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三個猪蹄
這不,见宝玉眉开眼笑,一张嘴便泼了一盆冷水,“我听說太太要遣些人去庄子上,我那处自来清净,沒說這個,你们這儿叫谁走?”
绮霰见到宝玉的脸色变了,心裡一慌,急忙上前可怜劝道,“宝玉不理這些俗务的,太太也不见得肯叫他伤心,暂不提這事儿呢。”
看着一旁呆住的宝玉,云珠懒得搭理。转头见妙玉神采奕奕的,虽是随口之语,可看热闹的想法明显极了,她不喜歡怡红院的大部分丫鬟,走谁她应该都是高兴的。
秋风是一时一個样,从贾母院回来时還是凉爽金秋,随着太阳西斜,渐渐有了透骨的寒意。
宝玉凝重的神色从众丫鬟脸上掠過,想說些什么,最终只吐露出一句,“我去找老太太。”
說着,便与妙玉一前一后出了怡红院,直奔贾母院而去了,瞧着倒是生出了一些担当。
這院子裡,要說最失落当数云珠。
她原本觉得這是個出门子的好时机,脱了奴籍正正当当找個营生。也省得在這高门大户裡日夜惆怅,若是哪天一個行差踏错被揪了辫子,那可真是从狼窝跳虎穴。
可若是三二百两,也就算了,五百两银子!
她又是迷茫又是无措,心道咬牙挺上倒也不是不行,可挺完了之后呢?人活两张嘴,吃喝拉撒总是要用的,世道艰难,赵三那处還沒個定数,难道要捏着一二百两银子开始闯荡江湖不成。
正盘算着,就见绮霰喜气洋洋而来,“我有一要紧事要和你說。”
“有赏钱?”云珠條件反射道。
绮霰白了她一眼,嗔道,“去!宝玉什么时候亏了大伙儿嚼用不成?”
那倒沒有。
“是老太太說,挑拣也是挑拣那些不得用的冗杂人员出去,断沒有裁主子身边得用人的說法,先头赖大家的做那模样,可真真吓坏我了……”绮霰心有余悸,看了云珠几眼,低声說道,“我還当咱们府上要破产了呢。”
不得不說,你短暂地触碰到了真相。
云珠神情复杂的揪着手绢儿,抿了抿嘴,最后也只得跟绮霰一起高兴起来。
否则還能怎么办呢,她现下也舍不得拿五百两打贾府這條狗。
工作四年,要不是绞尽脑汁的攒钱赚钱,她别說五百两,五十两恐怕都够呛能掏出来。
看吧,果然在破产的边缘了,连一起同甘共苦過来的员工,都想要敲骨吸髓的榨干了再扔掉。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她挤眉弄眼地朝绮霰使了個眼色,讨好道,“可莫要叫宝玉知晓了,否则他心裡不痛快,该不发赏钱了。”
正說着,院子裡就走进来一個穿红戴绿的男子……正是贾宝玉,這位从来都是去留随心的德性,眼下也不知道谁又叫他不舒坦了。
“哟,二爷這是怎么了?晚上叫厨房送一盅山楂甜汤怎么样?酸酸的吃完下火。”绮霰走在云珠前面,想要去哄宝玉开心。
云珠当然注意到宝玉的神色了。
奇怪了,绮霰既然說怡红院不用送人出去了嘛,等于說贾宝玉去找贾母求情的事奏效了,怎么還不开心?莫非,又在别的姑娘处受气了不成?
绮霰犹如一個顺毛捋猫的老妈子,手下轻重倒是很有经验,因此不几句之后,宝玉便鼓着嘴开始倒酸水,“老太太和太太不都說了……怎么還要林妹妹自己搬出去住呢?”
俩丫头的表情都是‘果然如此’。
“自是有個缘由,我听說陛下御赐林姑娘郡主府的匾额,如此看来,只怕是要林姑娘年前去热屋子?”
云珠:“是呀是呀,何况這纳彩问名的流程,断沒有在一府裡走的道理,叫旁人看了,恐怕不成样子。”
午间的话俩丫鬟都听得真切,宝玉的婚事有了眉目,王夫人和老太太两個女主子都拍板了,贾政应该沒什么反对的地方,更何况贾宝玉如今什么情况?
不出意外的话這辈子沒有官场上的意外了,能攀上郡主之身的黛玉,做梦笑醒還来不及,哪裡会去拆鸳鸯?
