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金蛋
芳官一改那副哏啾啾的模样,咬着唇夺過云珠手裡的扫把和竹片,但声音還是硬邦邦的,“這么热的天,你扫什么?我来!”
云珠噗嗤一声。
藕官和棋官很是能屈能伸,上前如蚂蚁搬食似的,将云珠推着往树荫底下走。留芳官在身后连声追问你笑什么,你不许笑!
“小云姐姐你别理她。”
“就是就是,她自来這样。”
两個小孩儿你一言我一语,双簧似的捧着云珠。
今儿芳官犯傻,宝玉劝過之后她其实就想明白了,只是看着平日裡干娘的行径,想着這师父沒了也就沒了。闷头闷脑回去叫众人一劝,细想之下倒是自觉做得不对。
叫她们一通分析下来,连芳官自己都說,云珠对她不可谓不好,其余几個更是看在眼裡,這院中什么人什么性子谁看不出来?可老好人转来转去却就那么几個。
大的搭不上,小的如今也瞧着要跑了,几個官急得什么似的……
這样的心眼儿,在云珠看来就…到底還是小孩儿,知道服软,只是面子上拉不下,這才来了许多‘救兵’。见着远处七手八脚打扫院子的小孩儿,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怎么都来了?”
“芳官知道错了,她不该浪费吃食。”藕官小心翼翼地說道。
她们虽是穷苦出身,但苦日子可是一天也沒過過,又碰上贾宝玉這么個宽和的主子,哪裡還学得会什么节约俭朴?在意识到旁人生气之后,還懂得反省自己错在哪儿,這已经算是极大的进步。
云珠深深洗了口气,看着几個小丫头呆呆的样子,觉得自己眼眶都快湿润起来,不怪她好为人师,只是预见了萝卜头们的未来,感到伤感罢了。
状似无意的抬头从树梢上揪来一片叶子,将眼眶裡的热意逼了回去,对几個惴惴不安的女孩儿笑道,“无妨,知道做得不对,将来改掉就好。不過我并沒有生气,你们别担心。”
因想到那套节约就是美德的說辞,与這富贵人家并不贴切,她只含糊道,“過几日我出门一趟,你们去不去?”
有些事,言传不如身教。
迎春的婚事有了着落,也不知道贾宝玉和冯紫英两個怎么合计的,几番邀了官媒上门之后,便定下了一户姓陈的人家。
那男子姓陈,单名一個瑜字,正是年下要参加秋闱的举子。陈瑜的父亲刚补了益州刺史的缺儿,从五品,来年就要出京上任了。
用贾宝玉的话說,這陈瑜若是秋闱不能上榜,定是要随行父母,前往益州。
益州那地儿,地广人稀,常年有瘴气弥漫,且无什么大世家盘踞。陈夫人這才想寻一個京城的媳妇儿,一是不和京城断了关联,二是多少能知道些底细……
人家将條件摆在了台面上,陈瑜本又人生得冠面如玉,家中人口也简单,嫁過去就算同去益州,陪上三五陪房,好日子還是长久的。
因此,京中想抛橄榄枝的人家可是不少。
迎春自来内向少言,這样的人家简直就是上上之选。黛玉听得满意,修书与宝钗之后又得了個确切的答复,两個玉自觉這事儿办得好,私底下沒少与老太太通气,這才压住了千不愿万不愿的贾赦两口子。
“什么?還要举家去益州?我不同意!”明明可以卖五千两,如今却都是過眼云烟,這叫贾赦怎么甘愿撒手。
具体怎么吵吵的云珠不晓得,只知道這日绮霰告诉她,“宝玉办成了一件老太太颇满意的事,他高兴着呢,如今秋闱在即,叫我挨個儿给你们放假,去天齐庙烧個香祈福去。”
祈的是陈瑜高中,好叫迎春不必跟着陈家举家前往益州。
自甄家的马车入了贾府,王夫人的病一忽儿就好了。不仅能吃能睡,甚至還能管家。
见众人私下嘀咕,周瑞家的干脆宣布了一件大喜事,“太太說了,诚心前往庵庙为宝玉秋闱祈福的,可以支取半吊香火钱。”
妙玉听了心头不喜,說了一句功利心這样强的祈福,不如不祈之后,便嘭地关上了栊翠庵的门。
