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所长大人 作者:未知 林永贵是真心想在三次采油方面大做文章的。 在国内的几個超大型油田中,胜利油田的先天條件是最差的。开采到88年,2万多口油井,一年只能采出3000多万吨,平均每口油井的日均产量仅4吨!悲催的是,這個数字已是历年来的高峰,逐年降低几成定局。 這并不是說抽油机抽上来的液体变少了,而是液体裡含的油变少了,平均90%以上的含水量,意味着抽油机抽上来100吨的液体,只有不到10吨是原油,剩下90吨全是废水……不仅浪费了抽油机的电能,而且還得再次费电将油水分离,且以管道的形式将水送回供水站重新注入地下。 整個工程费工费时费钱,意味着二次采油阶段,也快要走到尽头了。 不過,液体状的原油沒有了,并不意味着油藏就变空了。 至少還有50%以上的稠油,潜藏在液油下。 如果能利用好這部分稠油,胜利油田就能保证10年左右的高产。作为油田老总,再沒有比這更大的政绩了。 正因为如此,苏城只消說出“一年成功”的话,无论什么條件,林永贵都会同意的。 别說是苏城已经用“双驴头抽油机”证明了技术实力,用“抗偏磨系统”证明了整合能力,用“基础五小”证明了管理能力……就是换成一個普通的技术干部,只要敢說出“一年成功”的话,林永贵也乐意授权。 但除了苏城,谁又敢立這個危险的军令状。 等苏城离开了办公室,林永贵坐着沉思片刻,又将秘书给叫了进来,道:“采油工艺研究院下面的三次采油所好像只有一個副所长?” “是。现在的所长是由采油工艺研究院副院长万广超兼任,商遨是副所长,另一個副所长年前调走了。”采油工艺研究院是油田的二级部门,裡面的研究所又是重要的三级部门,各個头头脑脑都是秘书要熟悉的。 人事大权已经全归林永贵掌握,他颔首道:“那就让苏城兼一個副所长。日常事务仍然由這個商……” “商遨。” “日常事务给這個商遨负责,研究方面,可以全部交给苏城来做,人员调配,实验室,都归他管。”林永贵說到這裡,還有点不放心道:“你给苏城通知后,亲自送他去采油研究院。另外,明天让袁院长来见我,党委会也把這個加进去。” 秘书一一记录下来,并沒有立刻离开,却道:“苏厂长现在是合资厂的厂长,级别還一直是副科。三次采油所是副处的编制,商遨副所长是正科级。” 直到2001年,国企才开始去行政化的路线,1988年的国企内部,行政级别仍然是第一位的。如果苏城以副科级的身份进去,商遨身为地头蛇,很容易就压他一头。 林永贵的秘书也是被茅台酒和中华烟三番五次轰炸過的,此时就非常为苏城着想。 林永贵做了一辈子的官员,只听一半就清楚了,等秘书說完,他马上道:“那就给苏城提正科,胜利机械厂以前是副厅级的厂子,他已经低配了……嗯,你去看一下這個商遨,他们如果尿不到一個壶裡,那就给他换一個壶。” 林永贵最后一句說的不太清楚,但秘书毫不费力的知道,如果两人不和,换壶的肯定是“商遨”。這個话不能让林永贵說,别說商遨一個科级官员,就是說给袁院长,那也是要吓坏人家的,所以,也只能由他這個秘书隔空打牛了。 秘书去了,林永贵从头到尾又将事情想了一遍,才放松下来。 星期一。 “胜利油田指挥部”党委组织部部长丘晨虎与林永贵的秘书一起,将苏城送到了胜利油田采油工艺研究院。 到了门口,就见研究院一干人等都在外面准备欢迎,其中有熟悉的袁院长和梁建国。 苏城抢步上去,沒让他们搞出全体欢迎的大阵势。 “苏科长,你能来,我們就放心多了。”袁院长得到林永贵的授意,此刻握住苏城的手,再真诚不過的道:“我們钻井采油研究院党委会经過研究,一致同意,由苏城同志主持三次采油研究所的工作,以期在一年内,研究出可供实用的聚合物驱技术。這方面,无论是人员,還是研究设备,我們都会尽力支持。” 