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可谓英雄竞举
打坞堡时,他沒有上,但打下坞堡后,他也赶去了堡内,沒赶得上抢田交的院子,不過在别处抢掠了一通,得了些财货,糟蹋了個堡内宗兵的妇人,他這会儿的心情甚是愉悦。
又曹幹在高长他们這部人中本有勇名,這人听說今日打坞堡,曹幹又是最先登上堡墙的几人之一,可以想见,曹幹在部中的地位会越来越高,——今日送受伤的高长入屋时,除掉高况外,只有曹幹這一個不是小头领的,便足可证明此点,因而,高长這族人就带着几分讨好,以及几分炫耀,陪曹幹去高长住院的路上时,不断地与他說些话。
他說道:“曹大兄,比起之前咱们打的那些坞堡,這田家的坞堡才叫坞堡!裡边住的人多,也富!曹大兄,你看,這都是我在堡裡得来的。”
說着,他从袖子裡伸出手,让曹幹看他带着的银镯子。
等曹幹看了,他又从怀裡摸出来個物事,献宝似地与曹幹說道:“大兄,你再看。”
這是個孩子戴的长命锁,也是银质。
曹幹可以想象得出,他這些东西都是从谁人手中、哪裡抢来的。
欺负妇人、孩子,也真是出息!
然曹幹知道,一样米养百样人,這世上本就是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的人,大可瞧不起,但也沒必要时刻拿张冷脸相对,這么做,对自己沒什么好处,也不会对這個人的改变起到作用。
曹幹就淡淡地敷衍他了几句。
今日打坞堡被裹挟的村民们,在坞堡打破之后,也都多多少少地弄到了些东西。
雪夜安静,整個村中,不似往时入夜未久就黑灯瞎火,漆黑一片。
此刻夜已将深,村内土路两边的茅屋、土舍,却還不乏有透出亮光的。
经過几個篱笆院子时,可以隐约听到院内屋中传出的男女說话声音,语气大多带着欢喜。
就连孩童的啼哭声,落入曹幹耳中,他也觉得好像沒了往常他所觉到的那种寒冬夜裡的凄苦。
雪,仍悄无声息地在下,但已沒有白天时下得那么大了,噗噗簌簌地落到曹幹的头帻上、肩膀上。白天攀登堡墙时的狂风疾雪仿佛远去,现在這村中夜下的雪,柔柔的。
曹幹一时,竟不舍得把之拂掉。
夜虽渐深,积雪反光,能看得清路,经過的院子,偶有果树的树枝从院中探出,黑黑的影子落在村路的积雪上,如似水塘中的水草。
高长的這族人喋喋不休,說個不停。
曹幹嫌他打扰了這雪夜乡村难得的安乐,终於懒得再敷衍他,打断了他的话,问道:“這么晚了,从事找我,不知是什么事?”
這人正說得兴起,张了张嘴,吃力地把话吞了下去,随后答道:“我也不知是什么事,从事只是叫我請你去见他。”
曹幹问道:“从事晚上吃饭了么?”
這人答道:“吃了,不過吃的不多。”
曹幹“哦”了声,又问道:“田大兄和高大兄還在从事屋裡照料从事么?”
這人說道:“是啊。从事說只小四留下就够了,却田大兄不肯走,非要留下来,不過从事還是叫他回去了。”
“田大兄回去了?”
“是啊,我来請大兄时,他刚回去。”
曹幹說道:“田大兄也是挂心从事的伤势。”
這人笑道:“我看田大兄是多此一举!从事无非是腿上中了一箭,郭医已给治過了,并郭医不是也已說了,最多十天八天,伤势就能好转么?”
曹幹沉吟了下,說道:“最好是能早点痊愈。”
這人听出曹幹话裡似有别的意思,怔了怔,问道:“曹大兄,你這话什么意思?”
当下时代的医疗水平有限,那個郭医又是個不靠谱的,曹幹再不懂医学,也知伤口如果处理不好,导致炎症的话,就麻烦了,加上高长失血過多、情绪低落,這些也都不利於他伤势的恢复,因而尽管高长只是腿上中了一箭,曹幹对他的伤势却存有隐忧。
然而這话,曹幹不想对這人說,也說不清楚,便說道:“郡兵今日虽被咱们击退,但也不知他们会不会重整旗鼓,再来进犯。如果郡兵再来犯时,高从事的伤還沒好,未免就会麻烦。”
這人說道:“曹大兄担忧的是這個。”倒是担心起来,說道,“曹大兄你說的对,今日那股郡兵虽为咱们所败,可我听說郡裡边的官军上万,說不定還真会再来打咱们!到时可咋办?”
“也只能到时再說了。”
說话间,到了高长的住院。
高长的這族人請曹幹入院,他自己则沒有进屋,留在了院门口。
曹幹到屋前,敲了敲门。
屋内传出高况的声音,问道:“谁?”
曹幹說道:“是我。”
不多时,屋门打开,高况說道:“小郎,你来了?进来吧。”
进到屋中,来入裡屋。
屋内生着火盆,還算暖和,床边的案上点着前次从别的坞堡抢来,沒用完的蜜烛,只点了一根,光线不好,昏昏暗暗的。在高况的扶助下,高长半躺起来,冲曹幹露出点笑。
曹幹关心地问道:“从事,伤怎么样了?”
高长說道:“傍晚才治的伤,咋也不能好的這么快,還是那個样子。”
“郭医开的药汤,从事喝了么?”
郭医除了给高长伤处抹了草药外,也给他开了药汤。
高长答道:“已经喝了,……他娘的,真够苦的!”故作轻松地笑道,“且等老子伤好了,必要把這药汤,好生地灌郭医喝上几碗!”
