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帮忙 作者:姚霁珊 十裡楼台倚翠微 這個诡异的宫女,定然是一早便候在了东配殿,专等着红线进来方才现身的,而其所說的“帮忙”,荀贵妃想必亦知情。 换言之,红线所遇之事,纵使并非贵妃娘娘授意,也必是经由了她的默许,否则,她绝不会将红线带进景仁宫,徒给自己招麻烦。 而這宫女所谓的“帮忙”,想来便是此局之阵眼。 瞬息间理清脉络,红线只觉心头微沉。 宫裡的“忙”,可不好帮。 然而,此时情景,推拒显是下策,得罪荀贵妃的下场她根本承受不起。 只能虚与委蛇,看看這宫女要做什么,再作打算了。 “多谢你不曾一口回了我,我先還想着你怕是不乐意呢。”那宫女的语声既轻且柔。 一言說罢,她便姿态优雅地提起衣摆,款步行至大殿的东角,将细烛搁进了烛台。 红线這才发现,那裡设了一只三足玄漆高几,几上的鹤衔松枝烛台乃是青铜打造,因两者颜色极深,她方才却是沒瞧见。 “你要不要站過来些?”宫女转首向红线的方向看了看。 纵使凭烛而立,她的脸亦有大半隐于兜帽的之下,红线能瞧见的,只有对方一角秀气的鼻尖。 约莫是個上了两岁年纪的美貌宫人罢。 红线如此猜测到。 一则其声虽柔,那语气却沒了小姑娘的稚嫩,听着至少也有二十多了;二则,那一管鼻子委实秀挺,可想而知其容颜亦必不差。 “我就在這儿站着吧,您有话便說。”红线一手背在身后,手指紧紧扣住殿门上的门栓,面上的笑容有些发僵。 這宫女越是客气,她就越觉得心底发寒。 见她并不肯近前来,那宫女倒也未再坚持,拢了拢前襟,和声道:“既如此,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我想請你替我往外递一封信,就交给礼部尚书傅大人新纳的那位妾室。” 言至此,她忽又笑了一声,掩袖道:“自然的,我不会叫你为难,這信很短,你瞧上两遍就能背下来,待出宫之后,再默录出来交给那位姨娘,也就罢了。” 红线呆呆地听着,脑中一片混沌。 礼部尚书傅大人?新纳的妾室? 這话的每一個字她都听得见,可通篇听下来,反倒糊涂。 這宫女开口就让人给“礼部尚书”家裡的妾室送信,好沒来由。 虽說对朝堂之事并不了解,可红线却也知晓,礼部尚书乃是很大的官儿,而她却只是一介婢女,两下裡根本搭不上,更遑论往人家裡送信了。 那宫女似是料知她不懂,遂又笑着添补:“這位傅大人与你们侯爷有些交情,他家中新纳小星,自是要办几桌酒的,你们侯爷定然会去吃酒,到时候……” “慢着,您是說侯爷要去人家府上吃酒么?”红线截断了她的话头,面上有着难以掩饰的疑惑。 那宫女轻轻颔首:“是,你们侯爷会去赴宴。” “那您可找错人了。”红线笑了笑,抵在门栓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您怕是不知道,我是服侍老夫人的,侯爷那一头儿我可挨不着,侯爷出门儿想也不会带上我。” “這我知道。”那宫女一点未觉意外,语声极是从容: “因是纳小之宴,你们侯爷约莫会带哪位姨娘去坐席。而为着体面,老夫人定会让你跟去服侍。不是我說话难听,委实是尊府那几位如夫人的脾性,若是沒個精明的在旁边跟着,她们只怕能闹出笑话儿来。” 红线敛眸听着,心跳得几乎跃出胸膛。 這宫女对侯府的情形,竟比她這個大丫鬟還清楚! 的确,靖北侯那几名妾室,要么是丫鬟提上来的、要么就是外头的市井村姑,论容貌自然都不差,唯通身的小家子气改不掉。 听府裡的老人說,他们侯爷就爱這一口儿,越是那粗俗丰满的,便越得他的欢心,反之,那一等弱质娉婷、知书识理的美人,再是生得天仙一般,他也不過多瞧两眼罢了。 此乃靖北侯的怪癖,外人知道的不多,可眼前這宫女却是随口道来,红线听了,如何不心惊? “我知道你自個儿家裡情形不大好,爹娘把女儿卖了两回,你這心怕也冷得透了。”那宫女此时又开了口,每一個字都像扎在红线的心上。 她抬起苍白的脸,目注着那宫女,一時間,手足都是冷的。 這宫女不但知晓靖北侯府之事,甚而就连红线家中的情形,亦了若指掌。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此时,那宫女仿佛有些歉然,两手拢进袖中,语声变得格外柔软: “对不住得很,我這话說的造次了,你可千万别恼。实则我也是一片好意,想着你要是为着今后打算的话,无论如何也缺不了這东西——” 她慢慢地将手探出袖笼。 红线凝目看去,便见她的掌中托着一只荷包。 那荷包乃是以最便宜的青麻布缝制,绣工极其粗陋,估摸着就算扔地上都沒人会多看一眼。 那宫女伸出两根细长而白嫩的手指,轻轻拈起荷包,向着红线晃了晃:“這裡头有些金豆子,你拿出去变卖了,约莫也值個百来两罢。” 闲闲语罢,抬腕一抛。 荷包在半空裡划出一道弧度,飞向了红线。 而后,“啪嗒”地一声,落上砖地。 一直神情呆滞的红线,终是被這声音惊醒,慢慢地低下了头。 几粒金豆子自荷包中滚出,散落于她的足边。 “对不住,我沒把绳头儿系紧。”那宫女温温和和地說道,语声既不紧迫、亦且淡然。 說完了,便半侧了身,也不知从哪裡寻出個小银剪来,将那烛芯细细地剪去了几截。 红线微有些迟滞的视线,顺着金豆子滚落的方向,向前延伸着,越過大片空落而干净的砖地,最终,停驻于烛影边缘的一双绣鞋。 那是一双极精致的宫履,光滑的珠灰缎子,乃是前些年江南贡上来的珠光缎,鞋头处绣着仙鹊,正面看时振翅欲飞、侧面观时,则喙衔灵草。两种形态,随着那宫女些微晃动的身形而变幻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