主持工作的应该是研究所的所长万广超。但是,如果研究工作都由苏城全权掌握,所长也就变成了虚职,研究院干脆让出来,作为表示。 林永贵派了外人来研究院,已经說明他不满意研究院在這方面的工作了。如果派個别人来,大家兴许会抵制一下,但派了苏城来,大家争权夺利的念头一下子就淡了。 一方面,苏城不可能在研究院久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年许以来积累的名望。 就像是古代的名士一样,苏城做到今天,除了名声,還有威望,研究院的官员们,既不想也不愿和他争斗。 一群人其乐融融的聊了几句,就到会议厅中,由党委组织部部长丘晨虎宣布文件,接下来,又是不可避免的酒宴。 到了下午,才算是完成了接引仪式,苏城与商遨也算是熟悉了。 這是個普普通通的研究者,大脸盘,厚嘴唇,四十岁左右的样子,纯凭资历上位,有一点小聪明,也沒啥坏心,苏城就让他带着自己,参观三次采油研究所的实验室。 在采油研究院下属,共有6個实验室,包括专门的“三次采油实验室”和“稠油开采实验室”,“石油微生物实验室”,“压裂酸化实验室”這三個相关实验室。另有“井下安全阀检测实验室”和“机械采油实验室”。 在苏城印象裡,到中石油成立之后,“三次采油实验室”就变成了中石油的重点实验室,就级别论,相当于部级重点实验室,其中设备和人员配备已经相当不错,至少是目前的大华实业无法相提并论的。 如果让苏城自己搞三次采油,他只能弄简单的蒸汽采油,而且要以改造为主,但是有了三次采油所的技术,他就能直接在三次采油所的基础上,做进一步的研究,有望拿到几個重要的专利。 這对整個国家的石油业都会产生影响。 哪怕仅仅提前两三年,完成实用的聚合物驱技术,都可以给国家节省亿元美元级的外汇。 “苏所长,這是我們制作的聚合物粉剂3087聚丙烯酰胺,已经进行了现场实验,比较成功。”商遨的换上了白大褂,带着苏城在实验室裡边走边說,道:“聚丙烯酰胺虽然是19世纪发明的老化工原料,但它的应用還是很广泛的。国外目前聚合物驱所使用的聚合物,也多用聚丙烯酰胺。我們的改性试验开始于4年前,直到去年9月做现场实验,老谷当时在试验井连续向1米高的配液池倾倒了80桶试验剂,人都累垮了。” “老谷辛苦了。聚合物驱,做成聚合物,就算是完成了一半,3087的资料我看過,改性選擇的方向很不错,给我們争取了時間。”苏城与旁边的谷研究员握手,触掌粗糙,不由往上翻了一下。 老谷的掌心粗皮,這不是干活磨出来的厚茧,而是化学试剂灼烧的,内红外白,触目可怖。 “怎么搞成這样?”苏城看向商遨。 老谷抽回手,笑道:“和商所长沒关系,是我在实验室配液的时候不喜歡带手套,测不准。” 苏城向左右瞄了一眼,就知道原因了,研究所提供的手套竟然是普通的棉质劳保手套,而不是专门的实验手套。前者用来干粗活可以,做精细工作的时候就不好用了。 此等情况在中国是很普遍的,并不是任何人的错,只能說是條件制约。国家穷,就不可能像是国外那样铺张浪费——从投资角度来說,购买昂贵的实验手套就是一种铺张浪费。实验室手套并不便宜,PE手套用一双丢一双,CSM手套能防王水和HF酸价格更是不菲,還要用到外汇。至于耐高温和耐低温的手套,国内倒是都有准备,但多是一些代替品,比不得国外水平。 苏城暗自叹息一声,心想:老一辈人给我們留下的遗产,沒有一样不是用命换的,說是减寿10年還是轻的。 他拍拍老谷,道:“辛苦您了,關於实验保护的問題,我随后想办法申請资金。3087聚丙烯酰胺只要能达到要求,這点投资不算什么。” 老谷迟疑了一下,却道:“苏……所长,要是有经费的话,能不能用来购买实验试剂?要生产化就要做现场试验,我們自3087完成后,统共就做了两次现场试验。” 