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只有一個办法
一块儿是金银绸缎之类,一块儿是粮食之类,一块儿是土地和耕牛之类。
土地和耕牛等,对刘小虎来說,眼下并无什么用处。
粮食之类,一则,在堡内东南区域的粮仓裡存着,二者,依照他们這支队伍的规矩,凡是粮食,通常都先由董次仲部拉走,随后再由董次仲分给各部,亦即,刘小虎等现下也去拿不成。
而金银绸缎這些东西,则多在田交家的院中,所以入到堡中后,刘小虎直奔此地而来。
等了一会儿,等到部中其余的一些战士推着大车赶至,她的人开始有條不紊的把抢到的东西装入车中,料董丹他们這個时候,肯定已把“田交被杀”的消息,急报到董次仲那裡去了,而未见董次仲派人来阻止自己,刘小虎也就沒有继续待下去,便先离开了院子。
董丹带来的人,大多也已经进到院中,在抢掠。
但董丹和张歆两個自恃身份,未有入院,都在院门口。
刘小虎朝他俩笑了笑,說道:“董从事,你放心,我已经交代過我的人,田交家的东西,我只要一半,多的分毫不取。”
一半已经够多了,可刘小虎這话說出来,却好像天经地义,董丹哑口无言。
董丹都沒有出言反对,张歆作为一個狗头军师,他当然在刘小虎的“淫威”之下,更不会主动地跳出来自讨沒趣,這件事,就算被他们默认下来。
田交的尸体仍横卧泥中。
义军战士们拥挤冲入院中时,不少人踩踏到了尸体上,相比方才,尸体更加肮脏、不堪,分毫也瞧不出在其還活着的时候,田交是個多么高贵的人上人。
刘小虎指了指田交的尸体,說道:“董三老不是要见他么?”
董丹讪讪說道:“小虎,别开玩笑了,死都死了,還见什么!”
“董三老若不再见他,那我就不客气了。”刘小虎示意了下她的随从女兵们。
便有两個粗壮的女兵過去,蹲下身,一個按住尸体的发髻,一個拿短匕在尸体脖上用力切割,很快,割掉了田交的首级,取出個革囊,把人头装入了其中。
刘小虎說道:“我要拿他的人头,祭奠因被他出卖而死的那几位忠义郡吏的英灵!”
“好,好,這是应该的,应该的!”
“我還有事,先走了。”
出了田交院子,刘小虎和她的随从们,往坞堡外去。
沿着田交院门口的那條青石板路,上到坞堡的东西大道,折往西行,到两條大道的交叉口,拐到南北道上,向南而下。
一路上,碰到了很多义军战士和附近各村的村民们,有的是已入堡多时的,有的是刚入堡的,因为坞堡外围的住户是最先被抢的,大致已被抢完,所以越往前行,义军战士和村民就越少,最多還有些闻讯晚来的老弱村民,寻些残留的汤汤水水,再抢一遍。
却见沿途的土屋、窝棚外头,聚了许多的人,這些都是堡内的住民,或在收拾被抢掠過后的狼藉,或抱着孩子在冰冷的雪中颤抖,孩子在父母的怀抱中缩成一团,哭泣不止。
一個年少的随从女兵怜悯地看着他们,說道:“大家,他们真可怜!”
——“大家”,是奴婢对家主的称呼。刘小虎虽为女子,然各方面都远胜過她的弟弟,她弟弟也服气她,因在她父亲去世后,她已俨然是她家的当家人。
刘小虎說道:“怎么,觉得他们可怜么?”
刘小虎的這些随从女婢都是她在家时的婢女,有的還是家生奴,同刘小虎一块儿长大的,和刘小虎的关系都非常亲近,因而在刘小虎這裡,俱是有什么就說什么。
這女兵便就說道:“大家,這些人多是田交的徒附,即便有的是田交的同族,可也与徒附无异,也是穷人,他们为田交守堡,自然罪该万死,可现在坞堡已下,咱们将這堡内席卷一空,只留下他们這些孤儿寡女,大冷的天,也不知底下他们该如何過活。”
刘小虎說道:“今天打郡兵,大家都累了,晚上歇一夜,明天你带几人過来,把我的旗竖起来,有愿意投我的,就把他们收下。”
“妇人也要么?”
