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郡兵又要来打
曹丰走后,众人便沒有散,仍聚在高长所住屋子的外屋,一边看高长的伤势有无反复,一边等曹丰议完事回来。
傍晚时候,戴黑与两三個村妇端来饭菜,众人正要吃,院子外头传来了說话声音。
田壮、曹幹等出到屋外,见是几個义军战士带了两個人過来。
這两人一個四十来岁,胖乎乎的,另一個三十上下,裹帻彩衣,流裡流气的。
看到田壮等人出来,這两個人赶忙都堆满笑脸,下揖作礼。
两人分别自报姓名,陈述来意。
原来四十来岁的那個胖子,是被绑人质中一人的从子,此来是为缴纳赎金。
另一個流裡流气的,与被绑的人质也有关系,是其中一個人质的家人托他前来向高长求情,希望能减些赎金的。這人是他们本乡的一個轻侠,受了這人质家裡的好处,因愿前来。
田壮收下了那胖子呈上的赎金,点過数目,并无少有,便吩咐把人质带出。
人质是個五十多岁的老头,被关在這裡小半個月了,虽然每天饭食不缺,一天一顿,但在屋裡不能外出,也不得洗沐,浑身上下脏兮兮、臭烘烘的,发髻散乱,胡须快捋成條了。
看到他的从子,老头的眼泪啪啪地往下掉。
他从子顾不上安慰他,向田壮等又行了個礼,生怕田壮改变主意似的,不敢多待,就领着這人质,也即他的从父从院子裡出去了。
田壮他们說话還是很算数的,你把赎金交了,人就给你带走,绝不出尔反尔,并且非但不会出尔反尔,田壮還吩咐两個后生,叫把這人质两個送出村外。因为村子裡還驻着百十個他们這伙的义军战士,如果半路上碰见哪個战士,戏弄或者打骂他们一顿,未免会被落骂名。
至於另外一個来求情的轻侠,曹幹冷眼旁观,瞧得出来此人虽是故作豪迈,然从其表情和不知何处安放的双手,可以看出他实则甚是不安。
田壮对他說道:“你来求情,可是我們高从事受了伤,不方便见你。”
這人說道:“高从事受了伤么?我却是不知,但减少赎金此事,想来田公也是能做主的。实不相瞒,這家人确实是拿不出這么多钱来,若能减些,钱很快就能送来!”
田壮摸着花白胡须,說道:“你刚也看到了,只要赎金如数送来,這质,一根头发也不会掉的,当场就交给你们带走,可若是赎金凑不够,拿不来,這质,你们也就带不走。减些赎金什么的,你不必說了,我家从事早就有令,凡来說情,一概不允。”
這轻侠說道:“可是他家确实是穷,拿不出這多钱啊!乞望老公高抬贵手,宽容一二。”
田壮說道:“你跟我說沒用。我家从事有伤,实在不便见你,而且我也說過了,說情的一概不允,你就算见到了我家从事也沒用。你赶紧回去,告诉他家裡的人,及早把钱送来为是。”
田武插嘴說道:“记住,满够一個月,钱也就不必送来了。”
這轻侠還想再求情,田武已不耐起来,吩咐带他进来的那几個义军战士,說道:“快些的,把他赶走,别在這裡碍眼!我等有大事商议。”
這轻侠沒得奈何,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田武不满地說道:“咱们辛辛苦苦地掳個人来,他们当是容易的么?关在這裡,每天還要供吃供喝,得了病,還得给治,比当父做母的還要操心!问他们要些赎金,還推三阻四,总想着减些、减些!减你娘個头!真是越富越吝。”倒是由此想起了一人,问田壮,說道,“阿父,我亲小丈母,他家裡這两天来人了么?”
“亲小丈母”,自是苏建。
田壮摇了摇头,說道:“他家裡人一直都不见信。”
高长伤重昏迷,田武心中焦躁,遂拿苏建出气,恶狠狠地說道:“等满够一月,他家人若還不把赎金送来,咱们不得不送他回家之时,我啊,我還真有点不舍得下手!”
众人都是一笑。
田武說话的声音很大,刚才那個人质被接走时,又早把土屋内的其余人质惊动,他们都正挤在窗口向外倾听,這话顿就落入到了苏建耳中。
苏建失魂落魄地走到墙角,抱着膝盖,坐将下来。
他却也奇怪,他虽知他家裡肯定凑不齐高长所要求的赎金数目,但也不应该這么久了,竟然连一封信都沒送来。他搞不明白這是为何。
昔日县中吏,今日阶下囚,苏建此时的所思所想,也不必多說。
只說众人回到屋内,继续吃饭。
因要等曹丰回来,众人沒多饮酒,就是好酒的田武也沒有喝上多少。
等他们吃完,戴黑和那几個村妇把碗盘收拾了去,又给他们点上灯火。
寒风从外头吹进来,寒气入骨,田壮起身去将屋门关住,众人在屋裡說些闲话。
戴黑沒走,跪在屋角,时而悄悄地往裡屋瞧上一眼,同时时刻准备伺候田壮等人。
众人闲谈着,不觉暮色渐暗,戴黑掌起灯,很快夜色来临。
夜到未久,院外又传来声响。
田壮說道:“今儿個议事怎么這么快,這就议完了?”
