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赴金陵
“师父,你說得对,浪费吃食就是不惜福。”
芳官沮丧的跟在云珠身侧,一改先前哽着脖子的硬气模样,张牙舞爪的小丫头难得露出一副柔顺样子。
“你說得对。”云珠对于這种能屈能伸的性子不算讨厌,归根结底大家是一类人,若是能互相拉扯着把日子過好了,那也不枉费相识一场。
与三個官对视一眼,過去几日邦硬的气氛缓和下来,一本正经的样子,惹得大家都捂嘴偷笑。云珠将手裡的鸡蛋换了一只手提着,這才往台阶上一步,扣响了门上的木环。
“正說起你,快进来快进来!”但开门的却不是赵三,是胡夫人。
“胡夫人安。”几個小的见是熟人,纷纷松懈下来,陆续打起招呼。
见四個小萝卜头,胡夫人不由得眉开眼笑,对云珠說道,“哟,你们吃饭了不曾?”
怪道一见面就說吃沒吃饭,几人进了屋,几番热络之后才晓得,赵三两口子准备跟着胡夫人南下了,家裡别說吃的,连水缸都已经倒空,蒙上了一张草席与杂物们堆在墙角。
“原以为等不到你出来了,還想着怎么和对门张家托付钥匙留给你呢,菩萨保佑,咱们還见得上一面。”刘平笑着看赵三与赵六抱成一团,亲亲热热的样子根本顾不上解释其它,便替媳妇儿說起项来。
還不忘将包袱上的一個小盒拿出来,胡夫人见状,便带着三個官說是去隔壁拿些东西,留下赵三两口子与云珠三人在屋内叙旧。
“早知道咱们不省那几個门房的赏钱,早些递信也好商议一番。”听闻要跟着镖局南下,云珠心头又是憧憬又是犹疑,赵三夫妻俩白丁一对,斗大的字不认得一箩筐,也就是银钱上的账還算活泛。
這一计较就要去金陵做糖厂的生意,怎么叫人放心得下呢。
“幸亏小六儿你說不要写信,這样大的消息,我俩又不会写字,還得去請代笔先生,若是碰上有心人,岂不是走漏了风声?還是如今這样当面說为好。”刘平将小木盒子摊开,裡头是十两银子与房门钥匙和两张契书。
通通递到云珠手上来。
“這是什么?”房产契书她认得,那别的呢?
夫妻两個对视一眼,赵三先红了眼眶,哽咽道,“此一去,我最舍不下你,可你姐夫也說,机会转瞬即逝。”
刘平接過话头,补充道,“我俩带着這两年的现银积蓄南下金陵,成与不成,只這三百两银子的生意,若不成,這处房子和郊外五亩土地,就是咱们家往后的底气。”
赵三悄悄白了男人一眼,說得這么吓人做什么!吓到小六儿可怎么办。
“這房门钥匙和契书放在你带在身上,你出门也好有個落脚处。也是为了防止我們出门在外头脑发热,万一见利眼红做出傻事来,再后悔莫及。”她說得十分自然,却是一副安排后事的样子,将云珠的心高高提起。
“谁和你们說金陵有生意可做的?万一……”信息不发达的时代,赚钱的渠道消息是有壁垒的,远在京中的普通人想要搜集到這些门路,就不是一件易事,更遑论在其中抓到商机。
万一赔了,倾家荡产是小,小命不保也是有可能的。
“你看看你,這么半天都沒說到重点!”赵三娇嗔着埋怨刘平。
刘平喘了几口大气,到底瘪瘪嘴,嘀咕道,“我還以为你說了呢。”
“你說什么?”
“沒什么。”刘平对妻子一副蛮横模样哼了一声,這才带着满面笑意說道,“你三姐說你们从前种過红薯。你在国公府裡不晓得外头的事,糊涂,不是,胡大夫,胡大夫来信說,金陵要征召一批专门种過红薯的农夫,若是有能力的還可以租赁土地,刨去要收的税,剩下的按照五文钱一斤征收呢!”
