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实地考察
一架英国产三叉戟客机冲破云层,平稳降落在白云机场跑道上。
摆渡车拉着舷梯对准机舱门停好,空乘人员這才将舱门拉开,带着行李的乘客鱼贯而出。
片刻后,陈凡背着自制的羊皮背包,两手插兜,随在人群后面走下舷梯。
周亚丽紧随其后,再后面跟着姜甜甜和姜丽丽。
四人下到地面,姜丽丽左右看了看,眼裡颇有几分惊讶,“我還以为广州的夏天会特别热呢,原来也沒那么热。”
姜甜甜轻轻点头,“感觉和三、四月份過来的时候差不多。”
陈凡笑了笑,說道,“比那时候還是要热一些的,不過說真的,广东的夏天虽然温度高,可也就那样,热感還不如江南一带。”
周亚丽也故作了解地点点头,“嗯,也沒香港热。”
陈凡嘴角微抽,這個根本不好比吧。香港现在已经有了城市热岛效应,而广州虽然目前已经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城市,可高楼大厦也不多,市区主要集中在越秀一带,哪怕同样的天气,温度也会比香港低個两三度,更别說空气流通,体感温度更低一些。
不過只是现在,等到半個世纪后,市区和郊区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周亚丽看着往出站口走去的人群,說道,“我們還是先出站吧。之前也忘了问,他们在哪裡接我們。”
陈凡左右看了看,忽然指着不远处一辆红旗轿车,說道,“那個是不是?”
周亚丽立刻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位穿着白衬衫、绿军裤、皮凉鞋,這么热的天還戴個帽子的男人高高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個字。
定睛一看,原来是“接周亚丽女士”。
她嗖地一下蹦了起来,拉着陈凡的手臂就往那边走,哈哈笑道,“都接到停机坪上来了,可以嘛。”
陈凡对着姜丽丽和姜甜甜示意了一下,被她拉着往前走,不禁撇着嘴說道,“人家都這么热情,你還非要拉我過来实地考察。根本就沒必要嘛。”
這两個月裡,周亚丽除了正常的通信公司的工作之外,就是找陈凡讨论在内地办厂的事。
准确的說,是有沒有必要,以及如果确定投资办厂,要怎么做這個問題。
5月份的时候,周正东和广东方面达成一项协议和一個初步意向。
协议是提前安排程控交换机进场,但资金支付按原计划执行,交换的條件是,在未来三年的广交会中,给予周正东公司一定的照顾。
相比提前半年一年收回小部分资金,周正东对這個條件几乎沒有任何抵抗能力。
本来周家旗下的公司就是以贸易起家,尤其是国内的物产更是当年起家的根本,只不過在50年代以后,再想获得国内某些特产,就变得相对比较困难。
如果能够通過广交会,重新搭建起当年的货物框架,对于周家自然有数不清的好处。
别以为现在国内的产品在国际上不占优势,那得看是什么东西。
对于部分轻工业产品,在国外向来以“质优价廉”而畅销,所以哪怕在某些年裡,定下非常苛刻的参会條件,也依然有成千上万的贸易商人报名参加交易会。
除此之外,传统的“南货北货”在海外华人界也是有口皆碑,向来都是供不应求的佳品。
也就是国内的同志经济意识不足,才会给出這样的條件。
否则的话,别說只是提前半年安装,就是让周正东白送一台设备,也不是不能考虑。
基于這一点,本着友好交流的原则,周正东也与省裡达成初步意向,欣然接受省领导的邀請,计划在合适的时候投资办厂,地点自然是国内第一個工业区,深圳蛇口。
周亚丽虽然人在上海,但每隔几天都会与父亲进行电话沟通,在了解到相关情况后,非要陈凡陪她去蛇口实地考察。
陈凡有点怀疑這個是不是周正东的主意,毕竟他人就在广州,過去看一看也不费什么功夫,为什么還非要他過去一趟呢?
