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策划 作者:未知 中国的官员是久经训练的政治战士。当他们拍马屁的时候,对方恨不得把鬃毛竖起来;当他们憋足劲儿使坏的时候,对方也能在不知不觉中被熏晕。 1989年的国企,只要是一個圈子裡的,几乎守不住什么秘密。贺成钧和贺雨薇父女俩偷偷摸摸的找上几個军工厂的朋友,两杯小酒下去,两趟商场逛罢,该打听的就全都打听到了。 随后,贺成钧又找来了公开和半公开的会计资料、合并细节,再請来苏城,躲在天*津新厂的空置办公室中,开始挑挑拣拣那些黑材料。 贺成钧淡定的将材料分類。他人老成精,对政治风向是最敏感不過,能說不能說的话,就相当清楚。 其实,看他浓密眉毛,炯炯有神的眼睛,不知道的人估计会用慈眉善目来形容。实际上,桌面上的几十份黑材料,四分之三是贺成钧收罗来的,详细资料更是他一手包办。 作为一名久经考验的国企战士,贺成钧一面兴奋的笑着,一面還警告道:“咱们做自己的事,可不能毁了人家长征厂的合资。” 贺雨薇在旁撇撇嘴,脆生生的道:“以现在的條件,长征厂就是贱卖国家资产,合资了也沒什么意义。而且,日方要求解除所有职工的无限期劳动合同,转为合同制,還不给赔偿,他们過两年,要是解除了劳动合同,不是让几千号的工人喝西北风去。” “品牌也要拿去了。”苏城轻哼了一声,道:“以后,什么长征电风扇之类的东西,就再也沒有了,日本人根本不给咱们造牌子的机会,他们就把咱们定位成廉价的加工商。长征厂的领导同意這样的合资要求,不光是上面的压力,我看苏刑是做了一些工作的。” 由于苏城和苏刑都姓苏,贺成钧动了两下眉毛,但他肯定不会问出来,立刻转话题道:“贱卖是肯定的。否则,他们也不能以此为條件,让伊藤商社同意建立合资厂。問題是,這是最近发生的事情,人家肯定做的隐秘,我們想找到材料,太难了。” “嗯,還是从长征厂本身的問題上来。”苏城细细的閱讀材料,口中道:“有些問題,沒有人提起,双方的领导都当不知道,一旦有人提起了,解决不了,收购就要停下来。” 贺雨薇一听有门,忙问:“什么問題?” 苏城說道:“不知道。” “那你刚才說……” “一种来說,总会有這种情况,通常是人的問題,或者是财务的問題,仔细看的话,总是能找到的……”苏城的声音越說越小,很快就陷入了閱讀当中去。 贺成钧摆摆手,让贺雨薇不要吵苏城,自己蹑手蹑脚的到边上泡了一杯茶。 苏城一看就是一天的時間。 虽然仅有二十多份材料,总共不過几百页的样子,但是,看材料是必须交叉閱讀的,加上长征厂每年向上级领导递交的各类文件,公开发行的新闻,還有翻译自国外的报导,閱讀量瞬间就上去了,花费的時間也更多。 月上梢头,三人也不休息。贺雨薇学着苏城的方法,帮他整理材料,陪同分析并演算。贺成钧就到裡面的房间打电话,他是做工程的,大江南北都跑過,最不缺的就是熟人,而且,贺家的身份也算好用。 這样到了午夜,贺成钧已经困的支撑不住了,贺雨薇也昏昏欲睡时,苏城才一拍大腿,道:“成了。” 贺雨薇瞬间清醒,忙问:“是什么?” 苏城抹了一把有些发木的脸颊,扑着凉水道:“你刚才不是說,伊藤商社要把所有的终身制合同接触,重新签订合同,還不给赔偿嗎?我当时就觉得不太正常,伊藤商社怎么說也是五百强企业,而且日本自己就是终身制的企业,他们能不知道這对员工造成的伤害有多大?埋下的祸根太大了。所以,我就重点看了這方面的內容……” “怎么說?” “這裡有個记录,贺总有一位朋友說,伊藤对长征厂的高级骨干工人很感兴趣?我就查了一些日本报纸裡的公开资料……”苏城扬起一堆翻译的新闻,說道:“就我所见,伊藤商社有位高级干部,数次表示会愿意保留中国长征厂的骨干工人,只有普通工人,才要求重新签订合同……但是,伊藤商社最终沒有提出這项要求,任何谈判材料上都沒有找出来……” “伊藤商社最后沒有提出這项要求?” “只有4月以后的谈判资料,正是长宁基建参与以后发生的事情。”苏城甩了一下手上的资料。 “我們拿到的资料是长征厂交给上级的复印件,這說明长征厂也沒有递交這些材料……”贺雨薇疑惑了。 