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船厂 作者:未知 初七一過,春节就算是结束了。 苏城首先带着老五参观工厂,并给他稍作讲解。在苏城的印象裡,表舅家的老五是机灵的代表,小的时候,就懂得带粮食到隔壁村子换高粱,用高粱换酒,用酒换回粮食……每折腾一次,就能赚個三瓜两枣的当零食。 如此想来,他能长出一身盘根错节的肌肉,或许也是机灵出来的。沒有多吃多占的本事,也弄不来养肉的粮食吧。 老五听的很认真,偶尔遇到重复的事儿,也懂得举一反三,让苏城顿时放心不少。說起来,既然苏城能考入北大,作为表弟的老五自然沒理由愚笨,双方的命运差距,只能归结于教育的不同。 将大华实业、济南动力机厂和油井全看了一遍,苏城才问老五:“你现在還想开豆腐厂嗎?” 老五摇的脖骨咔嚓咔嚓的响。 苏城颔首道:“那我现在给你两個選擇。第一是做工人,以你的身板,做個好工人很容易,熟悉了情况之后,我再提拔你,在城裡安营扎寨,养家糊口是沒有任何問題的,這应该也是表舅希望的。第二,你学做生意,到时候给我帮忙。若是做的好,我再借本钱给你,让你自己开厂。不過,生意场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能不能做起来,能做多大,我是无法保证的。” “我能不能做一段時間的工人,赚点钱,再学做生意?” 苏城心想:能說出這個话,還真是做生意的料。 他就摇摇头,道:“你要做生意,那就不用做工人了。刚开始跟着人学,也有钱赚。” 老五扭捏的說:“表哥,学徒是不是钱少?” 苏城乐了,道:“你還打问的清楚,不少你的,薪水和普通工人一样。沒問題的话,明天开始到销售部上班,先和我去青|岛走一遭,看看那边的船厂情况。” “哦。”老五有心要问户口的事,最后却沒吭声,暗想:办城市户口太难了,先不麻烦表哥了。攒几年钱,說不定能凑三千块,回家想办法买個户口。 苏城自去打电话了。 他对老五其实寄予厚望,這是他带出家乡的第一個外戚,若是成功,以后還可以带更多的乡人出来。后世的中国有温|州帮,有浙商帮,同样可以有一個荆山帮。乡人知根知底,不需要太深的交情,就能做到互相帮扶,是扩大实力和打基础的最好方式。 苏城并不准备建立一個家族企业,也不准备让老五等人在自己的企业内长期工作。他只是想要扶持一批不同类型的荆山人企业,组成企业联合体,来对抗未来的激烈竞争。 這些企业,将会像现在的配件厂一样,围绕在苏城周围,互相壮大的同时,也互相支持。所不同的是,配件厂是以工厂为中心,而荆山帮是以人为中心。 将老五安顿好,苏城就往三车间去了。 隔着老远,即能听到裡面的各种机械噪音。 苏城有些亲切的深呼吸了一次。三车间集中了全厂最好的设备,专门用来生产一些高端精密零件。由于国内设备投资普遍不足的缘故,他们已经开始承接一些大型企业的零件。 這是利润丰厚,而且利国利民的事情。很多大型国企,往往就是因为某几种零件不過关,而暂停了生产或研制。大华实业给他们补上了短板,大家都不介意一点小小的加工费。 至于刘秋這样的研究员,直接就住在了大华实业,過年也只休息了两天,就迫不及待的到车间来摸机器。 “大家過的怎么样!”苏城进到单独的玻璃房间裡,就高声问候起来。 “不错。” “還好。” “忙着呢。” 各种声音交错,把车间的噪音也压低了一些。 苏城绕着圈儿,随意的看了一群技术宅的工作,然后来到刘秋跟前。 现在,最快出成绩的,一定是190柴油机的改造了。当然,虽然只是已有柴油机的改型,工作量仍然不小,在苏城的记忆裡,中石油接手济南动力机厂以后,用了两年時間,才推出第一款船用柴油机,那個时候,最好的机会已经過去了,国外柴油机厂,像是飞蝗一样,扫遍了中国沿海地区,用技术水平很一般的柴油机,竖立了一堆价值不菲的品牌。 苏城站到刘秋身后,就见图纸上已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 让他略显惊讶的是,刘秋用的竟然全是经验公式。 通常来說,诸如有限元计算一类的大杀器,是现代机械设计中不可缺少的部分,有无数的牛人,就是靠着改进一点点有限元,然后做学霸许多年。 不用這些现代化的计算方式,论文都不好意思发表。 相比之下,经验公式则是老旧的古董,有很多情况下,甚至沒有形成理论,而是以实验数据来做基础。 苏城作为一個纯正的学院生,从上学开始,就将有限元分析等算法,当作金科玉律,如今看刘秋的做法,简直不可思议。 “进度如何?”苏城俯身问。 “快整完了。”刘秋抬了一下头,将最后几個数字写完,然后拿出一叠稿纸,道:“我准备把冷却方式改成海水冷却,這样比较经济,其他部分都差不多了。” “我看看。”苏城其实就是想看,他只用经验公式,怎么完成這個复杂的机械设计的。 事实往往是悲哀的。 刘秋的设计是沒有問題的。這是纯粹的经验丰富的成果。其中许多计算公式,明显是不完整的,偏偏结果都是能对上的,严丝合缝,与计算机算的相差无几。 苏城心想:把刘秋這样的人拿到世界博览会去,放在玻璃箱中,也算是一個展品了。 刘秋将手上的一個超长式,用两分钟時間算完,问道:“苏董,有人要我們的船用柴油机嗎?” “海关那边已经预定了。我明天就去青|岛,用钱砸,也能砸出一堆船来,你们放心好了。”苏城主要是对其他研究员說的。 刘秋這种毛头中年人,說啥都是闲的。 黎涣祥抬了一下眼皮,就做自己的事去了,他对柴油机的兴趣一般,仍然专注于石油机械。 刘秋“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算公式。 苏城咳嗽了一声,道:“刘秋,你和我一起去。” “销售的事,我去做什么?” “解决技术方面的事。” “浪费時間,几個地方小船厂,能有什么技术問題。”刘秋“哼”了一声。 苏城想了一下,换過策略,道:“你是不是不懂船舶?不懂沒关系,懂船用柴油机也行……” 就算是头发乱蓬蓬的男人,也不能被說不行。刘秋呼啦一声站起来,說:“但凡是柴油机有关的事,就沒有我不知道的,你别激将……” “去還是不去?” 刘秋瞪了半天眼,說:“去。“翌日。 一行人开了两辆车,直往青|岛而去。 苏城坐一辆车,其他人坐另一辆车。 到了海边,就能见到林立的船厂。 他们顺着一條狭窄的小路,沿着海边一直往前开,每隔几百米,就能看见一家正在建造小船的工厂。工人们热火朝天的忙碌着,同时制造一艘或两艘小船。 霍昌已经来探過一次口风了,把车停在了一家造船厂的简陋土场上,就走了下来。 苏城仰起头,就见這家船厂的名字大气的厉害,名为“靖海”船厂。不過,船台上修造的船,充其量也就是一百五六十吨,靖海是不可能了,近海是一定的。 霍昌低声给個人介绍說:“现在上|海的国有造船厂最大。山|东境内的造船厂普遍偏小,经营状况也比不上两广地区的小船厂,生存相对较难。不過,這两年渔船热,渔民赚钱,這個渔船卖的還可以。” “這家船厂有意向扩大?” “是。老板叫谢天格,福|建人。他想从银行贷款,沒成,现在从本地的基金会裡贷了几万块钱,利息高,沒什么用。我上次来打问,他是最积极的。” 会计和老五光是听着。 苏城看看四周的小造船厂,說道:“他若是愿意,我們就尽力扶持,也好做出一個表率。日后,這裡的小船厂,能存下一两成已算是幸运,我們合作的船厂不宜超過三家。” 霍昌点头,明眼人都知道,像是现在這种疯狂投资渔船的行为,是坚持不了几年的。尤其是在船东对渔船的质量要求越来越高的情况下,不思进取的造船厂迟早要活不下去。 进到船厂内,刚刚报了名,就见一艘船裡,走出位穿着连体工作服的男人,一边用抹布擦着手上的机油,一边喊道:“霍厂长来了。” 他必须用的喊的,周围全是电焊和切割机的声音,吵的要命。 “谢老板,這位是我們的苏厂长,管事的人。”霍厂长也喊着介绍两人。 “苏厂长真年轻。”谢天格脸型方正,打量着对方一行人。 “谢老板也正值壮年。”苏城恭维了一句,主动道:“谢老板,我此行就是来落实柴油机安装的問題,您考虑的如何了?” “只要贵方肯借款,我自然沒有問題。”谢天格答应的非常痛快。 霍昌沒想到如此顺利,大喜笑道:“谢老板不会后悔的。” “先别急。”谢天格看看苏城,却道:“济柴的柴油机,我們以前都沒有用過,能不能合用,還是两說。” “那就看看吧。”苏城也不做解释。 虽然按道理来說,船舶应该按照柴油机类型的不同,进行适当的改装。但就小船厂而言,他们一方面沒有這种技术,一方面也不愿支付這种成本。最安全的方式,就是找一种合适的设计,生产某一种或几种型号的船舶。 苏城拉過還在看风景的刘秋,道:“到你出面的时候了,看看人家的船,怎么把咱的柴油机装上去。” 刘秋无奈的瞅了他一眼,道:“技术处随便拉一個人来,都能做這事,你偏偏找我的。” 几人說话间,跟前的几家造船厂和机械厂的老板,也听說消息,或者自己跑来,或者派人過来了,大家都盯着苏城等人看。 有人听到刘秋的话,就觉得他吹大气,“嘘嘘”的吹起了口哨。 