云珠倒是高兴得不行,又能出门又有补贴,简直两全其美。
她领着芳官藕官棋官三個官,一人从账房支了半吊钱,“想出府的就和我一道儿,不想出府的拿了钱便可回去了。府裡栊翠庵是去不得了,去芦雪庵上注香,也算给這半吊钱一個交代。”
既然說了祈福,那只要将心声在香案之前說了,那就算数。
三個官原就是专程来讨好云珠的,自然不会打道回府,异口同声都是要跟着出府去。
拜神祈福讲究一個心诚则灵,沐浴更衣自然是少不了。
四個人起了個大早,天刚蒙蒙亮时就已经梳洗完毕,换了身簇新的衣裳,就准备往后门出去,早就打点好的马车等在那裡。
“天齐庙就在城边儿,咱们上完香日头必定還早,要不要在城中逛逛?”几個官神色发亮,逛街那可是古往今来俘获女孩子的不二法门,十有八九都是极其喜歡的。
但云珠心头藏着坏水儿,下车时不忘给车夫送上一枚红封,约定了太阳下山前在赵三家那條街相见之后,便拉着几個官往寺庙中去。
几人站在庙前,门前的墙根下還有许多野草,生得肆意张扬,显然是打理不過来了。
见状,芳官率先感叹道,“原以为城门边上的寺庙因着方便出入,总会香火鼎盛些,沒想到這么潦草。”
“咱们要不要换一個?”這处看起来不大灵验的样子,两個官小小声问着。
再换一個,便要出城去了,听闻城外有流民驻扎,云珠带着三個小孩儿,私心裡不肯冒险,“无妨,神明之神不在高阁楼宇,心诚则灵嘛。”
只是這诚心未免有些昂贵啊,一柱香二百文,半吊钱就這么沒了一小半。四人都有些肉痛,這人一旦开始攒钱,那就是进账多少都嫌少,出账多少都嫌多!
要不是王夫人派人跟着,云珠都恨不得将香放回去,磕個头算了!早知道在大观园内祈好了。
“几位施主,咱们今日有开斋,可要积些功德?”圆头圆脑的小道在门口等着,四人一出来便送了一條据說是开過光的红绳,嘴裡還推销着食堂。
开斋就是对外供应素餐,积功德便是花钱去吃斋饭。
“你们想吃嗎?”云珠一时說不出拒绝的话,毕竟大家都是空着肚子出的门,如今日头已经爬上树梢,腹内多少是有些饥饿感了。
见三個官将眼神投向自己,云珠便问起都有些什么斋菜。毕竟贾府在吃食上可是精致得不能再精致了,素菜,可不见得能使唤几人花钱。若是不好吃,還不如进城去吃路边摊呢。
糖油果子就很好吃。
那小道口水横飞地介绍了一连串的茯苓霜菱角粉鲜藕片嫩莲子的。
几人眼睛一亮,這都是时新的小菜,吃的就是一個原滋原味的新鲜。
见几人意动,小道乘胜追击,“只要一百文!”
“走。”
云珠拉着三個官,头也不回的出了天齐庙,什么黄金做素菜,一百文?糊弄鬼呢。
“一百文咱们也花用得起,师父为什么不吃?不若我請师父吃吧,当…当给师父赔罪……”芳官不能理解,一百文又不多,为什么云珠听了会扭头就走,厨房的柳嫂子說過,一個鸡蛋也要四十文呢。
一顿饭吃不到三個鸡蛋,很贵嗎?剩下两個官也面露不解。
云珠沒搭话,只领着三個小的进了城,目光四下寻找着什么,過了半晌,她匆匆拉起三個官,站定在一個糖油果子铺前。
卖油果子的老汉佝偻着腰身,小心翼翼地擦拭了手掌,才将一個一個的面团揉搓成型后滑进锅裡,咕噜噜翻滚的甜香气,混合着沁甜的桂花香四下飘散。
嫩生生的手指头往那摊子上一指,云珠问三個官,“你们猜,吃這個果子吃到饱需要多少钱?”
三官面面相觑,真被云珠虎着的脸吓住了。
此时已是接近晌午饭的点儿,果子铺端的生意兴隆的模样,络绎不绝的食客伴,随着丁零当啷的铜钱落袋声,老汉的脸几乎笑成一朵褶子花。
“至少……五十,不,七十文吧?”藕官年纪最小,她目不转睛的盯在金黄的糖油果子身上,咽了咽口水,率先给出了答案。
棋官点点头,言說自己也觉得要六七十文。
再看芳官,此时她满脑子都是柳婶子說的鸡蛋四十文一個,這又是糖又是油的点心,总不会比鸡蛋還不值钱吧?