先头王夫人還嫌黛玉是個多愁多病身,不适合坐在宝二奶奶這個位置上,可如今宝玉都废了半幅前程了,她哪裡還敢置喙旁的。
只贾宝玉是個脑回路清奇的,他還在纠结,“咱们府上這么大,又不是沒地方挂匾额,潇湘馆多好?”
云珠、绮霰:“……”
您听听您說的這是人话嗎,天皇老子送给林家的匾挂你贾家,你想做什么?
云珠朝绮霰眼神告别,出门时不禁思考起一個問題:双玉婚姻,真的能成嗎。
潇湘馆自来熄灯得早,黛玉是個起居有节的主儿,用雪雁的话說就是,打生下来到现在沒睡過這么舒服的觉,当然要抓紧時間睡。
天一黑,谁来敲门也不见。
但雪雁今儿做一回夜游神。云珠手裡的燕窝炖蹄花還沒开动,就听雪雁笃笃敲门,“你在吃什么,好香啊,快开门,我给你捎东西了!”
云珠挺直了腰板儿,将一碗混搭得厨娘都甩白眼的晚饭推到了桌边,笑嘻嘻道,“新菜,新菜,哈哈哈,你拿的什么东西,這么大。”
一條包袱皮包裹的长條家伙事儿,得竖着才能进云珠的寝室门,惹得左右的丫鬟都聚拢来观看。
“原本想叫你去取,但想着我家姑娘睡下了,不好开院门,我便从角门钻過来了。”說着,将包袱皮展开,大喇喇几根玉米杆子在屋裡躺下,上头還挂着一穗沒有掰下来的玉米棒,雪雁献宝似的道,
“快看,是胡夫人谴人送来的,点名要给你看。刚送到咱们院子,我生怕明儿一早就干了看不出颜色来了,便先给你送来。”
“玉米?”
“是玉麦。”雪雁纠正道,但片刻后自己也笑起来,叫什么有什么所谓?她只将她家姑娘的恩人吩咐的事办好了就行。
云珠将那两穗巴掌长的玉米棒子掰下来,许是在路上走了好几天,玉米粒個個都干得凹进去,毫无光泽的模样,任谁看了也不会觉得這是個能吃的东西。
“就,這么远,千裡迢迢送来几棵粮食作物?”云珠难以置信地瞧着雪雁。
心道不得了,做了官,就可以這么随意的遣驿站镖局做活,千裡迢迢只为送两根玉米,胡夫人的任性,超乎想象。
雪雁点点头,說着其实随行来的還有一封书信,但她家姑娘還沒看過,她也不晓得裡面有沒有给云珠的內容,便推脱明日问過姑娘了再告诉她還有沒有下文。
一众丫鬟叽叽喳喳的,见是两颗不值当什么的植物,一无观感二不名贵,搭了几句话便四下散开了,只余雪雁還在问,胡夫人为什么要给她送這個东西。
“你问我?”
云珠好整以暇的将自己的燕窝蹄花勾出来,又取出一只小碟子,专门装自己做的红油辣椒酱,细细地将炖得软烂的蹄花用筷子切成小块,蘸上辣椒,再卷上一段绿油油的葱花。
“总要等你家姑娘看了信,才晓得胡夫人是什么意思?”
对于吃饭,云珠总是极其虔诚并充满耐心,眼下对着桌上两只玉米棒子,竟也吃出了宁静悠然的自在感。
云珠嚼着蹄筋,顺手将另一块蹄花举了举,“是我自己炖的,你吃不吃?”
雪雁年纪小经不起诱惑,当即点点头,自己取了双筷子坐下,嘴上說着燕窝和猪蹄能陪嗎?手上动作却一点儿沒停,嘴裡夸道,“你那個布丁的方子,我觉得极好,眼下我們院子裡天天做,待我尝尝這個。”
云珠:其实我只是客气一下。
“好吃!”雪雁眯着眼睛,她家姑娘不喜荤腥,天长日久的,下人们的口味也跟着变得清淡起来,如今猛地一口浓油赤酱,竟是勾起了久违的快乐。
“只是,为什么要加燕窝?”燕窝蘸辣椒酱,着实有点诡异了。
蹭饭還给你蹭出主动权了,云珠将盘子浅浅一拖,随之而来的就是筷子打架,她咬牙切齿道,“燕窝,是绮大姐姐从库房裡搜罗出来的渣渣,說是不吃浪费了。”
不止炖猪蹄,云珠還做過麻辣鸡丝燕窝,酸辣燕窝粉丝汤……在养自己這件事上,从进贾府第一天,她就非常上心了。
“给我留一块儿,就炖了一只猪蹄。”
“唔,明儿给你带三只猪蹄過来!”
