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小師弟番外
阿莫山在北域之巔,山中冰雪覆蓋,異常寒冷,葉凜然回到山中,這些年他除了四處遊歷,來得最多的就是這裏。
在一片冰雪中,葉凜然來到自己的洞府,他因修習浩然真訣,需要在磅礴寬裕、靈氣充裕之地,阿莫山冰山雪地,倒是無人踏足。
葉凜然從懷中取出廣陵鏡,這是他在玄策離開太守池前向他要的,說是繼續替容新保管,但葉凜然卻藏了最後的私心。
他將廣陵鏡中地禁制解開,撫摸上面的十二蓮瓣,葉凜然是加洛後人,這個廣陵鏡對他並沒有敵意。
他摩挲許久,外頭的風雪越下越大,呼嘯的北風肆卷阿莫山。
好一會,他纔回過神來,將靈識潛入鏡中,隨着鏡面的波紋進入到更深的幻境。
這是一個葉凜然自己也無法操控的夢境,鏡中的世界與以前的縹緲峯一模一樣,後山還有一方桃林,上面掛滿了碩大紅粉的桃子。
葉凜然從桃樹林繞過去,就見有個身材欣長、穿着裙袍的人躺在一個歪脖子的桃樹上,樹下用髮帶吊了兩顆大桃子。
那人沒了髮帶,一頭黑髮披散開來,英氣的眉間帶着七分慵懶,平日靈氣逼人的雙眼此時閒散地磕上了,嘴角微微嚼着笑意,像是沉醉在什麼美夢中。
葉凜然靜靜看着這人,看了許久,久到連他的美夢都做完了,那雙眼睛睜開的時候,葉凜然不自覺地向他走去。
“小師弟!”這人見到他雙眼頓時生輝,朝他招手,“你來啦?我等你很久了!”
這人見他走到了桃樹下,有朝他大喊,“小師弟,我要跳下去了,你接住我吧!”
對修士來說,別說是從一顆樹上躍下來,就算是從半山腰落下,也不一定會受傷,可見這人不知是嬌氣,還是故意,竟然還要人接住他。
可葉凜然還是伸出手來,“我在這裏。”
那人果真躍了下來,落在葉凜然的懷裏。
葉凜然忽然覺得心口被填滿。
“小師弟,我給你找了兩個大桃子,保管是最大最甜的,你快嚐嚐!”這人扯了用髮帶吊在樹上的那兩顆桃子,拾起其中的一個塞在他的嘴裏,“怎麼樣?小師弟,甜不甜?”
葉凜然咬了一口,“甜,小師姐給我的桃子是最甜的。”
這人眉開眼笑,“當然甜啦,這是我嚐遍這一片桃林才找到最甜的兩個,全都給你喫啦。”
葉凜然一愣,“是嗎?”
這人見他呆呆傻傻的樣子,以爲他不相信,抓起他的手往自己的肚子放,“你摸摸,我的肚子是不是很大?我試了幾百顆桃樹,每個桃樹摘一個,光是每個啃一口,我都啃了幾百口,小師弟,我飽得走不動啦!”
葉凜然摸過這人鼓起的腹部,眼神逐漸變深,“那可怎麼辦好呢?”
這人撒嬌似的抓起他的衣襬,“小師弟,不如你今天陪我一起去真知園修煉吧?師尊對我那麼嚴厲,我每日都要被藤條抽打,實在是太難受……如果你陪我去,師尊肯定不會只關注我一人,到時候就可以鬆懈一點了……好不好嘛?”
這人脣珠微微翹起,求人的時候眼中含波,葉凜然落入這樣的眼神中,心口早已融化,那有什麼不好的道理呢?
自然是應允的。
就這樣,山中日月如梭,他們一起修煉,一起突破瓶頸,出入皆是成雙成對,無人來打擾他們,臨仙宗人人都說他們是一對的,直到芳斗大會開始。
那時候葉凜然身負浩然真訣,在芳斗大會之中大放異彩,成了所有新試弟子中最有潛力、也是最奪目的一位,就連拿到第一名的封亭雲都沒有他出彩,人人都說,縹緲峯出了三君子,而他就是君子中最值得雕琢的美玉。
許多女修慕名來靠近他,不僅是女修,就連男修也想結交他,一時之間,他的身邊有了許多人,那人卻只能遠遠在人羣中看他。
漸漸地,葉凜然也發現這人對他躲躲閃閃,直到他們一同進了決賽。
雖然這人也進了,但他修爲尚淺,成績也是墊底的,根本毫無嬴的勝算,葉凜然暗暗下定決心要護他周全。等到了決賽中的魘鏡,葉凜然偷偷地跟在這人的身後,卻發現這人竟然被一直黃狐所騙,中了狐術以後便開始脫衣,葉凜然被巨狼糾纏,眼睜睜地看着他將自己的上衣脫光,露出了平坦的胸膛——
不僅是他,就連魘鏡外看熱鬧的衆人也都震驚不已,原來臨仙宗的容新仙子竟然是個男子!這下整個龍虎門在魘鏡外看熱鬧的人都知道了此事,悄悄在這人的背後議論紛紛:天錦城的大小姐,臨仙宗的弟子,男扮女裝十八年,竟是爲了能騙得曦青上尊弟子的席位,最要命的,明明已經修得金丹卻要被一隻連化形都困難的黃狐在魘鏡中戲耍,真是丟人至極!