本来他還想和周亚丽好好聊聊,告诉她這個工业区沒有实地考察的必要,现在的蛇口就是一块荒地,除了招商局正在那裡建码头,别的什么都沒有。
就算要投资,最快也要等到明年才能落实。
可是周亚丽振振有词,說什么這是他们两人公司的第一個实体工厂,不能马虎了事,要有仪式感,实地考察、优惠待遇谈判都不能少。
陈凡怀疑她就是想拉自己出去玩,可是沒有证据。
最后被缠得沒办法,只能答应她,等姜丽丽和姜甜甜放暑假,就陪她過来考察。
這不,前天学校放假,昨天准备了一天,今天就飞来了广州。
還好省裡安排了一辆车和一個司机作为陪同,要不然在這個年代跑来跑去考察,他能原地发疯。
朝着接机的司机走去,周亚丽心情忽地一下又掉落下来,瘪着嘴說道,“老弟,为什么一定要他们的人陪着呢,你就不担心他们只带我們看好的,那样看得也不全面?”
陈凡撇撇嘴,說道,“你這话說的,我都跟你說了,你爸也說過吧,那地方就是块荒地,你還担心他们只带我們看好的,关键是那地方现在有好的嗎?”
周亚丽嘴角微抽,不說话了。
她在电话裡也跟老爸聊過,当然也提到了之前陈凡說的那些問題。
可关键是什么呢,既然老弟对内地发展這么有信心,而這些工厂也是因为老弟的原因才有机会开办,那又何必先在什么韩国、台弯、马来西亚、新加坡這些地方办厂?
然后等几年之后又迁到内地来?
完全沒必要啊。
大不了前两年艰苦一点。
可苦的也只是工人,关他们什么事?
再說了,她和姜丽丽、姜甜甜聊天的时候也听說過,自己拉着老弟逛街的时候,也亲眼看见過。
现在上海几乎满大街都是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可见内地出现大规模的劳动力富余,這种情况下,只要和内地方面协商好,根本不用像在其他地方一样,還需要自己去辛辛苦苦的招工人。
他们直接一纸公文,便能将成百上千的工人送過来。
万事齐备只欠东风,那還有什么好考虑的?
而现在,她拉着陈凡過来,就是要补齐最后一道东风。
陈凡可不知道這個“天真烂漫”的表姐想法那么多,他還在继续說着,“你别以为内地哪裡治安都很好,那是你沒碰上事儿。深圳那边可不简单,那地方靠近香港,从五几年到现在,有近百万人从那個地方去了香港,你還认为那裡平安无事么?”
哪怕周亚丽再沒见過世面,也能猜到百万人過关是個什么场景。
更别說她从小在美国长大,绝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白莲花,贫民窟、难民這样的话题从小听到大,亲眼见過的也不少。
此时听到陈凡的话,总算明白他的意图,若有所思地說道,“那么這個人,是保证我們安全的?”
陈凡看了看已经跟自己对上眼,放下手裡纸牌的司机,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也沒說话,径直迎了上去,伸出右手說道,“同志你好,我是陈凡,這位就是美国来的周亚丽女士。”
司机同志立刻伸手握住,松开后咧嘴笑道,“陈作家您好,久仰大名。我叫廖广志,你叫我阿志就行,奉命過来接你们,从现在起,将由我为几位服务。你们要去什么地方,办什么事,還有联系什么人,直接跟我說就行了,我来安排一切行程。”
陈凡笑着点点头,“辛苦了,阿志。”
寒暄過后,阿志拉开后座车门,請三位女士上车。
陈凡则自己绕到副驾驶位上坐好,等阿志上车后,汽车缓缓往机场外面驶去。
阿志扶着方向盘,将车上的冷气打开,一股凉气立刻将车厢裡的闷热吹散,他看了看陈凡,问道,“陈作家,你们是先在广州休息两天,還是先去宝安呢?”