田武忙不迭地推开门,当先出去。
一众人又出来院中。
院中墙上挂的有火把,把院中照的颇是亮堂。
众人看到十来人从院外涌入,当先之人,正是曹德。
曹德后头的那些人,都是和曹德一同回乡送牛等物的。
曹幹眼往他们身上看去,见他们大多狼狈不堪,有的人身上還有血迹。
田壮、田武等人无不吃惊。
田壮急步上前,接住他们,问道:“怎么回事?”
曹德头上混乱裹了块破布,布上透出血,他哭丧着脸說道:“咱们的牛、粮、钱都被抢了!”
一說话满嘴漏风,却是牙也掉了两個。
“抢了?谁抢的?是哪伙贼寇?你们沒有报高从事、董三老的名号么?”
曹德說道:“不是贼寇。”
“不是贼寇?那是谁?”
曹德說道:“是郡兵!”
田壮讶然說道:“郡兵?哪来的郡兵?”
曹德說道:“我們出了裡,往乡裡走,走了也就一二十裡地,不知从哪裡冒出来一股郡兵,有個几十人,不由分說,就来抢劫!我們人少,见势不好,只好逃跑,牛、粮、钱這些宝贝,就被他们全抢去了!我這次打坞堡弄来的那些财货,也他娘的全被那些狗入的抢走了!”
太過心疼被抢走的那些东西,曹德的眼眶都红了,泪水蕴积,马上就要掉下来。
田壮问道:“你的头和你的牙咋回事?”
曹德已然抽泣起来,他抹着眼,說道:“地上太滑,摔了一跤,磕到石头上了。”指了指额头,“头撞破了,牙也撞掉了。”
惨兮兮的模样,真是可怜!
曹幹连连摇头,叹息不已,上前扶住他,說道:“阿兄,走吧,我带你去找郭医看看。”
曹德不肯去,泪一出来,就忍不住了,蹲下来,痛心的嚎啕大哭,拽着袖子擦着鼻涕和泪,哭着說道,“這点小伤,用不着郭医,我十天八天也能好了!”又哭嚷:“我抢来的那些宝贝啊!那些狗入的贼郡兵,他们走后,我回去看,半根草都沒给我留下!”
曹幹拍拍他的后背,权作抚慰。
田壮又问了其余人,好在见机得快,跑得早,沒和郡兵开仗,都沒受什么要紧的伤。
田壮說道:“牛虽丢了,但你们伤的都不重,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问他们,“填肚子沒?”
曹德等一路上只顾着跑了,哪裡有空吃饭,一個個都快饿死了。
田壮即叫跟出来的戴黑找村妇来给曹德等人做饭,又叫曹德等先去休息。
曹德等离开后,田武几人面面相觑。
過了会儿,一人說道:“来帮田家坞堡的贼郡兵已被咱打走,却咋又出现了郡兵?”
另一人說道:“曹德說,那股郡兵只有几十人,也许是从坞堡這裡逃走的?”
曹幹說道:“若是来援坞堡那支郡兵中逃走的,只怕早就逃得远了,不会還敢在咱驻地的周边转悠。”
田壮问道:“阿幹,那你觉得這股郡兵是从哪儿来的?“
曹幹一直有“郡兵会卷土重来”的担忧,曹丰等也有這個担忧,如今看来,這個担忧還真有可能成为现实。這股数十人的郡兵队伍,有可能是即将新来的郡兵队伍的斥候。
他把自己的這個猜测告诉了众人。
众人听了,一個個更是大眼瞪小眼。
又過了会儿,一人說道:“這可咋整?从事现在昏迷不醒,要真是郡兵又要来打咱,可咋办?”
先是高长和董丹撕破脸皮,接着高长伤势恶化,陷入昏迷,紧接着,附近又出现了小股郡兵活动,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可形容他们這支队伍的当下。
曹幹自跟着起事以来,在這支队伍裡边,每逢遇到問題,听到最多的话,就是這可该咋办?
以前有高长,高长总還能想出办法,可现在高长昏迷不醒,這人问出可该咋办之后,其余几人沒有一個能回答他的問題的,反和這人一样,俱是惊慌无措。
只有田武,仍是满不在乎的神色,又把刘小虎道出,說道:“有啥咋办的?上次郡兵来,刘从事把他们给打跑了,他们敢再来,有刘从事在,還能把它打跑!”
田壮說道:“刘从事可能不怕郡兵再来,但問題是,咱们怎么办?高从事现下昏迷不醒,郡兵要是再来打,谁来领咱们?今日董三老议事,咱们推了阿丰参加,可也不知到底能不能有些用处,万一遇到什么紧急的情况,咱们這边,现在可是连個与董三老那头照头的人都沒有!”
