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便当慷慨奋进
曹幹正往火盆裡丢柴火,以助长火势,听到曹丰說刘小虎与董次仲起了争执,便抬起头,问道:“阿兄,刘从事与董三老起了争执?争执什么?”
曹丰說道:“刘从事对董三老說,咱们一直都只打坞堡,這样成不了事,得打县城才行。董三老不同意。董三老說,咱们现在的人太少,打個田家的坞堡都這样费劲,如果去打县城,那城墙可要比堡墙更高,守兵也更多,肯定打不下来,不仅打不下来,咱们的伤亡還会很大,所以董三老說,咱们现在只能打坞堡。”
曹幹问道:“那刘从事怎么說的?”
曹丰說道:“刘从事說,郡兵也沒什么可怕的,這回来援助田家坞堡的那千余郡兵,不就被咱打了個屁滚尿流么?由此足可见,郡兵咱也不是打不過。至於城墙,虽然比堡墙高些,還有守卒可能也会多些,但只要咱们事先准备充足,這县城不见得就打不下来。”
田壮聚精会神地听着,胡须都忘记了摸,问道:“咋個准备充足?”
曹丰說道:“董三老也這样问了,问刘从事怎么才算准备充足?刘从事肯定是想這事儿已经想很久了,半点都沒再做考虑,立刻就回答董三老……”
在董次仲那裡议事的时候,曹丰话也不敢說,动也不敢动,半晌功夫,甚至连一碗水都沒喝,从董次仲那裡回来,又刚进院子,听說了曹德等撞见郡兵的事,就赶忙的又去找刘小虎禀报,到刘小虎那裡,也仍是是一碗水沒喝,虽然回来后,刚才喝了碗水,可還是渴。
說到這裡,他嘴唇干燥,喉咙发疼,就暂停下来,伸手去拿案几上的漆椀。
戴黑在旁看到,提起襦裙,急忙過来,把椀端起,奉给他用。
曹丰接過,道了声谢,将水一饮而尽。
趁曹丰喝水這空儿,田武扬昂着他那见棱见角的方脸,大声說道:“我看刘从事說的是对的,郡兵沒什么可怕!被咱一打,便掉头逃窜,這有啥可怕的?以前我觉得郡兵的兵器比咱们好,肯定比咱们能打,现在看来,那也就是花裡胡哨,不值一提!若是一直打坞堡,确实成不了啥事。我赞同刘从事的话,咱应当去打县城!……田家坞堡都這么富,县城裡不更富?”
這個时候,曹丰已经把水喝完,戴黑跪在案侧,又给他添上,不過曹丰沒有再喝。
田壮瞪了田武一眼,說道:“你赞成有個啥用?你别說话,听阿丰接着說。”与曹丰說道,“阿丰,你继续說。”
曹丰就接着往下說,說道:“我刚才說到哪了?……对,說到刘从事就回答董三老,說怎么预先准备,她說头一個,咱们不能像這回打田家坞堡一样,连個像样的撞车都沒有,咱得先做一架管使的撞车,這样等打县城的时候,就能好把县城的城门撞开;第二件是,各部都得向咱们学,重新打造长梯,都得把梯子的下头加足重量,不能图省事,還用那些竖立不稳的梯子,被人家一推就推倒了,半点用处也沒。”
话到此处,曹丰手摸短须,脸上露出点笑意,很有些引以为荣的架势。
田武和另外两個小首领也皆是自豪。
田壮又摸起了他花白的胡须,笑呵呵地說道:“咱這整伙人裡头,得数刘从事最识货,她瞧出了咱长梯的好!”
田武老大不乐意,扭开身,斜眼瞧田壮,說道:“阿父,你刚不让我打岔,你咋打起岔来了?”
田壮失笑,摆了摆手,說道:“好,好,我不打岔。……阿丰,你接着說,董三老听了刘从事這话后,咋說的?”
曹丰說道:“刘从事的建议不止這两條,還有一條,我還沒說。刘从事的這第三條建议就是,在打县城之前,咱可以先找内应,在县裡边找個愿响应咱的人。這样,咱打县城的时候,外头咱们打,裡头内应配合,咱们和内应内外夹击,這县城沒准儿就唾、唾,唾什么来着?”