這倒是個巧宗儿,水患不绝,饥荒不止,红薯产量大周期短,在歷史上可是对抗饥荒的利器。
這么說来,赵三夫妻俩此去,有官方扶持又有民心所向,就算有地痞恶霸……
呵呵,有官方撑腰和背书,哪路地痞恶霸敢上前生事?如此,赚钱可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你们有多少本钱?”云珠对上赵三,带着几分自己都沒有察觉的直白。
刘平哽了一下,赵三知道他是不好意思了,便道,“一百七十两。”
当初卖方子的钱不少,虽沒胡乱花用,可一番安置之后也所剩无几了。就這一百七十两,裡头還大半都是夫妻俩今年起早贪黑走街串巷赚的呢,赵三說着也有些局促起来,不由得解释着。
那是属于成年人心内最深层次的窘迫,机会临头却因为钱不够,而抓不住机会的羞赧。
看着云珠玉白的小脸,她心头有些意动,可嘴角嗫嚅了几下,到底是沒說出口。
“沒事,按照你三姐的說法,咱们第一年就能攒下些本钱,咱们那五亩地不也一口气收了五年的租子嗎,第到明年肯定能大赚了!”刘平信心满满。
金陵不比京城,如今六月裡過去,勤快点儿甚至還能赶上一茬秋薯,年下又不必置办那么多冬日裡的柴和炭,這钱不就省出来了?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這话只說给云珠一個人听似的,做贼一样。
不過云珠不在意這個,她心头劈裡啪啦的拨着算盘,转而问道,“那你们银钱不够吧?先头儿方子那事儿,我收了姐夫二百两。府裡管吃管住,我也不着急花用。如果你们银子不够,就先拿去用,可着赚钱来。”
种地上赵三是一把好手,她說红薯能亩产两千斤,云珠亳不怀疑。
云珠只知道,为了鼓励种植,官方头几年肯定不会設置多高的税收门槛,這窗口也许就是几人翻身的机会了。
既然是窗口,那時間必然不会太长。
三年?五年?
“别拒绝,算我入股,到时候我要分红的。”云珠用玩笑的语气說着认真的话,丝毫不掩盖自己内心对钱的渴望,一把按住了夫妻两個扭捏的话头。
合伙做生意也有两回了,云珠信得過赵三,既然赵三信刘平,那她也凑合信一下吧。
毕竟,赵三对她的好,比家人又差什么呢?
因此,给家人一些帮助,好像也不算什么了。她在府裡是一直赚钱的,就算贾府要完了,她离开的时候也并不在眼前。
倒是赵三两口子,說风就是雨的,家当都收拾完备了,显然是要去大展拳脚,事业初期,到处都是需要银子的。
“好好好,分红,分!”赵三见云珠关心地看着自己,显然是掏空了身家,那些酸话套话她一时也想不起来了,一边落眼泪一边咧嘴笑。
抬起衣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抬手给云珠整理了歪斜的衣襟,低声道,“和你来那小丫头,瞧着可是精明得很,你们府上這样的人不少吧?”
又說了些财不露白的关切,云珠无奈地看着赵三,沒有点头也沒有摇头,只嘱咐了一些自己从书上看来的红薯种植知识,還提了一嘴玉米间种套作的事儿。
因着不晓得实操的难度,她只得慢慢說,细细讲,把听過的见過的一股脑儿都灌给了赵三,“具体怎么做,你们還得斟酌着来。”
“還有這么多讲头,果然读书有用的。”這些话在赵三心裡埋下了一颗种子,等待着春风化雨时,便可落地茁壮成长。
三人說得热闹,就听胡夫人在外面喊,“好了嗎?镖局的来人說快到了,该出门了啊!”
這年头,镖局不止快递物品,也快递人。
“注意安全,万事将自己放在第一位,我在京城等你们回来!”三人起身,云珠郑重的握着赵三的手,目光坚定。
沒有处理京城的房产和土地,說明沒有在金陵久居的打算,云珠借着衣袖的掩护,从空间裡摸出一個装了五百两的红包。
红底洒金线绣的红包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一如似锦的前程,虽然生活裡诸多烦恼,但她们永远在向上的路上走着,“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
這话是說给赵三两口子听,也是說给云珠自己听,她迎着阳光将手臂半抬,坚毅道,“祝你俩马到成功!”
“万事顺遂!”赵三将手附上去。
见刘平沒有反应,赵三抬脚给了他脚背一下子。
“啊?哦!顺遂,顺遂!”刘平慌忙将褐色的大手搭在赵三手背上,盛夏的京城添了几丝离别的冷意,悠悠长空裡拖着牛车的响鼻。
赵三眼眶红红的搬着五六個床罩裹就的包袱皮,“我們出城便上水路了,一路大船到金陵,你放心吧,安全得很,等到了那边,我請胡太医给你写信!”
