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8 深山裡的天街 作者:未知 周文這点小心思怎么能瞒得過刘子光,从前途无限的市长秘书跌落到贫困县的清水衙门当局长,其中的落差暂且不提,以前当秘书的时候可谓呼风唤雨,谁也不敢不给面子,但现在周文却是孤家寡人,偏僻的小县城裡,他的后台周厅长也鞭长莫及,谁会给他面子? 基层官员最不喜歡空降领导,尤其是這种小县城清水衙门裡的副职们,调也调不走,油水很有限,唯一指望的就是熬上去,从副科熬成正科是很多人毕生的梦想,好不容易熬死了一個局长,本以为机会来了,沒想到天上又掉下来一個新局长,据說這個新局长還是放弃了进省城的机会,主动要求下基层锻炼的,這更让四個副局长为之愤怒,好好的厅长秘书不做,跑到我們這裡来抢什么饭碗。.com 此时已经是中午一点半了,周文看看墙上的挂钟,拿起皮包站起来說:“走,我請你们吃饭。” 刘子光說:“我們人可多哦,不怕吃穷你?” 周文笑着說:“沒关系,好歹我也是個局长,吃顿饭报销的权力還是有的。” 三人出了办公楼,卓力去开车,刘子光和周文站在台阶上等着,此时从大门外走进了一群人,一看就是县裡干部打扮,翻盖皮鞋、藏青色西裤、深色利郎或者报喜鸟之类的外套,手裡拿着公事包,嘴上叼着烟,說說笑笑走了過来,他们看到院子裡停着好几辆越野车,顿时都是一惊。 再看到站在台阶上的周局长,干部们顿时热情的上前打招呼:“周局,市裡来朋友了啊?” 周文淡淡的說:“几個企业家朋友,进山采风来的,我陪他们吃顿饭,你们先进去吧。” 悍马、卡宴、陆地巡洋舰、牧马人,這可都是价值不菲的好车啊,旅游局的干部们這点眼力价還是有的,一個個用艳羡的目光盯着這些豪车走进楼去,并且小声议论着什么,周文忽然說:“卓力,别开车了,饭店就在附近,走着去吧。” 刘子光心中暗笑,周文這是拉大旗作虎皮呢,以此向同僚们显示自己的软实力,算了,就配合他一下吧,招呼众人一起出门,去旅游局对面的野味居吃午饭。 俗话說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南泰县背靠大山面临大江,最不缺的就是山珍江鲜,深山老林裡的野猪、野山鸡、野山菌、穿山甲,河裡的螃蟹、河虾、以及名闻遐迩的河豚,都是南泰的特产,市裡省裡来的领导,总是要品尝一下野猪肉和河豚鱼,才算不虚此行。 周文夹着公事包带领大家直奔二楼,野味居老板倒是個明眼人,早已认出這位客人是新来的旅游局长,赶忙上前亲自招待,让服务员倒茶拿餐具,自己拿過一张封塑的菜单介绍道:“周局长今天想吃点什么?” 周文說:“特色菜吧。” 老板說:“我們野味居最有名的菜是河豚,不過现在季节不适宜,所以我建议咱们吃野猪肉,用果树木烤的真野猪肉,假一罚十,价钱便宜,实惠的很。” 周文拿過菜单看了一下,又推给刘子光說:“你看看想吃点什么?” 刘子光瞄了一眼說:“来点野山,宁吃一两飞禽,不吃半斤走兽。” 老板赞道:“一看您就是個会吃的,野山鸡都是山裡猎人打了送来的,活蹦乱跳的,我這就帮您安排两只。” 不大工夫,菜陆陆续续上来了,凉菜是煮花生和拌榆钱,大菜是烤野猪肉和红辣椒爆炒野山鸡,另有几條肥美的大鱼,鉴于下午還要开车,就沒点白酒,端了两箱子啤酒上来。 野猪肉烤的黄灿灿的,皮焦肉嫩,吃惯了木炭烤山羊肉的城市人乍一尝到這种美味,都大呼好吃,唯有毛孩尝了一口就面露鄙夷之色,說:“什么玩意,比俺太爷爷打得野味差远了。” 周文說:“哎,這個小兄弟說对了,這是县裡饲养场用野猪和家猪杂交而成的一种肉猪,不算真野猪,要想吃真野味,還得进山。” 刘子光說:“那咱们下午就进山,尝尝真野猪肉。” 酒足饭饱之后,周文打发刘子光他们先下楼,自己到柜台结账,老板說:“周局长,挂账么?” 周文說:“不了,现金结。”說着抽出钞票来付账,又要了发票,并且坚持要把发票的抬头写上自己的名字,等他走后,收银员和老板面面相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局长自己掏钱請客?” 收银员說:“老板,這個周局长挺厚道的,不如把以前的签单找他报了吧,光旅游局的招待费也有五千多了。” 