曹幹說道:“唾手可得。”
曹丰一拍手,說道:“对!刘从事說的就是這個,唾手可得!”欣慰地看着曹幹,說道,“阿幹,你出息了!哎,沒想到咱曹家也能出個识文断字的先生!阿父、阿母的在天之灵,若能知此,也定会十分开心!……阿幹,我听說拜老师,得送肉干什么的,回头你给苏先生补上。”
曹幹应了声,抚摸着颔下的短髭,寻思刘小虎提出的這三條建议。
……
头一條和第二條不必多說。
這两條建议,显然是刘小虎针对這次打田家坞堡产生的問題,提出的具有针对性的建议,是用来改进他们這支队伍在“攻坚”方面的不足之处的,虽沒有什么创新,但正针对弊端。
如果說前两点是硬件改进的话,那么第三点就是软件智谋。
对於這個第三点,曹幹以为,很有可行性。
要知這董次仲、刘小虎,本乃是豪强的出身,就像董次仲和田交是旧识一样,他们和周边各县的豪强,好多都是有相当程度的关系的,要么一同求過学,要么曾为同僚,又或者是姻亲。
又同时,董次仲、刘小虎這类的家族,他们不是单纯以经业求功名的那种,他们与轻侠之流有着密切的交际,如董次仲這般名声大的,甚至整個东郡的轻侠都倾慕他。
综合這两條,也就是說,董次仲、刘小虎只要有心,肯拿出足够的回报,是不难在荏平也好、在他们本县也好、在周边各县也好,找到愿意做他们内应,并也有能力做他们内应的人的。
而只要能够找到這么一個合适的内应,裡应外合之下,县城自也就完全可打了。
——却则說了,既然内应不难找,为何打田家坞堡时,沒找一個内应?
這是因为,田家坞堡和县城是两种不同的情况。
田家坞堡裡边住的,不是田交的族人,就是田交家的宾客、徒附。
族人這块儿,田交是他们的族长,他的這些族人们不仅在经济上依赖他,种着他的田,并且在宗法上也受他的掌控,如此情形下,怎敢背叛他?如果真的有哪個族人敢背叛,那么就算是帮助义军打下了坞堡,這個族人在当地也压根立不住脚,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死的。
徒附、宾客就更不必提了。
宾客相对太少,起不了作用。
徒附近似农奴,地位更卑微,又沒有组织,莫說董次仲、刘小虎根本就沒有想過去找徒附做内应,便是想了,又并且找到了一個两個徒附愿作内应,也压根沒用。
县城则不然。
县城裡边住的可不只是一姓一族之人,住的人很多、很杂。
這,就给了董次仲和刘小虎下手寻找合适内应的足够空间。
因此說,固然董次仲所言不错,县城的城墙比坞堡高,县城的守卒比坞堡多,表面看来好像是比坞堡难打,但刘小虎所言却也对,县城的内部其实却是要比坞堡的内部更容易被攻破。
……
曹丰见曹幹沉吟摸髭的样子,像在思考什么东西,便问他,說道:“阿幹,你在想啥?”
曹幹回過神来,說道:“阿兄,我在想,刘从事的這三個建议都還是很靠谱的,按她的這三個建议行之,县城确是不见得就打不下来。”问道,“阿兄,董三老怎么說的?他仍不同意么?”
曹丰点了点头,說道:“听完了刘从事的這三條建议,董三老他還是不同意。”
“为何不同意?”
曹丰說道:“董三老說,刘从事的這三條准备,听起来好像可行,但放到实际上,却不见得有十足的把握,就能凭此打下县城,而若不能的话,咱们现在总共也就两千多人,是经不起损耗的!万一伤亡過大,咱们好不容易拉起来的队伍、打出来的声势,可就一下子便会垮了。郡兵如果再趁机前来围剿,后果就会越发糟糕,這东郡,咱们就沒有立足之地了。”
曹幹问道:“刘从事又是怎么說的?就此算了么?”
曹丰說道:“沒有就此算了。刘从事听了董三老此话,便问董三老,不愿打县城,是不是因为觉得咱的人马太少?董三老說,是有這方面的原因。刘从事就拿了封信出来,给董三老看。”
曹幹问道:“拿了封信出来?什么信?”