苏城摊开手,道:“這次总不是我在激将了吧。” 刘秋一言不发,就上了沒完成的船。 他也不往底仓下去,就看船台上的图纸,然后用铅笔,在上面重重的划了几道。 “就照這個改,比你们现在的设计好多了。”他丢下钢笔,就出了船厂,坐回到汽车上去,一副不愿谈话的世外高人模样。 谢天格狐疑的到船台上去看。其他老板在下面窃窃私语。 好一会,都不见谢天格下来。 于是有人喊:“老谢,啥情况。” “我再看看。”谢天格說着,自己钻到底仓下面去看了。一会儿再爬上来,脸色又红又白。 他把机油手在裤子上擦干净,再握住苏城的手,喊:“苏厂长,咱们讲定了,就按先前的协议来。” “安装沒問題?” “绝对沒問題,我量了,重心都是分毫不差,這個绝活真不是說的!”他翘起了大拇指,道:“苏厂长手下有這种能人,济柴肯定要发。” 這下子,其他船厂的人,也都不說话了,用敬畏的神情看着苏城。他们都是手裡有绝活的人,否则根本镇不住工人,此刻看苏城,下意识的觉得他的绝活,一定很绝。 苏城坦然受之,向霍昌微微示意。 霍昌知道他的意思,就当着其他老板的面,道:“谢老板,那就照咱们之前說的,我們分三期,共借100万给您,2分息。您产的所有船舶,都要使用我們济南动力机厂的柴油机。” “才两分息?”船厂裡都乱了套。马上有人往外面跑,明显是去叫人了。 苏城笑而不语,动力机厂的柴油机,原本准备卖5万元,但是按照這种交易方式,就要卖到10万元。靖海船厂只要卖2艘船,就算补足了贷款利息,卖4艘船的话,這就是高息了,若是卖8艘或者更多的船,增加的這部分钱,已经可以算是高利贷了。 而且,2分息是按月利率来计的,等于年息24%,100万要還24万。只是在1988年的特殊情况下,才让老板们觉得便宜。 现在的状况是钞票在拼命贬值,需要现金的人却依然拿不出现金来。 谢天格也不吃亏,他将100万投入生产,很快就能赚回24万,柴油机的价格虽然贵了,但船的利润很不少,只要产量能上来,赚的也只会更多。 一会儿,至少有四五個老板跑過来,打问這個借钱的事。 苏城将接待工作都交给霍昌去做,自去看谢天格的船厂。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三家船厂就选定了。 大家一起返回市区,就在银行内签署协议并转账。 一会儿,现金到账,谢天格等人都松了一口气。 虽然做企业的见多了钱,但能在這個年景下拿出300万元的人实在不多。已经不是他们所能接触的层次了。 谢天格自动放低身姿,问道:“苏厂长,您看我們扩大生产,从哪裡开始?” “你们可以收购其他船厂的船体,再安装我們的柴油机,走快进快出的路子。這方面,我可以帮忙。”苏城停了一下,道:“我們已经从海关拿到了4條船的单子,你们3家谁先做出船来,這個单子就分给谁。” 一條近海渔船,少說要赚到三四万块钱,三個人互相一看,既兴奋又防备。 中间的老胖子笑道:“苏厂长放心,我回头就去更新设备,再過两個月您来看,同时起6艘船。” “那当然好。不過……”苏城缓了一口气,笑道:“能做大船,還是做大船的好。等到這個单子做完了,我們的生产线也就调试好了,到时候,就可以生产600KW的柴油机,可以推100吨的快船,或者三百吨的慢船。” “這個……200吨以上的船的订单,好像挺少的。” “马上就多了,第一批赚到钱的渔民,难道還会买80吨的船?肯定一步到位买大船。我估计,做一年的300吨渔船,我們就可以往500吨的方向发展了。190柴油机升到1200KW,還是可以的。”苏城說到這裡,也不再說话,将调节气氛的工作,交给了霍昌。 转過头来,就见老五目光炯炯的看向海上。 苏城拍拍他的肩,问:“想什么呢?” 老五愣了一下,羞赧的道:“我是想,你们都說买了船赚钱,你们为什么只买船不造船?” “精力有限,船东可是個费神的活。渔船要懂捕鱼,运输要能找到货源,還得管理好船员,压得住码头上的牛鬼蛇神。”苏城瞅瞅老五的身板,笑道:“你這個身体是不错,会游泳嗎?” “会。” “你想做船东?” 老五两眼放光,但却摇摇头,說:“表哥做船东,我给你看船。” 八九十年代的船东确实赚钱,苏城想了一下道:“這样好了,我註冊一家公司,不管你赚到多少钱,等你以后想自己做老板的时候,我借一半给你做本钱,不要利息。如何?” 老五一個劲的点头。 苏城于是领着他去见谢天格,這些小船厂的老板,比一半的船老大還懂得门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