刘小虎笑着捏了下這女兵的鼻子,說道:“你不就是個小妇人么?”
這女兵甚是欢喜,說道:“大家的心,从来都是最好的!”
风雪裡打了半天仗,這女兵的脸蛋、鼻子都被冻得红扑扑的,煞是可爱。刘小虎顺手又捏了一下她的脸蛋,笑道:“二狗子,就你会說话!”补充說道,“妇人虽要,但只要健壮的。”
這女兵乖巧点头,說道:“是,不用大家吩咐,小婢也晓得!”
坞堡是义军战士们用命打下来的,再一個,粮食,义军也缺,故是却不能在打下坞堡后,把粮分给堡内的住户,莫說刘小虎并无此意,即便她想這么做,义军战士们也不会答应。
因而,要想给這些堡民留條生路,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愿意入伙的堡民来投。
……
出了坞堡,雪還下的很大,抬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坞堡的近处是田地,田中积满厚厚的落雪,较远处稀稀拉拉的树木上,干枯的树枝表面亦覆满了雪,毛茸茸的,耸立在這风雪之下,一副辽阔的冰天雪地的景象。
刘小虎翻身上马,极目向南眺望。
堡南对郡兵的战斗已入尾声,逃窜出主战场的郡兵和仍在追击的义军战士们,从刘小虎的這個位置望去,已经都是一個個的小黑点,瞧不清楚了。
刘小虎策马向前。
女兵们步行追随。
主战场距离堡南几裡地远,快到时候,从堡东方向来了一队人。
带头的沒有骑马,骑了头牛,穿的不错,裹帻带刀,也披了個大氅。
两下靠近,刘小虎认出,這人是董次仲的一個从子。
战马此物,在义军裡面是很稀缺的。刘小虎的马是她家裡养的,整個义军队伍中,除了刘小虎,只董次仲等数人有马。高长等這些中层首领们多是骑驴,像高长,骑的就是驴,少数也有骑牛的,牛的话,虽然好像在大家的认知中,跑得不快,但实际上牛若全速奔跑的话,较短距离上的速度也還是不慢的,而且牛体积大,慢速前进状态下,骑着也相对舒服。
所以董次仲的次子沒有骑驴,而是骑了這么一头牛。
牛背上放了块厚厚的垫子,牛脖子上挽了根绳,他拽着绳子,驱牛而进。
於风雪中,远处看去,倒也可称一景。
两下相见,這人想从牛上跳下来,向刘小虎行礼,可刘小虎并无停马见礼之意,他便只好仍留在牛上,草草行了個礼,笑与刘小虎說道:“刘从事刚从坞堡裡出来么?”
不用說,這肯定是如刘小虎所料,董丹已把她到坞堡的消息报给了董次仲,這人因此而知了刘小虎适才是在坞堡裡。
刘小虎瞧了眼這人后边的队伍,约四十多人,问他道:“董三老叫你带人来支援我部的么?”
這人說道:“是啊,我阿父闻报說,贼郡兵虽已被从事击溃,然尚未被彻底歼灭,就令我带上人马,赶紧来助从事一臂之力,争取能将贼郡兵彻底消灭!”
這是睁着眼說瞎话,郡兵已逃得快不见踪影了,又哪裡還需要人相助?