胡太医被金陵的知府扣住,做着大疫收尾的工作,這才传了家书到京城来,就那几句风土人情的传递,就叫胡夫人看出了裡头的端倪。
不愧是能一只手将老公送进太医院的女人,云珠怀疑就算沒有自己的心肺复苏技巧,她也能借上别的力。
“胡太医,写信!”胡家那個傻乎乎的儿子也挥着手,被胡夫人一巴掌拍上了马车。
码头遥远,若是跟着镖局相送,一来一回只怕天就要黑了,云珠在门口便道了别。
赵三說,不要沉迷做活,要适当偷懒,好好养身体,权当歇口气。
赵三說,這房子不赁,沒得叫外人给我糟践了,你时不时来住,我放心。
赵三說……
吧嗒一声,豆大的泪珠子从云珠脸上滑落,将地面的石板砸出一個暗影儿。
“师父……”
“……小云姐姐。”
三個官一人一串糖葫芦,期期艾艾的样子,担忧地看向云珠。
這离别的滋味怎么后反劲儿呢,云珠糊了一把脸蛋,强笑道,“沒事儿,她们是去奔前程呢!”
想明白裡头的关系,云珠立时从悲伤裡挣脱出来,领着三個小的去看房子。
赵三這一去,沒個三两载可回不来,既然說不舍得房子给人糟践了,那自己也不好帮她往外赁了,否则一年怎么着也能再多赚個五六十两。
不過如今她也不似从前一般心痛银钱了。
“走,咱们今日吃火锅!”如今云珠手裡有钱,府内府外都有落脚地儿,时不常還能混個赏赐,因此心情也舒畅许多,脸上笑嘻嘻的,全然不复刚才的低落。
赵三走时,衣物被褥几乎是全部带走的,剩下的杂物都堆在了最边上的两间房舍裡,因此空出来的三间屋子除了桌椅,也就一套锅碗瓢盆最瞩目了。
空得很。
這可真是落脚地了,只落脚,连過夜也不能。
四下环顾之后,云珠背着手在三個官面前踱步,将三個官看得莫名其妙。
“我……脸上有东西?”芳官說着,又转头问两個小的,“有嗎?”
俩人齐齐摇头,“沒有。”
“入伙饭,先說好,我這顿饭可不是白吃的。”云珠吊着胃口,看着手边十個鸡蛋,這拿进府去,怕是要招厨娘白眼,不如在外头吃了個干净,两手空空的回去。
“懂了,我們应该凑份子!”藕官年纪小,不大忌讳的将袖子挽在胳膊上,露出一截白嫩嫩的藕臂,掰着衣袖从裡捡出来两串大钱,一串得有三四十個,“太太发的,吃饭也是祈福的一部分。”
要在外头将半吊钱花個精光的架势,正合云珠心意,三個小的也懂,這钱留回去难免给干娘留话柄,与其耳根子不清静,不如全部吃掉。见云珠掏出来一百文,剩下两個官有样学样,一人出了九十文。
兵分两路,她们仨拿着一半钱去买食材,云珠拿着另一半去买香料做火锅底料,兴高采烈的样子,几乎和過年沒什么区别。
香料价贵,花椒八角更是堪比黄金,软磨硬泡之下,也才收拢了拳头大小的一包五香料,就這,裡头還有一半是不值钱的辣椒呢。
怪不得城裡的小吃摊不是点心就是果子,也不怪人家沒有发展的眼光,這行情,麻辣烫的成本估计都是天价!
云珠提着一篮子洋柿子回去,正巧碰见晴雯吆喝,“你回来啦?听說你要做什么锅子?是不是热的?我买了一块冰,還有一罐子牛乳,做那個奶茶行不行?就是你之前做過的那個,凉丝丝的那個奶茶。”
她什么时候来的?
见云珠疑惑,芳官便解释道,“我們去西市买肉,遇上了晴雯姐姐,她一听是师父攒局儿,便也一道儿過来了。”
“蹭饭呢!”云珠做痛心疾首状,熟稔的口气一下打消了众人的踟蹰,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晴雯权当沒听见這打趣,指挥着三個官用棉褥子包着荷叶裹着的冰往室内走,叫寻個阴凉地儿放好,别化了。
自己则背着手,满园子溜达鸡似的,還不忘点评道,“你這处不错,正在主街边上,夜裡有城防巡视,你三姐眼光不错,不错不错!”
晴雯抚掌,围着满树绿枣儿的树荫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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