现在的深圳,還是宝安县下面的一個镇,而蛇口则是远离镇上的一個村子。所以這裡人习惯叫宝安县,而不是后世熟知的深圳。
陈凡不假思索地說道,“先去深圳吧,办完正事再說。”
阿志比了一個大拇指,笑道,“刚落地就要工作,办事你们是认真的。”
陈凡笑着打了個哈哈,随口聊道,“我听你普通话說的還行,是广东本地人嗎?”
阿志哈哈笑道,“算是吧,我家就广州的,不過在北方当了几年汽车兵,身边的战友大部分都是北方人,所以普通话說的還行。
复员后进了省办工作,负责给领导开车,上上下下各方面的人认识的比较多,所以這次领导才将接待你们的任务交给我,有我带路,保证在广东這块地面上,畅通无阻。”
顿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差点忘了问你们,吃過午饭沒有?”
陈凡点点头說道,“飞机上吃過了,你吃了嗎?”
阿志笑道,“出发前就吃過了。既然這样,那我們就直接去深圳?”
陈凡,“行啊。”
他们两個在前面聊天,周亚丽三人则在后排看外面的风景。
虽說姜丽丽和姜甜甜上次来過,可一直都在医院陪陈凡,从来沒有出去逛過街,此时看起来,颇觉得有几分新奇。
這裡是跟云湖和上海不一样的景色。
相同的是街边都是老旧的房子,大街上都是穿着灰白黑绿几色衣服的人们,不同的是這裡的经济活动好像更活跃一些。
从飞机场出来,穿過两條大街,便能看见街边有拉着板车的小贩,還有街头表演的艺人。
這种大街之上正大光明的经济活动,让两姐妹看得转不過眼睛。
不過汽车飞驰,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然后前方又有新的摊位出现。
(79年广州的路边摊)
(街边卖艺的小盆友)
陈凡倒是对街边的這些视若无睹。
要說国内最先开放的地方,绝对非广东莫属,尤其是在广州,由于有每年两次广交会的存在,這裡是改开前跟国际联系最紧密的地方,连京城和上海都要往后排。
虽說当时对歪果仁和群众的接触有非常严格的管控,可严密的墙也有透风的时候。
比如宾馆裡的涉外工作人员找外宾换外汇,帮他们采购外面的非涉外商品等等。
同时也有不少自由行的香港背包客,和来内地旅游的外国游客,都以广州作为第一站和最后一站。
這种自由行旅客几乎不可能隔绝他们与群众的接触。
所以私底下买卖的事情时有发生。
等到去年会议结束之后,很多商贩就直接浮上水面,与家裡只有两三台缝纫机、一两台简易设备的作坊紧密合作,做起了歪果仁的生意。
坦白說,虽然第一张個体工商执照是在温州产生的,但第一個個体户,……好吧,這個确实不知道是在哪裡做起来的。
反正比那個要早得多。
车子一路前行,往东行驶,半個多小时后,才晃晃悠悠出了广州城区。
看着窗外大片的农田,陈凡忽然问道,“這裡是天河吧?”
阿志立刻点头,笑道,“对,是天河。”
顿了一下,他又笑道,“陈作家,你对广州挺熟悉的啊,外地知道天河的人可不多。以前這裡是属于番禺县管辖,73年的时候,這裡被划到广州,属于郊区,你看看外面,全都是农田,街道沒几個,商店也不多,平时也沒什么人過来。”
陈凡忍不住咧嘴直笑。
谁能相信,這破地方在几十年后,竟然会成为广州的CBD,全市房价最高的地方。
嗯,回头一定要在這裡弄块地,吃一口时代发展的大红利。
過了吉山村,再往前开半個多小时,便到了新塘镇,然后穿過增城县,過一座小桥,便到了东莞。
沿着始建于1958年的107国道继续向前,在某個地方往南拐,陈凡也不知道车子开到了哪裡。
直到天色渐晚,车子开了将近六個小时之后,阿志才提起精神、指着前面一片建筑說道,“那裡就是宝安县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