刘小虎心裡清楚,這必是董次仲在闻知刘小虎杀掉了田交,闯进了田交的院子后,知道田交的家产他已无法独占,所以就赶忙叫他這从子带人来战场上,以图能够多占走一些缴获。
刘小虎沒有当面点破,笑了笑,說道:“好吧,那咱俩一块儿去。”
渐渐靠近主战场,地上的雪尽被踩得化了,泥泞一团。
再往前走,敌我双方战士的尸体陆续出现。郡兵的尸体尽被扒得光光的。无论敌我,尸体上的血迹都已凝固,流下来的血把地上染的一片一片的红。
又往前走,开始看到郡兵逃跑时丢下的旗帜等物,凌乱的散在雪地上,延向远处,入眼皆是。
并有些负伤的义军战士,互相倚靠着,坐在边上的雪地裡取暖,暂還沒有人来照顾他们。
又有些义军战士,正把郡兵丢弃的兵器、从郡兵身上扒下来的衣物等,堆积到一处。
继续往前,一辆這支郡兵来时所带的辎重车歪斜地停在泥中,前边有更多的辎重车。
风雪之下,這战后的沙场上,给人一种硝烟将散,而好像旗鼓、喊杀犹闻之感。
数人从斜对面迎将上来。
带头之人是個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看其年龄,比刘小虎小不了几岁,长相也和刘小虎有相似之处,堪称英俊,個头也不低,身材匀称,不過比起刘小虎的飒爽,他還显得有几分稚嫩,唇上已在蓄须,但胡须软绵绵的,穿了件锦袍,腰束革带,插了把环刀。
這個年轻人,便是刘小虎的弟弟刘昱。
刘小虎勒马停下,等刘昱近前。
刘昱到了马前,瞅了瞅那骑牛的董次仲次子,說道:“阿姊。”
刘小虎扬起马鞭,指向南边郡兵逃窜的方向,說道:“我看郡兵已经逃远了啊。”
刘昱說道:“是,阿姊,逃的比兔子都快!我已经派了人接着追,不過這雪大路滑,咱们的人又已打了半天,力气估计会有所不支,恐怕是不太可能将那逃远的追上了。”
刘小虎问道:“主将捉到了么?”
刘昱說道:“那狗东西见机得快,跑得最早,也不知能不能把他追上。”和刘小虎說了会儿话,介绍完了刘小虎离开后的大概情况,转问董次仲的从子,說道,“你来干什么?”
董次仲从子笑道:“我奉了三老之令,特地带人来,再次增援你们。”
刘昱撇了撇嘴,說道:“刚才不见你,這会儿仗打完了,你倒带人来增援了。你要增援么?那赶紧带人去追吧,沒准儿你能把那贼将给追上,也算大功一件。”
董次仲的从子干笑两声,顺水推舟地說道:“好,好,那我就带人去追追,看能不能将這贼将拿下!今日所以能击溃郡兵,大功是刘从事和大兄的,我断然不敢争抢。”
等這人過去后,刘昱对刘小虎說道:“什么過来帮忙!肯定是過来与咱们争抢缴获的!”
刘小虎說道:“今日此战,能够将郡兵击败,也确实不是咱们一部的功劳。要沒有董三老遣他的本部兵相助,以我部才二三百人,是万难将郡兵击败的。這缴获,本来咱们也不能全占。”问刘昱,說道,“我让你收集和清点缴获,收集、清点的怎样了?”
刘昱答道:“按照阿姊的吩咐,我一边派人继续追歼郡兵,一边带人把郡兵丢下来的军械、辎重都尽量收拢,……但是阿姊你刚也說了,亦有董三老的部曲参与了此战,所以這军械、辎重,我只收拢到了部分。”顿了下,又笑道,“不過阿姊,我收拢到的都是其中好的!”
刘小虎问道:“都在哪裡?带我去看看。”
刘昱侧身前指,說道:“就在前边。”
领着刘小虎往那边去。
迎着风雪,刘昱边走边问:“阿姊,田交家院裡的财货怎么样了?”
刘小虎把适才的经過与刘昱說了一遍。
刘昱听了,满脸不屑地說道:“這董丹,半点能耐沒用,从来都是仗着董三老的势,在部中横行,我早就厌他了!”越說越恼,狠狠地挥了下拳头,說道,“他那熊样子,居然還敢对阿姊有垂涎之心!阿姊,要非你拦着,我早把他揍了。”
刘小虎的那几個随从女兵俱有同感。
被刘小虎叫“二狗子”的那女兵,恶狠狠地說道:“就是!大家,不是你拦着,我也早把他揍了!”