商遨咳嗽一声,道:“老谷,做一次现场试验要好几千,那和手套能一样嗎?” 老谷翻翻眼皮,道:“那就把手套钱省下来,多做半次实验也行。我又不是小姑娘,要那细皮嫩肉的沒用。” 周围发出低低的笑声。不是他们沒心沒肺,而是在场的研究员,或多或少都受過化学试剂的灼伤,根本沒把這個当回事。 的确,在中国,只要不是死人的事,就算不得什么。 苏城再次叹息,道:“老谷,手套有,现场实验也能做,就像我刚才說的,3087只要能达到要求,這点投资不算什么,你想做多少次现场试验?” “8次,最少6次。” 商所长担心苏城被将军,忙道:“老谷,你上次找我,說的可是4次。” 老谷嘿嘿的笑,看苏城。 苏城微微点头,道:“我先给你批6次,但這6次现场试验做下来,要完成生产化,可以嗎?” “当然可以。”老谷又笑:“這可是三四万块钱,老袁铁公鸡,能批给你?” 苏城点头,道:“就算油田不批,我手上也有研究经费,你放心。另外,等我买了实验手套来,大家都要记得用,做现场试验也不要自己去倒试剂桶了,可以請外面的临时工帮忙,走账报销。” 研究员们一阵欢呼。三次采油实验室做的现场试验都是重量级的,每次搬运设备和试剂,着实让鲜少锻炼的人肉软筋痛。 苏城再往前走的时候,大家明显热情许多,介绍自己项目的时候,也是打点足了精神。 国内50年代就开始了各种三次采油的技术公关,在场的少說也是第二代的研究员,对于這個领域各有见解,信心十足的根本不期望苏城能带来什么“尖端科技”。 在他们眼中,做机械厂和采油机械的苏城哪怕不懂采油技术也沒关系,能申請到经费才是最重要的。 一個项目有许多实验,一些是必须做的自不必說,一些可做可不做的,做了要么能节省時間,要么能提高结论的可信度,要么能提高产品的完程度。 可做可不做的实验,做的越多,对项目来說自然越有利。這個时候,就是需要项目主管,或者实验室主任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苏城知道大家对自己的期待,初来乍到,他也不准备显露自己的先知先觉,于是只是应承大家对经费的需求,并不时的在随身笔记本上做记录。 一群白大褂眉开眼笑,以为他是在记录经费問題,孰不知裡面還有苏城记忆的要点。 這样子走到设备部的时候,众人已经将苏城当作财神爷了。 负责设备的项目组组长姚泽凡已经打好了讨钱的腹稿,自信满满的站出来,笑道:“苏厂长,聚合物驱设备方面,我們准备借鉴中原油田和大港油田的进口设备,目前四部分裡的第一部分,分散溶解系统,已经完成了图纸化,其它三部分完成了40%左右,等到图纸全部完成以后,就可以进入实验设备阶段,再进行生产化实验,第二部分添加剂系统……” “你们的分散溶解系统,用的是螺旋输送器?”苏城忽然打断了姚泽凡的话。 后者疑惑了一下,点头道:“日本和美国的进口设备,用的都是螺旋输送器,并沒有問題……” “但也不好。螺旋输送器将干粉送入计量下料口漏斗,但计量下料器的下部采用了柔性连接,外侧又装有往复运动的震荡板,连接部分受到震荡板的震荡,很容易就会损坏。另外,螺旋输送器下方是卡簧连接,聚合物颗粒较大的话,就会形成堵塞,最终影响聚合物母液配置的浓度和精度……”苏城对聚合物驱的主要设备的优劣知之甚深。 周围的人都听的呆住了。大家這时候才意识到,人家苏所长,或者苏厂长,本来就是靠技术起家的。 姚泽凡有点疑惑,又有点不服气的道:“咱们现在是在复刻外国人的设备,要是不用螺旋输送器,用什么?” “高压橡皮管,并且把端面改成斜面。”苏城刷刷画出两笔,道:“震荡板的振荡周期、频率和方向都要改变,不如此,就甭想把聚合物驱设备返销国外。” 听了他的最后一句话,众研究员彻底僵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