老板叹口气說:“试试吧,這帮干部签起单来一個比一個猛,要钱的时候都成了孬种了,這年头,饭好吃钱难要啊。” …… 回到旅游局大院裡,周文给办公室的同志打了声招呼,說自己带市裡来的企业家进山考察,晚上就不回来了,然后上了卓力的悍马,领着车队浩浩荡荡向县城西南方向的大山开去。 出县城之前,周文還领着大家在县城新区主干道上溜了一圈,让大家见识了气派无比的县府大楼,宽阔无比的大理石广场,欧式白色穹庐顶的建筑,碧绿的草坪,音乐喷泉,都让众城裡来的土包子们开了一回眼界。 出了县城界,公路就开始难走了,狭窄的水泥公路坑坑洼洼,被载重卡车压的千疮百孔,车队不得不减慢速度,缓缓前行,避让着呼啸而過的重载货车,這些沒有牌照的破烂卡车的车厢都经過改装,堆满了煤炭,路上黑色的煤灰四处飘荡,到处灰蒙蒙一片。 “附近有几個私人承包的小煤窑,這也算是南泰的支柱产业了。”周文指着那些卡车随口介绍着,汽车颠簸前进着,半小时之后才驶离煤矿区,此时已经明显能感觉到走上坡路了,道路也从水泥路变成了砂石路,過往的汽车渐渐稀少起来,偶尔有一两辆拖拉机或者破旧不堪的中巴车从对面驶過来。 远处群山起伏,山峦叠翠,周文說:“快到了。”可是路却越来越难走,盘山公路陡峭狭窄,稍有不慎就会摔入万丈深渊,悍马车過于宽大,不得不减速再减速,小心翼翼的行驶在山间。 就這样一直走到天擦黑,周文還是不断說着快到了,卓力急了,怒道:“快到了快到了,怎么還不到!” 周文說:“隔山跑死马,這大山深着呢,得亏咱们是开车来的,要是走路爬山,起码要三天。” 卓力說:“咋不修條路呢?” 周文叹气道:“县裡穷啊,修不起路。” 卓力撇撇嘴:“穷?!” 一切尽在不言中,继续向前开,终于抵达此行的第二站,天街镇。 天街镇,顾名思义,所处位置海拔已经很高了,小镇位于大山深处的一小块平地上,只有一條极其残破的街道,天色已晚,路灯昏黄,四处一片凋敝,周文指着远处一幢建筑物說:“在那裡停车就行。” 卓力驱车過去,不禁哑然失笑:“這不是那啥么?” 红墙琉璃瓦的仿古式城楼,两边立着粗制滥造的石膏华表,竖着天街乡党委和乡政府的牌子,看起来和国徽上的某個建筑物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太過于简陋,显得画虎不成反类犬,不過门前的停车场還是够宽阔的,足够把大家的车都停下。 停下汽车,众人下来活动发麻的腿脚,周文過去和看门人打了声招呼,介绍說自己是旅游局的,看门人赶紧颠颠的跑到远处,喊了一個又黑又胖的汉子過来,那汉子身上套着一件双排扣西装,裡面是一件鸡心领的毛衣,猩红色的领带放在毛衣外面,白色的衬衣领子已经乌黑不堪,上面两個扣子潇洒的张开着,露出贴身的灰色棉毛衫。 “哎呀呀,周局长你可来了,欢迎欢迎,這几位都是市裡的领导吧。”汉子热情的招呼着,从腋下皮包裡摸出一盒烟来四处发放,从周文到刘子光,甚至毛孩,都发了一根烟,热忱的态度让大家切实感到了山民的质朴。 “這位是高乡长。”周文介绍道,又指着刘子光等人說:“這是刘总,市裡的代表,這位是卓总,知名企业家,這位是……” 随着周文的介绍,高乡长伸出双手现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然后一一和這些大人物们握手,眼神中露出崇敬的光芒,并且摸出自己的烫金名片双手递過去,用很谦虚的语调自我介绍道:“我叫高一水,喊我小高就行。” “高乡长,我們大老远的从市裡赶来,就是想考察咱们乡远近闻名的野猪肉,你可不要让我們失望哦。”周文半开玩笑的說道。 高乡长一拍胸脯:“包在兄弟身上。”他掏出手机按了一串号码,扯着大嗓门喊道:“谢会计,咱家裡的野猪肉還有么?” 电话那边也是個大嗓门:“今天下午刚让县裡牛师傅拉走两只,家裡就一條猪腿了,搁冰窖裡搁了一冬天了,還能吃。” “胡闹,這事儿不能糊弄,老谢,你赶紧给我两扇野猪,啥也别說了。”說完高乡长挂了电话,将手机放在腰间横跨的皮质手机套裡,豪爽的說:“走,招待所喝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