董次仲名仲,“次仲”是他的字,他兄弟三人,长兄已逝,下头只有董丹這么一個弟弟,因对董丹,他甚是疼爱,董丹往昔在县中时就任性豪横,跟着董次仲起了事后,沒了任何的约束,於是更加的恣意起来,随着队伍的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欺男霸女,做下了许多恶事。
刘昱年轻,家教不错,這回造反起事,他为的又是光复他汉家的江山,故而尚有着英雄梦想,对董丹的行为,那是相当的看不上眼。
鄙夷了董丹几句,话题转回到這次的缴获上。
刘昱又开心起来,說道:“阿姊,這次的缴获是真的多!咱们起兵以来,把此前所有的缴获放到一起,也沒有這次的缴获多!那郡兵逃跑的时候,恨不得把戎衣都脱光了,不仅兵器,铠甲也缴获到了一些!包括战马都有!阿姊,這一仗打下来,咱们的实力可要大大增长了!”
刘小虎笑道:“此前咱们打的都是什么?小坞堡、穷乡裡而已。田交的這坞堡,就已是咱们至今打過的最大的坞堡了,又能得些什么东西?要想缴获到军械、铠甲、战马,還是得打郡兵!打县城!”
刘昱深以为然,說道:“阿姊,你已两次向董三老建议,咱们不能只打坞堡、掠乡裡,满足於抢些吃食、财货,這样成不了大事,应当去打县城!可董三老一直以咱们兵马不够、兵械不精为由,不肯接受阿姊的建议。阿姊,這次咱们实力大涨,接下来是不是就可以打县城了?”
刘小虎对董次仲较为了解,她沉吟稍顷,摇了摇头,說道:“董三老只怕還是不会接受我的建议,肯去打县城。”
刘昱问道:“還是不会么?可是阿姊,這回咱们缴获到了很多的军械啊!”
刘小虎說道:“阿弟,你忘了么?阿父在世的时候就与你我說過,董三老虽眼下可用,然其非是有远见之人,要想成就大事,咱们断然不能一直靠他。阿父死后,咱们投到他的旗下,這两三個月来,他的所作所为,你我历历在目,确如阿父所言,他這個人尽管不算无能,可若论远见,着实欠缺。我不但建议他寻机攻打县城,還曾数次建议他,当整束军纪,不宜任由各部抢掠,然他俱皆不听!咱们這回虽然得了不少的缴获,而且有了田家的存粮,也可招兵买马,实力定能得到增强,可若以此,就打县城的话,我料他還是不会敢打。”
虽然姐弟两個的年龄相差不很大,但对刘小虎,刘昱非常佩服。
因此听完刘小虎這话,刘昱沒有怀疑刘小虎的判断,全然信了。
他低下头,想了想,說道:“阿姊,你刚說你到田交院外时,看到高长被董丹挡在外头。這高长,我看像個有心气的。”
刘小虎点了点头,說道:“要论心气,高长是有一些。”
“那他能不能为咱们所用?”
刘小虎說道:“也正是因他有一些心气,不太好把他招揽。”
刘昱欢喜已去,转为忧心,說道:“阿姊,董三老若仍不肯打县城,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才好?”
向前望去,白雪茫茫,刘小虎回顾渐远的坞堡,风雪肆虐中,望之迷蒙。
刘小虎把脸转回,又望向前方,土路被雪遮盖,漫天雪下,已分不出哪裡是路,哪裡是田,却如這风雪带出的茫茫一般,這個英姿飒爽的女子,於此之际,亦颇有茫然之感。
——她却不知,尽管她和曹幹不同,一個是主动造反,一個是被动造反,但她此时的感触,正和曹幹前不久的感触相差无几,都是对前途的一种茫然。
她說道:“眼下来看,要想鼓动董三老去打县城,只有一個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