,穿一身黑色勁裝,相貌端正,舉止從容而利落,眉宇間自帶一股堅毅,打眼一看就是個武藝高強的練家子。
李長敬和穆臨風一樣,是先帝親自爲當時還是公主的明棠選出來的親衛,明棠登基之後,二人都被編入禁衛軍,穆臨風成了明棠的御前侍衛,李長敬則另有職務在身。
禁衛軍是宮廷守衛,也是唯一能在京都駐兵的一支軍隊,有巡視護衛整個皇宮,乃至整個上京城之責,向來直屬於皇帝管轄。
現在的禁軍統領是穆臨風的父親穆雲,他們父子二人都是先帝提攜出來的人,如今也都爲明棠效力,算是她的心腹。
明棠前世錯信奸人,一步錯而步步錯,因遇刺醒來後身體便不太行了,讓她總擔心自己早死而無人可繼江山,明楓趁機到她面前演個痛改前非的君子,她竟也真的信了,逐漸放了不少權力給他,也親手遞了殺死自己的刀子給他。
加上有蔣文暗中爲其周旋,在她膳食中下藥,讓她後期昏聵到不明是非,對穆家父子起了猜忌,從而導致禁軍被明楓把握,讓她真正成爲了一個兩手空空的皇帝,直到被從皇位上趕下去,又被打斷雙腿丟去了冷宮,她才終於後知後覺地醒悟了過來。
回首再看,前世明棠對不起的人太多,又何止一個晏青染。
她深知自己在宮裏最後的保障就是禁衛軍,所以有幸重生之後,她一切的打算也是從禁軍開始,第一件事便是把李長敬拎了出來。
相較於穆臨風而言,李長敬爲人更加沉穩持重,心思也更爲細膩,明棠上一世也是打算把他往下一任禁軍統領的方向培養,纔沒有讓他和穆臨風一樣在御前行走,而是讓他深入到禁軍之中,跟着穆雲左右學習,只是終究沒等到他學有所成的那一日。
而今明棠改了想法,在禁軍之外,又增設隱匿司,顧其名而思其義,這並不是一個適合展露於人前的機構,而是她在禁衛軍之外,又多給自己增添的一份保障。
李長敬被明棠從禁軍中調離,成了隱匿司首任指揮使,雖然從此以後不便於人前行走,甚至於要隱姓埋名,但明棠還是給了他正三品官銜,按照身份來說,與穆雲也能平起平坐。
三個月前,隱匿司初設,明棠苦於無人可用,李長敬向她舉薦了自己的妻子宋秋平,明棠信任他,連宋秋平的出身也沒問一句就收爲己用,更給了副使之名。
隱匿司成立沒幾天,李長敬就受明棠所託親自到漠北走了一趟,查探兵權相接問題。宋秋平則是留在京中行事,既做智囊,也做決策,在這短短三月之間,隱匿司從空有名頭到初步成型,已經能爲明棠做事,少不了宋秋平的功勞。
他們夫妻一體,如今明棠再看李長敬,更是覺得格外親切。
她賜了一盞茶,李長敬謝過恩,主動開口道:“此番頗有波折,雖未能如約而返,但陛下所吩咐的事情微臣已經調查清楚,特來向陛下覆命。”
臨行之前,明棠讓他自己估測要用多長時間,他對自己頗有信心,算了下來去日程,便定下五十日之約,卻沒想到足足耗費了三個月,實在臉上蒙羞。
而李長敬的晚歸,其實早已在明棠意料之中了,如果他此行當真如他所想一樣簡單,那明棠也沒必要派他這一趟。
但她也並沒有因此爲李長敬開脫,正相反的,她還想借此敲打一下她這個還沒栽過什麼跟頭的手下,滅一滅他的自負和威風,讓他能一直做那個冷靜自持的李長敬。
接過了李長敬從袖子裏摸出的信封,明棠並沒有急着打開查看,只是隨手丟在了案上,目光平和地看着他,問道:“朕讓你走這一趟的目的,你多少也猜出了一些吧?”
李長敬低頭不語,明棠又道:“假如朕並未有所察覺,任其發展下去,你猜再兩年之後,漠北的二十萬戍關將士,還會不會姓明?”
“微臣可夜探太尉府,取呂弘安首級。”李長敬單膝跪地,直言不諱。
明棠卻搖了搖頭,悶聲笑道:“他惜命得很,朕折了他這麼多黨羽,他最終也只是把兒子推出來博一個美名,並不敢直接與朕抗衡,這樣謹慎的人,絕不會給人暗殺的機會。”
“更何況……”她拖長聲音賣了個關子,見李長敬看過來,才繼續道:“他的謀逆之心,絕非一日所累積,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李長敬黑着臉,顯然並不是聽不懂這個道理。
明棠招招手讓他起身,身子微微後仰,以一種放鬆姿態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看向他,輕聲問道:“長敬,朕從不懷疑你的忠心,但朕總覺得,還是很有必要確認一下,假如有一日朕淪爲階下囚,有了更爲光明偉岸的人登上帝位,你的忠心,又是給誰?”