葉凜然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這人在芳斗大會之後,便離開龍虎門,回到了天錦城。
而他卻不得不和趙聽語、封亭雲等人前去寒山嶺驅邪。
再後來發生了諸多事情,他與趙聽語一同去祕境尋找瑞獸的蹤跡,而那人卻默默跟在他們的身後,將他和趙聽語二人關係越發親近的樣子看在眼裏,在璽歡宗時,因爲得知他遇險,毫不猶豫地現身救他……
鏡中的葉凜然得知他是男子的時候,曾經一度地埋怨他欺騙自己,故他離開寒山嶺以後,也沒有去天錦城尋他。
直到他體內極陽之氣作亂,不得已去百靈山莊求封亭雲。
葉凜然在魘鏡中看見容新被凌雲劍一劍穿心之時,鏡像中劇烈地顫動,因鏡主心性不穩,被劇烈的心神所影響,很快,境外的葉凜然及時出了境,否則鏡像混亂,再想出境就要費一番心力。
即便如此,葉凜然也是氣喘吁吁,滿額冷汗,他扶住胸口,汗從他的鼻尖往下滴,他脣色發白,顯然是經歷一番掙扎。
“一劍穿心……爲何鏡像中是這樣的結局……爲何?”
外邊的風雪漫天亂飛,洞府之內的葉凜然卻像是在酷暑之中,汗漬涔涔,他忽然扶着石壁,單支跪地捶牆,“爲何……爲何……你明明曾經心悅與我……爲何又要去求他?”
他明明覺得這人應該是屬於他的,應該是心悅他的,他們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現世或者幻像,他早已分不清楚了……
葉凜然在阿莫山呆了數月,這附近的妖獸與邪物通通被他斬除,等到暴風雪徹底停了下來時,他又重新回到了洞府。
他的洞府被自己封了禁制,除了他自己以外,誰也打不開。
這一日,他又來到洞府之內,他破了自己多封的禁制,將廣陵鏡又取了出來,除了廣陵鏡,他還拿出了一小盒丹藥。
這盒丹藥是曲情丹。
這是當初在秋棠宴中神差鬼使拍下來的,那日他去秋棠宴是爲了買下鍛造澤竹劍的材料,無意中看見競拍下這盒丹藥,原本是備來給麒麟突破情障,沒想到竟然最終還是爲己所用。
——十八年才能得一盒,服者可以忘記生前最刻骨銘心的情傷。
“容兒,你不是希望我成爲修真界共主嗎?不是想讓我統領北域嗎?”葉凜然握着錦盒,手筋發白,最後他還是把錦盒放了下來,拿起廣陵鏡。
但他的靈識潛進鏡中,看到的竟然是當日容新在太守池時第二重幻境中的場景。
天錦城到處都掛着紅幡,街道上紅妝十里,滿城喜慶,神駿悠悠地載着一輛華貴的馬車,車蓋之上珠玉流瓊,車頂鑲着碩大的明珠,鏡中的他心如搗鼓,手心發着虛汗,目不轉睛地盯着馬車。
他知道,那輛馬車中乘着他心心念唸的道侶。
當馬車真的停在他的面前,葉凜然尾指發顫地掀開紅紗掩簾,車內端坐着的人見了他猶如跌進一汪清泉,他的眼裏只有自己的倒影,彷彿天地之間什麼東西也沒有裝,只裝了自己。
“容兒,我扶你。”他聽見自己發緊的聲音。
馬車內的人果然搭上了他的手,只是他略一用力,便將他扯進了馬車之內,葉凜然胸口咚咚地跳着,將他扯進來的人不管不顧地鉗住他的雙手,坐在他的腿上,葉凜然以爲他要拒絕自己——
“小師弟,好多人,我有點緊張。”
葉凜然聽見他不安的聲音愣住了,他以爲他聽見的會是一番掙扎和勸阻,或者是說他反悔了,或者是說他不想與他結道侶了,總之,他的腦中閃過許多念頭,但唯獨不可能是他緊張了,他不安了。
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有我,有我在。”
容新捏了捏他的手心,外面的禮官再三催促,葉凜然終於反將他的手握住,將他帶出了馬車。
祭拜鴻蒙,拜過高堂,又拘禮相拜,他們成了真正的道侶,這一次,內殿之中再也沒有誰出來阻止他們,葉凜然帶着他登上天錦城最高的那座高臺,滿城的夜明珠熠熠生輝猶如白晝,葉凜然本應滿足,可他的眼中卻滿是悲涼。
“我不要當什麼宗師,也不要統一修真界,我只想要你,容兒。”葉凜然站在高臺之上,看着眼前的容新逐漸化作光點,“可從今往後,我就只能記得一件事——那就是成爲修真界的共主。”
光點消散了,幻境破碎了。
那錦盒中的丹藥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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