曹丰說道:“這信是城头子路那边的刘诩写来的,信裡边,刘诩提出,愿和咱们一起打县城。”
曹幹立刻就想起来了他求见刘小虎,請她帮忙买牛时,所见到的刘小虎正在写什么东西的這一幕,他想道:“却也不知,那时刘小虎写的,是不是给刘诩的信?”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是。
因为他是昨天见到的刘小虎在写东西,而今天刘小虎就在议事上拿出了刘诩的信,尽管此地离城头子路的地盘不远,但也不可能昨天的信,今天就收到回信。
——却实际上,曹幹昨天所见到的,刘小虎那时正在写的,還的确是给刘诩的信,只不過那不是她写给城刘诩的第一封信,而是第二封信。
刘小虎给刘诩的第一封信,是在打下田家坞堡的当天,与她弟弟刘昱聊過后写的,当晚就急送去给了刘诩。昨天,刘诩回信送到,刘小虎被曹幹看到的,是她在给刘诩的回信写回信。
刘诩和刘小虎一样,也是汉家宗室,并且他两家還是系出一脉,皆为东平王刘宇之后,因而虽现两家分在两郡,一個在东郡,一個在泰山郡,但两家之间的来往仍是较为密切的。
按辈分来讲,刘小虎還得管刘诩叫一声族父。
田壮說道:“刘诩来信,說愿意跟咱一起打县城?”
曹丰說道:“可不是么?”
一人在裡屋门边接口說道:“我听說城头子路的队伍跟咱差不多,也是两千多人。”
是高况不知何时抱着胳臂,倚在了门框上。
曹丰說道:“不,他们的人现在比咱们多,我也是刚才议事的时候,听刘从事說了,才知道的,他们那边现在得有三四千人了。”
高况觉得奇怪,說道:“他们与咱们前后脚起事的,为啥他们的人,现在比咱们多了?”
曹丰說道:“刘从事也這么问董三老了。刘从事說,城头子路、刘诩起兵的时候,人马并不比咱们多,可现在人马却比咱们多了将近一倍,原因何在?”
高况问道:“董三老咋回答的?”
曹丰說道:“董三老沒回答,刘从事自說了缘故,她說,就是因为城头子路是在卢县城头起的事!虽然他当时沒能顺势拿下卢县县城,可卢县的乡民、流民却很多因此而投了他的队伍,并因为他们差点打下卢县之故,名声远震,故而這一两個月来,往投他们的豪杰、流民络绎不绝,他如今的人马於是超過了咱们!刘从事說,要是咱也能打下一座县城,那咱的名声也必定会大起来,有了名声,人马自然而然的,也就多了。”
這话和高长的话何其相像?
田武拍案說道:“对!就是這個理!……小四,你說呢?”
高况說道:“刘从事虽是個妇人,见识倒不比我阿兄差。”
曹丰說道:“刘从事并且对董三老說,如果因为害怕折损人手而不敢去打县城,那只能是愿、愿……,阿幹,愿什么?”
曹幹說道:“事与愿违。”
曹丰再次欣慰,又带着开心地看看曹幹,說道:“对,对,事与愿违!”与诸人說道,“只能是咱们的人马反而会越来越少,因为得不到充足的补充。可如果去打县城,那就恰恰相反,名声一起,各地豪杰、流民来投,咱们的人马就会立刻得到扩充!刘从事又对董三老說,怕打不下县城,掉了咱们的声势?咱们现就這么一两千人,又有什么声势可言!”
他回忆刘小虎的话,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腰杆,话音亦提高,老实本分的脸上露出了些豪气,說道,“刘从事与董三老說:大丈夫既已起兵,便当慷慨奋进,雄踞一方,进则倾覆**,扫荡海内,若如今日者,形同游寇,畏懦怯战,還不如卸甲還乡,为一老农!”
议事会上,当着董次仲和众多从事,一群七尺男儿的面,刘小虎扬眉朗声,按剑振袂的英姿,着实夺人心神,曹丰当时听得热血沸腾,因而刘小虎的這几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田武抬手,再要拍案,一声喝彩先从裡屋门边发出。
高况拍手赞道:“若我是董三老,听了這话,我必起身来,与刘从事痛饮三碗,便就当即而决,与城头子路、刘诩联手,共取大县!如若不然,只怕我,羞也羞死了!”
田武到底又再拍了下案几,叫道:“刘从事虽非丈夫,但這话說的,老子一万個赞同!”
……
刘小虎這话,确然不错。
如果能打下一座县城,那肯定是声名大噪,不但会有更多的人前来投奔,而且县城裡边的钱、粮也不是坞堡能比的,就算是田交家的這种大坞堡,也沒办法和县城裡的储积相比。
除了钱、粮,县城裡边還有兵器,打下来后,总之队伍是可以得到极大的充实的。
但换個角度,董次仲的忧虑也不无道理。
如果县城打不下来,人手折损倒是其次,這支队伍主要是由乡民组成的,缺乏纪律性,组织松散,那么人心可能就会因此涣散,郡兵若再来围剿,确是有被消灭的可能性。
那么,刘小虎和董次仲两人的意见,谁才是正确的?