“微臣是重華宮的舊臣,是先效忠於公主,後效忠於陛下。”
李長敬甚至沒有半分考慮,直接開口道:“從始至終,微臣效忠的都不是身份,您是殿下,微臣便效忠於殿下,您是陛下,微臣便效忠於陛下。”
“那如果朕什麼都不是了呢?”
“卑職李長敬,誓死效忠主子,陪主子東山再起。”
做事漂亮的人,不見得會說漂亮的話,而會說漂亮的話的人,也不一定能把事情做好。
李長敬是少有的二者兼得之人,而向來對於人情世故頗有一番理解的他,這時候也只剩了一根擰死的筋,放在別人身上,明棠可能不信,甚至心懷譏諷。
但現在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明棠選擇壓下自己的多疑,給他十分信任。
她屈指撕開了丟在桌上的那個信封,擡起眼來看着李長敬,意味深長道:“呂弘安有反心不假,但朕是先帝親手捧上來的皇帝,他心思縝密,愛惜羽毛,不會直接去做一個被寫在史書上唾罵的反臣,而是想先做一個操控木偶的權臣。”
“陛下的意思是……”
“梁王明楓,正是他選中的傀儡。”
李長敬面色一凜,眼中也迸射出一絲殺氣,明棠恍若未知,也沒有再和他深說呂弘安與明楓之間的勾結,只是道:“禁衛軍與朕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有些事的確不適合由穆雲出馬,所以朕希望有朝一日,隱匿司能成爲朕手裏的另一把利劍,而這個磨劍的任務,就全數交由你與秋平了,希望你們夫妻二人不要辜負朕的期望。”
“微臣以身家性命擔保,絕不負陛下所託!”李長敬屈膝跪地,行了個大禮。
明棠垂眸看着他,輕聲道:“朕不需要你用什麼身家性命來做擔保,朕只希望,今生今世,咱們都能好好的活下去。”
這句話好似含義太深,李長敬一時沒能聽懂,但是他也沒有開口詢問,只是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裏,打算回去問一問自家天上地下無所不知的夫人。
君臣二人又說了好些話,中午明棠本想留李長敬一同用膳,可他回京後就直奔陛下這兒來了,到現在也沒能見到宋秋平一面,雖然嘴上不提,但明擺着是歸心似箭。
作爲一個善解人意的主子,明棠自然也不會非得做什麼棒打鴛鴦的事兒,她命人從御膳房取了膳食過來,裝滿了一個三層大食盒,讓李長敬拎回去夫妻團聚了。
李長敬自然是千恩萬謝,拿到食盒之後,迅速消失在了乾元殿之外。
“再硬朗的漢子娶了親,心裏也難免有所牽掛。”
蔣胥抱着拂塵站在明棠身後,和她一起目送着李長敬遠去,忍不住開口感嘆了一句。
明棠聞言回頭看他,挑着眉道:“你又沒娶過親,瞎感嘆什麼呢?”
蔣胥躬身賠了個笑臉,“奴才一把年紀了,倒也不算完全白活,雖然沒有親身體會過,但聽過見過的也不少,隨口感嘆了一句,讓陛下見笑了。”
“朕沒有笑話你。”明棠負着手,低眉笑起來,“心有所念的滋味兒,朕也是嘗過的了。”
這句話蔣胥沒敢接,就把頭埋了下去。
明棠在乾元殿用了午膳,正準備回寢宮小憩,穆臨風跟着蔣正從外頭走過來,單膝跪地給陛下請了個安,稟道:“陛下,晏姑娘夜間受涼,着了風寒,如今正閉門養病,小意姑娘說了,近日讓咱們不要往相府遞信,省得耽擱了晏姑娘休養。”
“風寒?”明棠蹙起眉,臉上的表情也淡了下去,“天氣都轉暖了,怎麼會無端得了風寒?”
穆臨風道:“小意姑娘沒有細說,微臣也沒好意思打聽。”
明棠沉思片刻,點了點頭道:“朕知道了。”
話是這麼說,但她心裏還是覺得不太對勁,擔憂自有之,更多的是一種直覺上的不妙,便吩咐蔣正:“晚些時候再召長敬過來一趟,朕有事吩咐他做。”
蔣正頷首稱是,將此事記在了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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