“至少五十文!”芳官斩钉截铁道。
云珠明白這些温室大棚裡长大的孩子,对于她们来說,灶台上会定时刷新出食物,肥鸡大鸭子必然长得或酥烂或焦脆,总之除了蔬菜水果,万事万物都生了一副摘下来就可以吃的样子。
“老丈,来四碗糖油果子,就在您這儿吃!”說着,自顾自拂了凳子上的灰,当着三個官的面儿,她說,“這顿算在我头上,算我請你们的。”
太太拨了半吊钱的经费,不花白不花。
云珠如今可不是从前一穷二白的小丫头了,陆陆续续的方子各处卖,已经攒下了一千来两的家业。当然,這其中有一半,来自于家大业大的林红玉女士她爹的赞助。
卖果子的老丈见几人坐下,当即就乐了。
老丈爽朗地笑起来,忙不迭舀了果子往桌上送,“孩子们是出来玩儿的吧?老汉這些果子全卖咯,那也沒几個七八十文呐哈哈哈哈。”
“那是多少钱?”藕官鼓着嘴,发言十分天真烂漫。
這些大户人家指不定都有下人在附近守着的,老汉并不忽悠,笑呵呵地伸手比道,“诚惠,七文钱一碗!”
“比年前贵了。”云珠敏锐道。
三個官当场石化,七文钱,這一碗果子,当真還不如個鸡蛋贵!這……這怎么会?
“呵呵呵,姑娘真是通晓民情,只一点恐怕家上未說,今年水患横行,粮价飙升,再兼多少米稻還不及灌浆时就叫水淹了過去,年下能不能有收成,有多少收成,都是說不准的事呐!”
老汉眉间布满郁色,神情叹息地朝天上看一眼,金黄的日头洒在篷布上,又星星点点地落在他脸上,罩出一地的忧愁,“来年老汉這活计還能不能做都不一定了,若是這粮食继续涨价,只能收摊回家。”
云珠数了二十八個铜子儿递過去,又补了两個凑整,“請老丈再给我們一碗清水,走了一上午,也解解渴。”
多两文钱,就要几碗水。见老汉欢天喜地的转身,又将三個官惊得一跳,府上随手打发门房,沒個十几二十文的,都难免背后叫人說嘴。
见几個小丫头憨憨的样子,云珠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怎么样?一百文是不是很多?”
太多了,可以吃十几碗糖油果子,再一想方才上香,一人二百文扔了出去,芳官几乎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云珠从不爱出门,只因进进出出都要许多打赏,叫人心痛。
三人一改来时的欢腾劲儿,個個垂头丧脑的捏着荷包,她们是下人,但她们不是稳定的下人,是买进来充盈大观园的景观,本质与大观园裡的动物并无区别。
猛烈惨淡的现实砸在脑门上,短暂的告别了国公府内的物价,乍一看见真实的世界,别說她们,连云珠都有些恍惚。
京城权贵云集,流民不许入城。
若不是为安全计,云珠真想带她们出城去瞧瞧,瞧瞧那些一日三餐都指着富贵人家施粥的可怜人,好叫芳官扪心自问一下,是否還做的出来米糕砸鸟的举动。
不過如今火候看着也還行。
想起来时和马夫的嘱咐,因此对三個官說道,“我有些话儿要带家去,带完话之后我們去看皮影戏如何?然后等车夫来接咱们回府。”
三人点头,并无异议。云珠却难免多想,逢年過节在赵三那处也就罢了,若是平日裡她也大喇喇的带着三個外人上门,那处境未免有些尴尬。
毕竟,她又不是赵三真正的亲妹子。
可若是不去,赵三是個善良的姑娘,她心中视自己为依靠,划得太清楚反而生分。
正赶着路,路边一老妪探头,推销着篮子裡的东西,“姑娘,买些鸡蛋吧,自家粮食喂的鸡,香着呢,一個只要七文钱。”
云珠回头望了芳官一眼,似乎明白了她的惊诧,笑着答应道,“好啊,给我装十個鸡蛋吧。”
七文钱,七文钱!府上吃的是金鸡生的蛋不成?!
芳官头顶仿佛罩着一片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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