田武问田壮,說道:“阿父,你這话啥意思?莫不是你想再推個渠帅出来?這可不成!高从事他只是受了伤,你咋能就再推個渠帅出来?”
田壮說道:“我不是這意思,我就是說如果真是郡兵要再来打,刘从事不怕,咱们该咋办?”
也许是這几天来,众人见惯了田壮询问曹幹的意见,這会儿不等田壮再问曹幹,几個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曹幹,等着曹幹出個主意。
不知不觉,短短的時間裡,曹幹在這支队伍中,已经成为了在高长不在时,诸人的主心骨。
却是說了,为何之前曹幹沒有這样的地位?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之前這支队伍并沒有遇到過什么特别麻烦的事情,唯一麻烦的就只有董丹的挑衅,高长退让几分也就是了,所以曹幹自也就不显山、不露水。
但现下不同了,這种队伍接二连三的遇到麻烦,而高长偏於此际陷入昏迷,曹幹在众人中的地位,於是不知不觉的也就凸显出来了。
曹幹摸着短髭,想了会儿,說道:“如果這股郡兵,果真是将要再来打咱们的郡兵大队的斥候,那么距离郡兵大队正式展开进攻应该還有些时日。”
一人问道:“为啥還有些时日?”
曹幹說道:“一则,郡裡再派郡兵,是需要時間的,這個郡兵小队可能只是個先头斥候;二者,郡兵刚败一场,肯定得侦查好了,才敢再来打,所以,就算郡兵真是要再来打咱,距郡兵大队,或者說是郡兵主力来打,還得一段時間。”
田壮点头說道:“不错。那阿幹你說,咱们现在应该咋办?”
曹幹說道:“咱们现在,应该立即把情报告董三老知晓,同时,多派人手出去,远远地各处打探,這样,郡兵主力一旦出现,咱们就能及时得知,是战是退,也能及早拿定主意。”
田壮說道:“好!阿幹的主意好!我看,咱们就按阿幹的這個主意来办,咋样?”
众人本已六神无主,都无对策,听了曹幹此话,又皆觉分析有理,应对得当,遂俱道:“好!”
這边刚刚议定,還沒决定派那些人出去打探,院外再度传来声音。
田壮、田武等才被曹德等搞了個大吃一惊,心有余悸,忙不迭地都往院外看去。
夜色下,這次回来的是曹丰。
曹丰回到院中,田壮等来不及问他议事的情况,先把曹德刚才汇报的情况与曹丰說了一遍。
曹丰面色大变,說道:“這可是大事!我得赶紧去禀报董三老。”转身就走。
曹幹叫住了他,說道:“阿兄且慢。”
曹丰止住脚,问道:“阿幹,怎么了?”
曹幹說道:“阿兄,方才议事时,董三老对你态度何如?”
“别提了,我就說不去,你们非让我去!屋门都差点沒进去,亏得刘从事帮我說话,我才进去了。进了屋,议事开始,董三老从头到尾就沒正眼看過我!董丹横眉立目的,倒是瞅了我几眼,把我弄的,汗都出来了。议完事,要喝酒,我寻思我也别难受了,就先回来了。”
曹幹說道:“阿兄,议事的时候,董三老对你既是這個态度,那你就算现在再去求见董三老,董三老怕也不会见你,……說不定,他手下人都不会为你通报。”
“那我就說郡兵可能要来!”
曹幹說道:“阿兄,這话可不能随便乱說!一则,這個消息還不明确,二来即便明确了,也不可乱說,否则,就会动摇军心。总之,這话只能对董三老說,暂不可让别人知晓。”
這却是与曹幹早前不肯当着田壮等人的面說“西去河北”這個建议是相同的道理。
得了曹幹提醒,曹丰也意识了自己的话的确是有些冒失,点了点头,說道:“阿幹,你說的不错。”犯起愁来,說道,“那可该咋办?這事可拖不得,得让董三老越早知道越好!”
曹幹說道:“阿兄,何不先将這個消息告诉刘从事?”
曹丰登时醒悟,拍了拍额头,說道:“对、对!我先告诉刘从事!刘从事是能见到董三老的。”
這個消息十万火急,說去就去,他拔腿就走,便又赶去刘小虎部的驻村,将此事禀报刘小虎。
众人回到屋裡,等曹丰回来。
等了约大半個时辰,曹丰回来了。
田壮问他,說道:“刘从事咋說的?”
曹丰脸上净是汗,他接住戴黑奉上的水碗,大口的喝了一碗水,稍解過了渴,說道:“刘从事听我說后,倒不见有甚震惊骇怕。”佩服得翘起大拇指,赞了句,“這份胆色,端是了得!”說道,“她对我說,她明天一早就会把此事告诉董三老。”
接着就這個消息說了会儿,到底关心缴获分配的事,众人就把话题转开,问起曹丰今天议事的情况。
曹丰說道:“今儿個议事,這头一件分配缴获,我也沒說话,就是听,董三老倒也還公道,把理当给咱的,都分给咱了,也沒用得着刘从事帮咱說话;這第二件,下一步的举止,刘从事和董三老却是好生起了一番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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