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河北有天子气
既是因为他的伤口只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并未能完全的止血,也是因为先后受到被董丹阻拦,以及刘小虎风头盖压全场的双重刺激,他的神色越发萎靡。
回到室内,曹丰担心地问道:“从事,你要不要紧?”
田武和高况抬着高长回来的,两人小心翼翼地把高长放下来。
高长按着案几,伸直了受伤的腿,坐到席上,摆了摆手臂,說道:“不要紧。”
這话說的中气不足,惹得曹丰更加担心了。
曹丰就忙到门口,催促郭赦之、李顺、丁狗等,赶紧找郭医来给高长医治,吩咐完了,回到屋内,瞥见屋角有個黑影,吓了一跳,转眼過去,定睛来瞧,是個女子,却正是戴黑。
“你怎么在這儿?”曹丰问道。
戴黑水汪汪的眼落在高长身上,也透出了担忧神色。
她回答曹丰,說道:“贱妾听說坞堡打下了,估摸着从事和你们都该回来了,所以就先過来等着,看有沒有用得着贱妾的地方,做些伺候。”
曹丰這才看见,戴黑弯放在丰耸胸前的手臂上,搭着一叠洗干净的破布,明白了她所来的目的,当是想着如果有义军战士受伤,最主要的是如果高长受了伤,她可以搭手包扎一下。
戴黑几次的接近高长,她的目的曹幹知道,曹丰也知道。
曹丰本身的生活虽已艰难,但厚道的本性,使他和曹幹一样,亦是怜悯戴黑生活的不幸,便沒再多问,暗暗叹了口气,问高长,說道:“从事,要不让戴黑先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高长心存志气,原对女色就不感兴趣,這时心情低落,更哪裡会对戴黑這個虽有姿色,到底是個寻常乡野妇人的低三下四地讨好,产生什么兴趣?
——尽管他亦瞧得出来,每次来见他时,戴黑都是竭尽所有,经過刻意打扮的。
他又摆了摆手,說道:“不必。”
戴黑听出了高长的不耐之意,眼神黯淡下来,她却也识趣,就不在室内多待,怯怯地向高长、曹丰、曹幹、田武等人行了個礼,即也不知是第几次的,又一次从這個屋子内退了出去。
退到院中后,戴黑把自己拿的那些破布,给了守在门口的几人,再向闻讯過来的田壮行個礼,還家去了。
——在戴黑眼中,高长是個可依靠的靠山,而她所认为的這座可以依靠的大山,此时此刻,却正有座翻不過去的大山横在眼前,亦有他自己的愁闷之处。
陪着高长等了会儿,郭赦之、李顺、丁狗等带着郭医匆匆地回来。
郭医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到了后,他先检查了下高长的伤处,接着从跟他過来的助手手中接過個狰狞的面具,套到脸上,继而又在脖子上套了個绳子,绳子的两端各绑着一個木瓜似的东西,垂在他的胸前,——倒是比戴黑的胸脯還要大了,随之,他就围绕着坐在席上的高长,一边转悠跳跃,一边双手拿着法器,向上挥舞,念动别人听不懂的咒语,如癫似狂。
屋内的曹丰、田武、高况、田壮等,都紧张地注视着郭医的举动。
……
曹幹对郭医的這套把戏自是看不在眼裡的。
他甚至能从理论上来分析一下郭医那身打扮的缘由。
面具、法器简单易解,无须說,那两個木瓜似的东西似乎有点奇怪,但曹幹知道,那其实是母系社会的遗风。母系社会时期,巫的地位极高,只有女性才有资格当,进入父系社会后,男性也取得了做巫的权力,但女性才能为巫的影响根深蒂固,从而不免的就需要采用折中的办法,於是便有了挂在胸前两個东西,以象征女性的這种做法。
按照曹幹的意思,請這個姓郭的巫医来给高长治伤亦无所谓,毕竟时下而言之,巫、医相通,巫往往通医,同时相对专业的医士稀少,大多只服务於皇室、贵族,民间百姓治病,更多還是靠巫医,百姓对巫医也是十分的信任的,但那“跳大神”般的举动,实是可以免掉,奈何他亦知晓,高长、曹丰、田武等肯定是不会同意他的這個意见,故此索性也就由之。
已知郭医的巫术除了心理安慰外,不会起到任何作用,曹幹自也就不会专心去看,他一边假装和众人一样,看郭医装神弄鬼,一边思绪已经散开。
田家坞堡這一仗打了半個月,到今天为止,算是打完。
然就目前情况来看,曹幹他们這伙人,却沒有太大的收获。
高长在战前鼓动大家伙儿时說的那些,“名”、“利”,进而“招兵买马”,於今观之,已是全然落空。
“名”這方面,坞堡固是高长、曹幹他们這部人最先打进去的,但一来刘小虎挡住郡兵的战功,明显比打进坞堡为大,二者田交家院前,高长被董丹傲慢地堵住,亦着实落了他的脸面,也就是說,“名”上,高长几无所获,說不定還会因被董丹堵住而反为别部义军小看。
“利”這方面,尽管在田交的院子裡抢到了些财货,可刘小虎仗着她当先进击、从而击溃郡兵的功劳,一张嘴就要一半,剩下那些的大头又被董丹的人占走,再仅剩下的那些,又有戴从事等各部的人一块儿抢,他们又能得到多少?不說残羹冷炙,也是蚊子腿的肉,稀稀少少。
对於高长现在下的低落,曹幹能够理解。
打坞堡前,曹幹的心思基本在去河北上,对打下坞堡,他并不十分在意,但在此时都有了失望的感觉,何况把一切扬眉吐气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打下坞堡之上的高长?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曹幹看了看高长,想道:“打坞堡前,高长充满希望,信心满满,而观其当下,却显是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也不知他现在是什么想法?”