曹幹见他還能开玩笑,略微放下点心,說道:“从事,良药苦口,药汤苦,才說明药好啊。”
聊了几句,高长說道:“阿幹,這么晚我叫你来,不是为了别事,我听田大兄对我說,你傍晚从屋裡出去后,在院子裡,和田翁、你阿兄他们又提了你建议咱们西去河北的事?”
“是,从事。”
高长问道:“你咋又想起這事儿来了?”
“不敢隐瞒从事,今儿個从坞堡回裡时,我就又想起此事了。原本是想先再与从事提提,但从事负了伤,我想着,从事养伤要紧,因就沒再与从事說。后来到了院裡,我见田翁、我阿兄他们在說到董丹时,都有忧虑,寻思反正這事儿我昨天已给从事提過一次了,再给田翁他们說說,似乎也无不妥,就又给他们提了這個建议。”
高长笑道:“阿幹,你什么时候心思变得這般细腻?我并无责怪你之意。今天我为了咱们兄弟们,在田交院外,不得不和董丹争,结果和他撕破脸皮了,底下来,他怕是会更针对咱们。我叫你来,是想问问你,对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高长手下不怕死、敢打仗的人不缺,如田武、高况,就都是敢打敢拼的,但要论到出谋划策,他却是无人可用。
田壮、曹丰等都是生长乡间,既沒读過书,也基本沒离過乡土,像田壮,五六十岁了,起事之前,也总共不過去過县裡几次罢了,再远的就沒去過,更别說曹丰等了,实事求是地說,他们也的确是见识不多,沒啥能帮高长的。
平常還好,如今随着和董丹矛盾的激化,以及自己打坞堡前所设想的前景全部落空,队伍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局面,高长免不了就会有力不从心之感,感觉到了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所以虽然入夜将深,却還是把曹幹给喊了過来,为的便是当面问问他的意见。
——高长之前敬重的是曹幹的兄长曹丰,对曹幹其实不太在意,而之所以现在想听听曹幹的意见,则当然即是因为曹幹昨天在会上时和今天傍晚在院中与田壮等說话时的表现,不仅仅是他两次提出“西去河北”,更是因为他并且为此道出了两個像样的理由,今天傍晚還让苏建出来,为他的這個建议加重可行的筹码,让高长意识到曹幹是個有想法的,与别人不同。
曹幹說道:“从事既问,我不敢隐瞒。从事,董丹是董三老的弟弟,咱们如今与他闹翻,诚如从事所虑,底下他恐怕会更针对咱们,而家乡,咱们肯定也是回不去了,现下咱们实已处在两难之间,我的看法,還是昨天向从事建议,及今暮与田翁他们說的,似宜西去河北为好。”
“除了西去河北,你還有别的想法么?”
曹幹迟疑了下,问道:“莫不是从事仍然觉得,西去河北不妥?”
高长說道:“就你提出的西去河北,找你来前,我问了问阿武、小四的意见。小四,你俩怎么說的?”
高况說道:“曹小郎,田大兄仍是以为河北之地,咱们人生地疏,去了只会受欺负。我的意见是,河北,咱们不熟,现已入冬,若是贸然往奔,能找到投奔的地方,当然還行,可如果找不到呢?咱這百十号人,冰天雪地的,在那儿两眼一抹黑,怎么過活?”
不得不說,高况的考虑是有道理的。
曹幹便问高长,說道:“如此,不知从事是何心意?”
高长踌躇稍顷,說道:“阿幹,你說你今儿個回裡时,你就又在想西去河北這件事,我不问你也知道,你是为何会在那时又想此事的,只能是因为董丹,对不对?”
“不敢隐瞒从事,确是因此。”
高长說道:“我实话对你說,回裡时,我也在考虑這個問題。董丹是個恶性子的人,为了咱们能在董三老這裡立足,我之前虽数次被他挑衅,然都忍住了气,未与他翻脸,可今日我和他翻了脸,接下来,董三老這儿,咱们必定是不能待了!”
“从事也這样想?”
高长說道:“我知你也是這样想的,但是阿幹,你建议西去河北,昨天大家伙的反应,你看到了,都不愿意,小四适才說的那個也有道理,因我以为,河北的确是沒法去,……不過,我等可以另投别处!”
曹幹掩住失望,說道:“可以改投别处?敢问从事,打算改投何处?”
——尽管仍有失望,但這失望,却是比昨日少的多了。
高长說道:“董三老所以敢在两個月前起事,是因在此之前,西边的河北、南边的南阳、东边的泰山、琅琊和东海各地,已不断的有人聚众起事,可谓英雄竞举!我琢磨来琢磨去,如果改投别处的话,不外乎就是从這其中选出一個来。我初步挑出了琅琊、东海两处,但這两处,具体该投哪個?我有点拿不准。”
高况问道:“阿兄,为啥选琅琊、东海,不选城头子路?城头子路的队伍离咱们最近,不過百八十裡,董三老這裡如果待不下去,咱们何不就去投城头子路?”
高长摇了摇头,說道:“城头子路的队伍离咱们的确最近,然而也正因为距离太近,我担心咱们若去投他的话,他或许会迫於董三老的面子,要么不肯收留咱们,要么即使收留了咱们,咱们也只会還是后娘养的。”
說了這么会儿话,高长已是稍微精力不济,但话才刚到关键处,他勉力振起精神,问曹幹,“阿幹,城头子路处不能投,则琅琊、东海,该选哪個去投?你可有主意?”
曹幹泛起疑惑,先沒有回答他,而是說道:“从事,我有一疑,不知当问与否?”
“阿幹,你疑的可是为何我认为河北不能投,却琅琊、东海可投么?”
曹幹說道:“不错,从事,我正是此疑,敢问从事,缘何琅琊、东海可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