苏城呲了下牙,道:“這就牵扯到刚才的另一個問題了。解除职工的终身制合同,但是沒有补偿。从现在的资料来看,我估计长征厂是把這笔钱给挪用了。” “挪用去哪裡?” “不知道,也许是填补亏空,也许是厂裡的资金不够,或者想在卖厂钱盖几栋楼……”苏城将文件收拾起来,道:“日本人其实不在乎中国官员的腐败問題,建立合资厂以后,完善会计制度,再加上日方委派的管理人员,他们再想贪污也不容易了,因此,要捞钱的,或者以前捞钱沒处理好手尾的,這次都要冒出来了,少掉的谈判资料,說明他们心虚,财务明显会有問題。” 贺雨薇不屑的道:“這种黑心钱他们也要赚。” “不算什么,挪用和贪污還是不同的,這笔钱,他们估计還是要给回来的,不是现在。”苏城叹口气,道:“现在的银行利息都有11.3%,他们把這笔钱压在手上一年,不管做什么,赚利息都是一大笔。” 国企改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在银行实名制都沒开展以前,這种挪用公款存银行的行为屡见不鲜,相比之下,倒卖物资還算是有点技术含量的工作。 贺雨薇也不是沒听過,懊恼的道:“长征厂的工人怎么也不吭声,一分钱补偿金都沒有,他们也都认了?” 苏城淡淡的道:“中日合资厂的工资和奖金都有增加,工人害怕丢了工作,再加上厂裡领导劝阻,或许给些未来的许诺,最多也就是小打小闹的。不過,要是让他们知道补偿金是被工厂领导贪污了,不闹也不容易了。原本有可能继续无限期合同的骨干工人,估计要气炸肺了。” 贺成钧有点不自在的咳嗽一声,道:“咱们去找媒体嗎?” 苏城问:“媒体敢嗎?” 贺成钧也不确定的道:“這就要碰一下了,他们也难。不過,我有几個熟悉的人……” “我看,還是贴大字报吧。老办法,好用实惠。”苏城紧接着又道:“這件事就不用咱们做了,找一個亲信,到长征厂去,拉上两個胆子大的长征厂的人,一晚上就把事做了,人撤回来,全当不知道。咱们绝对不能露面。” “那当然。這种事情,最有意思了。”贺成钧当年沒少做過這些事,眉毛仿佛都年轻起来,见女儿盯着自己看,尴尬的咳嗽一声,道:“我這可不是做坏事。” 贺雨薇娇嗔道:“最坏的是长宁基建,为了自己,生生卖掉了长征厂。” 苏城轻声道:“伊藤商社肯定要布局中国的空调厂,长征厂不被合并,說不定也是好事,過两年,直接山寨他们,活的更好。” “山寨?”贺雨薇有些奇怪。 苏城随意的解释了两句。 贺成钧看看窗外,拦住贺雨薇的问东问西,道:“剩下的事,苏董就不用管了,我們的来弄吧。” “好,那我就走了。”苏城笑了笑,拔腿就走。贺成钧是为他好,不知道细节,万一有事,也不容易被牵扯到,這個時間点,要是出事,绝对是麻烦事儿,只不過,无论上层发生什么,下层依旧有自己的工作,对中远船务和大华实业来說,三家国企合并就是最大的事,天塌下来也要先分出個主次来。 苏城缓缓的走出大楼,在明媚的阳光下晒了片刻,才慢慢的恢复了精神,仿佛炙热的光线,能够取走内心的灰暗似的。 一天一夜的策划,总归是不光彩的。但是,凡是影响到重大利益的事件,总要有不光彩的部分,要么是自己做,要么是同盟来做。自决定开始竞争阿布扎比的油田的那一日起,苏城就已明白,当大家都决定了死战不退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沒有退路了。 苏刑为了长宁基建而强迫长征厂让步,中远船务后退的唯一结果,就是被连皮带骨的吞下去。到了那個时候,中国最有可能成为世界级海上石油装备工程公司的中远船务,也许要转做公路和铁路桥梁了,大华实业的战略投资也将大打水漂,整個战略形势整体逆转,或许为了完成瑟坦油田的建设,被迫用高于50%的价格雇佣国外工程公司……苏城使劲晃晃脑袋,在明媚的阳光下,回到中远船务的新厂,将长征厂和苏刑抛之脑后。 他一方面督促哈利伯顿派遣更多的工程师,以便完成合资厂的组建。另一方面,他也在积极准备,等着中远船务完成合并,发起全国海上钻井平台的会战。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