想来想去,虽說比起上次考虑时,经由在田交院中,因刘小虎而生的触动,曹幹的心态已有不同,不再只有一個“西去河北”的念头,但他這個时候,却仍是不得不认为,西去河北,或仍是這支小队伍目下最好的出路。
经過和董丹在田交院前的对峙,董丹、高长的矛盾已经激化,如果仍還在董次仲的這支队伍中待下去,未来等待他们的,可以预见得到,只能要么是如這次打坞堡一样,不断地被董次仲逼迫着上前线,不断地被损耗,要么干脆就是被董丹火拼。
简言之,在董次仲的這支队伍裡,他们已经是完全看不到一点的前途和希望了。
所以,董次仲這裡必定是不能再留了。
已是起事造反,在县裡、郡裡挂了号的,家乡肯定也是无法再回。
如此一来,唯一的選擇便是投奔别处,而若论投奔别处,又有哪個“别处”,比得上刘秀?
如果說,曹幹此前的认为西投河北系最好的出路,是他的主动认为,形势转变的现下,他此时的仍然這样认为,却是“被迫”的了。
曹幹想道:“如果我现在再次向高长建议西去河北的话,也许他会同意了?”
就在曹幹为他们這部人的前途再次陷入深思之时,郭医跳完了他巫术的那一套把戏,俯身到高长身前,拿了些不知是什么的药膏,反正是黑乎乎的一滩,散出刺鼻的气味,将之抹在了高长的箭创上,然后用田壮递来的破布,把伤口裹住,整個的医治至此结束。
曹丰问道:“郭医,从事這伤啥样?”
郭医挂着那两個木瓜也似的物事,傲然地說道:“十天八天必好!”
曹丰心头略松,与高长說道:“从事,那你就先安心养伤!”
高长点了点头,沒多說话。
田武、高况把高长抬到了裡屋的床上。
高况留下来,服侍高长。
送走郭医后,田壮把田武叫了出来,问他:“从事怎么受的伤?我听說和董丹起冲突了?”
田武将攻打坞堡和攻进坞堡后的大概情况向他說了一遍,听完与董丹在田交院外两下对峙的那一幕后,田壮的眉头不禁深蹙,皱纹拧出了個“川”字,他不安地抚摸膝盖,說道:“和董丹撕破脸皮了么?這底下恐怕就不好办了!”
田武恼恨董丹的跋扈,亦恼怒张歆对他的讽刺,提起這事儿,犹忿忿然的,說道:“有啥不好办的!董丹叫唤得再厉害,张歆再人模狗样,又能咋?刘从事一到,两個狗东西還不都是服服帖帖,一声也不敢吭!”
田壮說道:“那是刘从事!又不是……”话到此处,往裡屋看了眼床上的高长,把下边的话及时打住。
他虽沒說完,大家也知,他想說的是“又不是高从事”。
田武說道:“是刘从事又咋了?刘从事一個妇人,都能把這俩狗东西收拾得服服帖帖,咱们也早晚也能!董丹這狗东西,就会仗着董三老的势欺负人,他有啥能耐?要非董三老,老子早把這逑东西打個满脸开花!還有张歆那老狗……”
田壮知他這从子粗莽,有时說话不经脑子,可田武的這几句话也太不经脑子了。
裡屋的高长定是已然听到田武的话,“刘从事一個妇人,都能把這俩狗东西收拾得服服帖帖”此言入耳,不用說,高长的情绪只会越发郁闷。
田壮忙不迭止住了他,說道:“行了,行了,你别說了。”与曹幹、曹丰等說道,“咱们去院中說话,不要扰了从事休息。”
曹丰点了点头,众人从屋内出来。
……
到了院裡,众人站的地方离屋子不远,田壮生怕他们說的话仍会被屋内的高长听到,就又引着他们往关人质的土屋走了一走,快到树下时,众人再次站定。
田壮明白他的从子田武是個什么脾气的人,性格莽撞,有勇无谋,不再与他多說,问曹丰、曹幹兄弟和另外的两個小头领,說道:“今儿這事儿,你们咋看?”