怡红院裡什么都好,就是太大了,离厨房不近,人多眼杂的想要自己开火也不方便。
這夜,云珠又一次瘪着肚子入睡。腹内空空睡得快,可梦裡却是满山满海的王夫人冲她大喊,五百两,五百两,沒有五百两你别想走出荣国府的大门!
果然,被吓醒了。
天才蒙蒙亮,从窗户望出去,落入眼帘的是插在花丛裡的两根玉米杆子,干卷泛黄的叶子瘦巴巴的垂着。
屋内桌上的玉米棒子更是干瘪得厉害,种子之间都已经生出白色的菌丝来。
胡夫人捎這個给她,做什么呢?
雪雁說了第二日沒来找她,倒不是云珠惦记三個猪蹄儿,只是她很好奇胡夫人给黛玉的信件裡有沒有提到自己。
可一晃三日過去,却只得了一句胡夫人回京了,见着雪雁满脸抱歉,想着黛玉总不至于做出克扣下人信件的事,那就是沒提自己了?
云珠决定自己出府去看看。
活人還能叫尿憋死嗎,莫名其妙送来两杆子玉米,总不会是要她尝尝烤苞米什么味儿吧。
只是才說完怡红院事少,就叫年关的忙碌绊住了脚步,怡红院撤去了裁员指标,众人心下轻松之余,干活儿就有些懒散了。
论资排辈過后,云珠十一月才得了假期。
循着赵三家的方向,一路朝胡君荣家奔去,马车停在门口,云珠手裡提着一包白果,一包茉莉花茶,一刀羊羔子肉,将春节的节礼都带出来了。
等到下车先理了衣襟,這才敲响了胡家的门。
“你是何人?”
云珠见了胡家那傻小子,上次分别时两人差不多高,眼下人家都长出去半個头了,心裡有些稀罕這身高。
而后笑眯眯地跨上台阶,亲近又不失礼貌道,“我是赵三姐姐的妹妹,是来此处探望胡夫人的,敢问此处可是胡太医家?”
越是生病的孩子越期望得到正常的社交眼光,這小子一听云珠不偏不倚的话,语气一下子好了不少,“原来是赵六妹妹,此处正是胡家。”
又表示亲近地說道,“我娘亲上個月還提起你呢,說你是不是叫人扣住了。”
扣住了?
正說着胡夫人就到了,云珠见着胡夫人手裡端着一盆黄灿灿的面粉,到门口左右一望,忽地将云珠扯进了院子。
“可算来了,你沒什么事吧?”
“哎哟,家大业大的差那么两口饭嗎,大冬天的把人弄到庄子上去,真是造孽!”
“你這孩子,来就来了,拿什么东西?一会儿我给你拿点儿金陵的风干酱鸭翅膀,你带回去做零食吃!”
云珠還沒說话,先听胡夫人一通抱怨,看来這些日子外头发生了不少事啊。
不好回答贾府如何,云珠先问道,“你们怎么知道荣国府将人送去庄子上了?”
胡夫人无语望天,将孩子支到厨房去看火,才解释道,“還用知道嗎,街上說书的都传遍了,要不是我請了花子守在城门口,知道你沒出来,我恐怕都忍不住去拜见林姑娘了。”
别看雪雁把胡夫人当個救命恩人,事实上一個六品末流太医家的女眷,想要拜见客居的郡主千金,实在是难如登天。
云珠讪笑道,“哪就那么好出来了,想要脱籍,要五百两银子呢。”
說起银子,胡夫人转身开始翻妆奁。
打量着屋内装潢,看着满屋子的居家气息,想来一时半会儿不会搬家了。眼下胡太医从金陵回来,也算是立了一功,搞不好以后胡夫人這位官太太,也能跟着更上一层楼呢。
胡夫人拿着一封信件和一袋玉米种子,神情凝重地递给云珠,“這是赵三托老胡给你写的,她们夫妻两個……”
心脏一瞬间被捏紧,云珠顿时进气多出气少,都不用停顿,光是胡夫人這表情就够她四肢百骸都凉一回,“她们怎么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带着哭腔,一時間不知道是在心疼赵三,還是在心疼自己的九百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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