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 第72节 作者:未知 辜仲生一袭黑西装,打着水灰色的领带,白胡子修剪得整齐,神采奕奕的步入慈善晚宴的会场,身旁的助理与随行保镖紧跟在后,首先過来打招呼的是一位华尔街年轻的金融家,助理稍微摆摆手让保镖站远保持距离,不久后主办方偕同几位赞助商也過来,场面和乐融融。 “多亏我們這位国宝级大师肯赏脸,我還记得上次您在香港的慈善捐款,有您這么照顾孩子的慈善家,是福气。”其中一名中国收藏家主动开口。“上回那幅《翔鹤嬉游》的画作,询问度很高,不知道您這次是不是要售出?” 辜仲生笑了笑,点头說:“陈会长消息灵通,這次我也会现场写一幅作品来送给這场大会,到时還請陈会长多指点。” “不敢当,您客气了。” 這时几個穿着正规服制的白人朝他们走来,辜仲生转头看到他们,随即主动伸手寒暄,适才刚搭上话的陈会长低声询问主办方的人:“這些人是谁?” “中美文化与艺术收藏协会,最前面握手的那位是协会主席,跟辜先生交情很好。” 陈会长微微颔首,借故转身去拿餐点,這时一名服务员走上前捧着托盘,陈会长随意地拿起其中一杯香槟,压低声音:“中美文化与艺术收藏协会。” 服务员压了耳麦重复這句话,随即朝陈会长颔首,转身隐沒在人群裡。 而卧底在人群裡的探员们,迅速把消息回传给外头的行动小组,箱型车裡所有探员集中专注度监视着场内的状况,罗伯特一瞬不瞬地盯着辜仲生。 “查到了,這個协会本身沒有实质效用,目前的成员都是退休的政府官员或是代表,另外现在的会长,以前是调查局的资深探员,而且我查到他参与過十年前那件凯撒的饭店行动,他那时是行动负责人之一。” 罗伯特沉吟一声,对协会会长的名字确实不陌生,只是他困惑的是为何這两個人会如此友好?显然背后有不少内情,他思考几秒才按下控制面板上的通话按钮:“乔书亚,你注意這個家伙的动向,让2号小组去接触。” “收到。” 距离开场時間越近,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晚宴的开端总会有官员代表热情且长篇大论的致词,坐在前排的政商要角们一边聊天一边入座,偶尔不乏几個笑得豪迈的退休上校与金融家客套的互相奉承几句,一些为了能搭上话旁人也会趁机附和几句,這让整個活动行程严重落后,主办方当然也不敢催,只能站在一旁陪笑提醒。 灯光逐渐暗了下来,让监视的能见度降低,所有卧底探员们都收到外头的行动指令,尽可能地靠近目标人物,让监控装置能清楚录到影像与声音。 前方舞台上的某官员致词引来众人笑声,与此同时外头的监控车裡传来一句话:“回报,凯撒不在位置上。” 罗伯特瞇起眼,望着监控萤幕,立即下令:“6号跟7号去確認,乔书亚你原地待……” “不,我去找,让6号跟7号去左边舞台的门那裡准备,那裡靠近后方休息室跟中控室。” “你要单独去找凯撒?”罗伯特听出来意思。“你不能自己去,這不符合规定。” 這句话沒有得到回应,反倒是监听探员对罗伯特說:“5号的耳机离线了。” 罗伯特愤怒地爆了粗口,這时麦克拉开车门上车,见到這情景询问一旁的探员,才知道乔书亚脱队了。 “让8号他们跟過去。”麦克搭了监控探员的肩膀拍了拍,随后才看向罗伯特。“你要体谅他,他恨不得杀了凯撒。” “我們不能再失去任何人,麦可。”罗伯特烦躁的走到一旁开始着装。“乔书亚要是死在這裡,我无法交代。” 麦克突然笑了一声:“我记得乔书亚一直都很冷静,感觉他是被班带坏了。” 突然提及這個人,整辆车裡的人都安静了几秒。 好半晌,罗伯特才打破沉默:“那我必须去這一趟。” 那是用班的性命所保护下来的乔书亚,也是目前唯一能抓住凯撒的人,他无法袖手旁观。 等把乔书亚带回来,他一定要狠狠揍這家伙几拳。 --- 特殊的造景光从大面积的落地窗透入,经由纱幔過滤成宁静的雾状光感,而在和室深处,一個老人背光而坐,提笔挥毫。 外头似乎有一些吵杂,但老人仍不为所动的蘸墨,那阵喧闹声很快就消失了,又恢复了安静。 几分钟后,和室的纸糊木门被推开,伴随而来的是从门缝裡传进来的喘息与哀号声,当门关上时,這些声音也同时被阻隔在外了。 “你来了。”老人慢慢地說。“這次快了很多,我的儿子。” 来人脱下口罩,凝视着老人的背影。 “我不是你儿子。” 老人依旧背对着他,笑了一声,短而急促。 “我儿子,不会流汗。”老人慢慢地說。“我拿枪要杀了你的那天,我看到地上的人正在流汗,那個人害怕、紧张,但他勇敢的面对死亡,你或许该让我知道,這位代替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你不配知道他的名字。” “班珏,如果我沒在那天要杀死你的时候发现那人不是你,我会一直认为你就是我最忠诚的儿子。”辜仲生說。“你是個比菩隐還要完美的作品。” 這句话沒有获得回应,但枪管却悄然无息地抵上老人的后脑勺,老人反而挺起了身体,手又拿起毛笔继续写字。 那股气定神闲的模样,宛如独坐山林间的修行者,而非是将死之人。 “班珏,你为什么想杀我?”辜仲生叹了口气。“总有理由。” 這充满苍老的声调,平静的询问,让班珏笔直的手微微偏移,但他仍沉默。 “是因为我贩毒、杀人?還是你想报复我過去对你的训练?我承认,我对你比其他人严苛,但我知道你承受的了,因为你不怕痛,你不会哭。” “所以,我就该被你丢在丛林裡一個多月?” 那次训练让班珏记忆犹新,热带雨林的一切让他生不如死,他虽然感觉不到痛,却知道什么是生命将逝的感觉,他喘不上气,四肢因为求生而伤痕累累,他甚至饿到头昏眼花,随便吃了個果子却让他呕吐不止,在饥寒交迫之时他倒在河边,最后是靠着前来探险的人把自己送去医院。 当时他回到组织,才发现這仅仅只是场淘汰赛,与他同期的几個成员,至今仍下落不明,只有他回来了。 经历過這样的极限环境,這让他之后面对任何危险或紧张的场景,也表现得相对冷静,因为那么濒临死亡的感觉,他曾经在短時間不断面对,而后经历各种行动或冲突所发生的那些,也不及当时的十分之一。 “我不打沒有把握的仗,就像我知道你回得来,所以我必须训练出你的极限。”辜仲生說。“班珏,你或许有很多想要杀了我的理由,但我愿意被你杀死的理由,就只有一個。” 班珏抿唇沉默。 “我知道你讨厌過去的那一切,也明白你跟大卫之间的事,你的低头是为了有一天能逃离我,但我仍想赌一個机会,尽管你用了十年前替我入狱的方式离开,我也不想放弃你。”老人徐徐低语。“因为,你是我儿子。” 近乎寂静的空间,让两人的呼吸声异常明显。 “我对你的每一個训练,你可以不认同,但你不能否认我让你学会的這一切,是让你能自己保护自己。” 說這句话的同时,班珏见到辜仲生的手微微上提,由上往下。 “我总是在问這句话,却始终沒有得到一次回应。”老人的声音平静。“你有沒有话想告诉我?” 他沒有說话。 老人把毛笔放到砚台上,挺直了背板,双手与肩同宽,手掌放在大腿上。 沒有挣扎,沒有怒骂,也沒有转身。 而原本贴近辜仲生后脑勺的冰冷枪口却突然移动位置,老人明显动了身体,看似要转過来的同时,一颗子弹不偏不倚地穿過他的胸部,這作用力让老人往前倾,上半身趴在桌面上。 班珏慢慢地走上前,看着辜仲生的身体颤抖着,那溅出来的其中一滴血,刚好落在宣纸上面,平安的安上头那一点。 从进门到现在,两人才真的对上了眼。 老人困难的从裤子口袋裡拿出一张纸,用尽力气压在班珏的手臂上,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血一直从嘴裡流出来。 他仅是居高临下的凝视着,放下枪,接過那张纸。 這时门被推开,一群武装人员冲进来,全部持枪对准他们。 班珏沒有转头,而后走进来的黑发大胡子男人站在武装防线后面,场面形成另外一种对峙。 “我還以为,你会一枪打死他。”霍尔金瞇起眼。“亏我還在外面按兵不动這么久。” 班珏拿起枪的同时,所有武装人员也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枪口,這时两個人员扶起辜仲生并给他铐上手铐带出和室房。 班珏直视霍尔金,唇角微扬。 “我从来沒有一次這么明显感觉到,调查局跟缉毒署之间也有這种矛盾,我以为调查局跟情报局才是死对头。” “你知道的,只要是属于联合侦办的行动,我們就必须跟一堆机构打交道,這就是该死的官僚体系。”霍尔金笑着說。“但在把你移交给警察前,我要先跟你解决我跟你之间的事。” “你想說十年前的事。”他說。“關於你妻子的死,我很遗憾。” 霍尔金的脸色明显变了,鼻孔撑大,双目怒视。 “今天与凯撒碰面的文艺协会会长,就是十年前犯下错误决策的行动指挥,你逮到他了,搜集了近几年他与凯撒之间秘密的交易与泄密证据,其他人被抓也只是時間早晚罢了。”他缓缓开口,把枪丢到地上。“凯撒也抓到了,现在剩下我。” 霍尔金举枪对准他:“我不会让你再离开监狱,你要继续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那你也一样。”他說。“莫恒跟乔书亚,還有阿布,這三條人命都是因为你而死。” “這些都是为了任务不得不做,我必须要排除所有会失败的可能性,更何况我杀了那個孩子,是为了帮你,不然你以为人被凯撒再找到了,你還能這么安全的回来组织裡?” “你不是为了救我,你是要我回去跟凯撒自相残杀,你准备好每一個开会者的把柄,你知道凯撒对背叛是零容忍,因此你借着凯撒的手杀了他们,但你沒想到乔书亚会因为担心我,伪装成我去赴约,乔书亚到最后一刻,都坚守着5号行动的使命。”班珏微瞇起眼,语速缓慢。“你不在乎人命的态度,就如同十年前的行动负责人一样,他只管缉拿目标,就如同你只为了想要报复我跟凯撒,让你的手下跟线人赔上性命,而這些原先都能避免。” 霍尔金举枪的手微微晃动,這一席话让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一些武装人员的表情也变得凝重,有人甚至转头看霍尔金,沒有任何人說话。 而划破這阵沉默的局势,竟是有人开了枪,银色光束刷過班珏的腹部,他不为所动的凝视开枪的那人,两個武装人员见状起身抓住霍尔金,把人往后压制避免冲突,更何况现在开枪显然已违反联邦法规定。 与此同时罗伯特领着8号小队冲进来,见到班珏的那霎那瞪大双眼。 “班?” 只见那大块头表情平静地转头,他们還以为他要开口說话,却沒料到他突然往后一倒。 “班!” --- 在那個天气晴朗的清晨时分,一辆银色的轿车快速的驶往一处关押特殊重刑犯的监管所,车子经過层层关卡,最后停在一栋灰色大楼前,罗伯特站在门口,迎接走下车的林隽,本以为只有她一個人,却看见车上又跳下一個小男孩,主动牵起林隽的手。 “瑰拉。” “鲍伯,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罗伯特弯下身看着小男孩,朝他打招呼。“你就是丹尼尔?” 小丹尼尔朝着罗伯特露出微笑,不好意思地依偎在林隽的脚边。 “這几年辛苦你了。”罗伯特调侃。“過得像单亲妈妈一样的生活。” 她淡淡一笑。 “走吧,差不多了。” 罗伯特领着林隽跟孩子往内部走,穿越几個走廊来到户外,远处有一栋巨大建筑,而他们之间是用铁網隔开,前方则是一片大停机坪。 很快的就听到螺旋桨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一辆黑色的直升机正准备降落,她迅速抱起来孩子往后退了几步,孩子虽然有点紧张,但是一双大眼睛却一直看着那台直升机。 待直升机停好,跳出了几個穿西装的男人,接着是一小群穿着重装的特警小跑步過去,這时从直升机上跳下一個高壮的男人,比一般人都還高。 罗伯特打开铁網這裡的栅门,领着林隽往前走,一边低声說:“其实這不符合规定,家属就该在休息室裡等。” “我懂。”她說。“但我一刻也等不了。” 几個特警走過来告知不能超過警戒线,照规定是以防冲突意外,所以必须有安全距离,等那方人员确定好身份后,再由特警队护送過来。 林隽的眼睛始终沒有离开過那個男人。 她看着那個男人穿着军绿色背心,二头肌壮硕与充满力量的青筋,踩着厚靴沉稳地跨步行走,四個特警跟在他身后,仿佛是他的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