曹丰能够意识到一些問題的重要性,他忧虑地說道:“今日在田交院外,咱和董丹起了冲突,這以后……,恐怕就会如田翁你方才所言,很不好办了。”
田壮问道:“你有啥对策沒?”
曹丰說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董丹若只是個从事也就罢了,可他阿兄是董三老,董三老的人现在已远比咱们多,這坞堡打下后,得好处的最多是刘从事和董三老,他的人马又只会越来越多,咱能有啥办法?以后只有处处小心,能忍的,就多忍忍。”
田武老大不乐意,挥着拳头,說道:“忍?凭什么忍!”
曹丰有心想說,你這般厉害,刚在田交院外时,你怎么不和董丹对着干?
然曹丰是個厚道人,這话說不出口,便就沒說。
田壮瞪了田武一眼,說道:“阿武,你别說话!”问另外那两個小头领,“你们怎么看?”
起事前,田壮在他们乡中算是“父老”,年高德重,故此他手底下虽沒部曲,在高长這伙人中却是威望不低,——若非如此,高长也不会把看管人质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要知,赎金可是他们的重要财源之一,因那两個小头领见他问话,就纷纷恭敬地回答。
两人的意思和曹丰相同。
田壮最后看向曹幹,问道:“阿幹,你呢?你怎么看?”
相比刚才对曹丰和几個小头领的询问,田壮更关心曹幹的意见。
如前所說,田壮对曹幹這两三個月来的变化,那是看在眼中,啧啧称奇,加上苏建這個荏平县的掾吏,对曹幹也是称赞不已,說他“天才神授”,那他对曹幹,当然也就越发重视。
曹幹遂把刚才看郭医治病时候,他想到的那些与田壮、曹丰、田武等人說出,說道:“田翁,你老說得对,和董丹彻底翻了脸,接下来,咱们的日子只会是越来越不好過。田大兄說早晚能把董丹收拾的服服帖帖,這话說的有志气,可要放到实处来說的话,只怕不好做到。”
田武怒道:“咋不好做到!”
田壮說道:“你别說话!”与曹幹說道,“阿幹,你接着說。”
曹幹沒有受到田武的影响,心平气和地接着說道:“田翁、阿兄、诸位大兄,依我看,咱们接下来最好的出路,還是我打坞堡前给大家提出的那個。”
田壮說道:“你是說,咱還是西投河北?”
昨天在高长住的屋中,正式向高长等提出西投河北之前,還是在這棵树旁,田壮问過曹幹近似的問題,曹幹那时沒有把西投河北這個建议告诉田壮,但现在,他却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田壮等,似是前后不一,其实并不奇怪。
那次他之所以不告诉田壮,乃是因为在他们這部人中,說了算的是高长,因此与其先露口风,不如等到机会来了之后,直接向高长提出,——要不然的话,非只白說,毫无用处,且田壮等還有可能会把他的话說出去,那就可能会搞得部中人心浮动,反成了他动摇军心的過错。
而现在之所以田壮一问,他就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一個是因为,他已经把他的這個建议当众提出過了,再一個是因为,现在田壮、曹丰等人也不像之前,对队伍的前途只是有些担忧,而是俱皆已怀深忧了,整個部中的形势已经不同,是以,现在就可以直說了。
曹幹摸着短髭,点头說道:“田翁,眼下的情形,董三老這裡,咱们肯定是不能待了,再待下去,沒咱的好果子吃。董三老這裡不能待,咱们已经起了事,乡裡边也沒法再回。你们說,還能有什么其它的解决办法?只有另投别处,而這另投别处,我以为西去河北是最佳的選擇。至於为何西去河北是最佳選擇,還是我昨天說的那两個原因。”
曹丰這会儿也不再制止曹幹,让他不要乱說话了,与田壮等都默然思索。
曹幹瞧了眼关人质的土屋,问田壮,說道:“田翁,苏先生在屋裡么?”
田壮說道:“在的。”
曹幹說道:“那就劳烦田翁,再把他叫出来,我有话让他对大家說。”
田壮吩咐看守在土屋外的一個后生小子,說道:“把苏掾带出来。”
后生小子进到屋中,很快将苏建带出。
苏建低头哈腰,站在土屋门口,不敢過来。
曹幹說道:“苏先生,請你過来,我有话问你。”
坞堡打下的时候,已经有人奔回村裡报讯,所以這村子裡的人,還有苏建等人质,都早就知道郡兵已败、坞堡已被打下,他這個时候的样子,看起来比此前更加怯懦,往前走了点,巴结地說道:“曹君有什么想问的,請尽管示下,凡在下所知,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曹幹目视苏建,笑道:“你告诉田翁、我阿兄他们,你是不是对我說過,王莽将亡,河北有天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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