曹幹摸着短髭,仔细权衡,细细考量。
想来想去,他還是支持刘小虎。
支持刘小虎的缘故,不仅仅是因为刘小虎說的那三個打县城前可做的准备,尤其是第三個准备,找内应這一條具有很大的可行性。
曹幹认为,刘小虎的那三個准备,包括第三個准备,其实都只是表面的东西。
县城能打,是因为另外两個重要的缘故,相比来說,這两個缘故才是本质上的东西。
一個是,通過刘小虎击溃郡兵此战,可以看出,东郡郡兵的战斗力不怎么样。
曹幹琢磨,這可能是两個原因造成的。
一個原因是王莽篡汉,其位得之不正,那么郡兵对王莽就缺乏足够的忠诚度。
另一個原因和东郡现下的郡守有关系。
东郡现在的太守名叫王闳,是王莽叔父王谭的儿子,与王莽是堂兄弟,但却为王莽忌,王莽因在称帝后,把他从朝中打发了出去,任他做了东郡太守。王闳惧遭诛,常系毒药於手内,提心吊胆的,随时准备自杀。王闳与王莽既是這等关系,又怎可能死心塌地为王莽效忠?
长吏非是忠臣,下边的郡兵将校们对王莽的忠心自亦就无须多言。
郡兵的战斗力不怎么样,這是军事的缘故,還有一個政治上的缘故。
即還是王莽得位不正,同时他篡位以后,又接连施行不切实际的各种政措,一方面沒有能使穷苦的百姓得到好处,另一方面又把豪强地主得罪,等於說是两头不落好,因是民心皆怨。
曹幹记得,他前世读史,曾读到過新莽末时“天下思汉”此类的形容,“思汉”之缘由,正在於此。刘秀之所以能够比较顺利的统一天下,其中的一個很大原因也正在於此,他是汉家的宗室,在這一块儿得到了较为广泛的民心。
而且曹幹记得,绿林也好、赤眉也罢,先后拥立的天子,也都是汉家宗室。
那么,放到现在的东郡来說,刘小虎她家就是宗室。
刘小虎是女子,可能不好打她的名头。
但她的弟弟刘昱是男子,完全可以把刘昱的名头打出来。
队伍打出了汉家宗室的旗号,那所谓“游寇”云云,当然也就不复存在,在政治上便会有改头换面的效果,必然会在民间、在右姓士族中产生显著的影响力,会得到至少部分民心的拥护和支持,這会很大的减轻打县城的阻力。
结合军事、政治這两大缘故,曹幹因而认为打县城并非不能。
……
曹幹问曹丰,說道:“刘从事所言甚有道理,董三老又是怎么說的?”
曹丰說道:“董三老還是不同意。”
曹幹问道:“還是不同意?董三老又是什么理由?”
曹丰說道:“董三老這回沒有直接說他的理由,而是吩咐董丹去到屋外,沒過多久,董丹领了几個人进来,搬着大小的箱笼,都放到地上,打开来,裡边尽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他指着這些财货,与在座的从事们說,這些都是荏平县的士绅、父老昨天送到坞堡裡来的,而荏平县的士绅、父老送這些东西来,为的就是請求咱们不要打荏平县城。”
曹幹怔了下,說道:“還有這事儿?”
曹丰說道:“我今儿要是沒去议事,這事儿,咱還真就不能知道。董三老问在座的从事们,是選擇卖命打县城,而可能打不下来,折损人手,最终有可能被郡兵剿灭,還是愿意不打县城,不费一兵一卒,但却能轻轻松松的,得到县城献上的财货?”
回忆当时所见,曹丰记得,本来刘小虎說完那句慷慨激昂的话后,在座的从事们中,已有受到感染而动心的,可在看到董次仲亮出的這些财货,又在听了董次仲的话后,却是所有的从事都眼中放出贪婪的光芒,沒人肯响应刘小虎的鼓动了。
曹幹听了,不觉嘿然,心中想道:“却原来董次仲不愿打县城,其中的一個原因是此!”
一個原因是贪图不劳而获的财货。
另一個原因,则恐怕是担心刘小虎、刘昱如果风头太盛,加上他姐弟俩的汉家宗室之名,会抢了他首领的位置。
曹幹於是问曹丰,說道:“刘从事接下来又說什么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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