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技术手段 作者:未知 苏城自来到油田,就听說了油耗子的鼎鼎大名,但从未见過。 正好瞿国达开着车,他就跟着一起去了。 只见现场一片狼藉,被捣坏的输油管道仍然在漏油,持续涌出的原油聚成了一個黑色池塘。十几名油田工人正在忙着补洞,身上的衣服原油浸满,在阳光下缓慢结痂。 一辆私人的改装卡车停在油塘边上,重新装载泄漏的原油。這种油叫“落地油”,不仅存在于输油管道泄漏的现场,而且经常出现在油井现场、输油管换装现场,是地方小炼油厂的主要原料。 即使是临近采油厂,油厂工人对這上百桶的原油也沒有兴趣,在油田,這也是心照不宣的猫腻。被偷油或漏油是要报损失的,“落地油”能剩下多少却不好說,两者的重量差,虚报一桶就是上百块的好处,现在的人還淳朴,就放在单位的小金库裡,部分当作福利发给采油厂员工,部分由领导签字使用,再過些年,就会变成领导签字的私人小金库,然后,等到油价几十上百美元的时代,還会有更多人疯狂的撞上来。 要說起来,苏城十天吃遍八大菜系,裡面就有落地油的功劳。那些随便請来的一级厨师、特级厨师,收的都是领导小金库的钱。 瞿国达骂骂咧咧了两句,扯着嗓子道:“多久能修好?” “再2個小时。” “快点。”瞿国达也沒办法,在地上蹦蹦跳跳的驱寒,小声对苏城道:“现在的油耗子,狂的沒边了,以前就是弄点落地油,再从油井那边偷一点,现在可是厉害,直接把输油管道弄开,一车一车的装走,留下的烂摊子,要到供油压力降低的时候,才能知道。” 苏城听的眉头也是一跳。 一车油,少說五六吨重,那就是好几千块钱。 他小声问:“他们既然有车,那查车不行?” 瞿国达哼了一声,道:“蛇鼠一窝。” 苏城了然。 东营几年前才建市,开始的时候,城市裡只有油田职工和政府官员,以及自成系统的警察。早些年,油田子弟狂的沒边,官员和警察不仅难以开展工作,而且穷苦的多,不找油田打秋风,可以說是丁点油水都沒有。 慢慢的,外地人到东营的多了,胜利油田招工的人数又渐渐少了,政府和警察才渐渐好過了。但从油田弄钱還是免不了的。 官面上,地方政府要修路了,找油田;地方政府要過节了,找油田;警察要报销油费了,找油田。 私下裡,总有些人愿意冒险攫利。 在苏城的印象裡,油耗子闹得了好些年,直到2000年以后,才由国务院出面牵头,搞了几次整治活动,方才消停了一些。 在此之前,只是规模大小,损失多少罢了。 一会儿,收油车开走了,瞿国达走過来,道:“苏厂长,不好意思,让你也跑了這么远。咱们是回去吃饭,還是换個地方?” “随便吃点好了。”苏城拍拍肚子,笑道:“清一天肠胃也好。对了,瞿厂长,你刚才說要等油压降低了,才能知道有人偷油,你们沒有安装监控装置?” “這么大的油田,怎么监控?”瞿国达說着,眼前一亮,问:“苏厂长是有本事的人,您有招儿?” 苏城跳下车,笑道:“我先看看,你们输油管的设备,都装在哪裡?” “就在前面,我指给你看。”瞿国达笑呵呵的跑到前面去了。 苏城只看了一眼,就差不多了解了储油管附近的设备。他对管道储运,远比采油熟悉的多,在学校裡,也读的非常认真。印象中,胜利油田的储油管道上,装着一样非常特殊的装备——温度感应器。 這是专门用来对付油耗子,以及防止漏油的。因为油管内外的温度不同,如果某一個地方漏油,温度感应器就可以明确的发出信号,它的体积只有火柴盒的大小,价格便宜,且反应灵敏,比现在的机械检测方式要好的多。 确定采油厂的管道沒有使用,苏城便笑道:“我倒是有一個主意,不過還沒考虑完全……” “苏厂长的,您想好了,可一定要先给我們采油7厂用啊,咱们都是老关系了,您随便开价……”瞿国达是从物资短缺时代過来的,他可不相信一齐更换装备的事情。 苏城哈哈的笑了,道:“老瞿,你连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让我随便开价?” “只要是您苏厂长的东西,那就是千金不换的。”瞿国达掰着指头,說的异常认真道:“您看看您做的事,自喷井,抽油机,抗偏磨,现在還有個独资的柴油机厂,早10年,那厂子牛到天上去了。苏厂长,您可不是浪费時間的人,我信你。” 苏城哑然。 瞿国达還不放過他,拉住他道:“趁着有時間,我們给林书记做個汇报,把這個事情定下来,要是能解决油耗子的事,您可是功德无量。” “解决不可能,最多是不造成這么多损失吧。”苏城连连摆手。油耗子的事儿,根本不是纯粹的技术問題,而是社会和政治工作,可不在他的处理范围内。 瞿国达继续把他忘车上拖,连升道:“能减少损失,那比解决油耗子還厉害。你不知道,现在的油耗子,偷300升的油,能浪费上百吨,而且延误管道输送。十几個人趴在這裡修半天管道不說,好多油井還得停产。” 苏城边听边上车,心想:你還不知道厉害呢,等到以后有了海上钻井平台,油耗子为了偷10吨油,能把整片海域污染了。造成的经济损失是数亿元,环境损失就更不用說了……两人随便說着话,先后上了采油厂的菲亚特。 這是一辆菲亚特126P,虽然小的好像一只手就能提起来,但在這個年代有一辆自己掌握的车,已是很难得的事了,何况是一辆进口车。苏城的北京吉普,都能当這辆“小土豆”的爷爷了。 瞿国达才学的驾驶,技术粗糙,一会油门一会刹车的,稍微有点摇晃。 苏城捂住脑门,道:“老瞿,你技术不行啊。太颠,不行,我午饭都沒吃就跑来,這下子要晕车了。” 瞿国达很不好意思的道:“這不是沒带司机嗎?将就一下,咱们马上到。” “不行不行,太晕了,换我来开。” “你会开车,那好。”瞿国达也很少放单飞,于是赶快靠边停车,把位置让了出来。 苏城上车,打火,踩油门。 只听发动机“轰”的一声,就向前冲了出去。 大头鞋似的车型,仿佛屁股都翘起来了一样。 瞿国达一把抓住侧面把手,好险沒有撞到玻璃上,口中還笑:“看电视上的赛车手,就是這样开车的,有劲。苏厂长高手啊。” 苏城专心致志的开车,心无旁骛,根本不知瞿国达在說什么。 小车猛的向左,在濒临路肩的时候,才刷的拐向右边,然后又左边……瞿国达吓的脸都白了。 苏城恶狠狠的盯着路面,像是放风筝似的操作方向盘,小小的菲亚特,也像是风筝似的,四处乱飞,几乎站满了公路。 這么小的车,占领整條路,也是非常不容易的。 這主要是别的汽车都让路给它。 瞿国达只坚持了两分钟,就使劲的闭上眼睛。 他不敢叫,生怕一张嘴,就有早饭喷涌出来。 直到猛烈的刹车声伴随着橡胶糊味一起出现的时候,瞿国达才跌跌撞撞的爬下车,一边推着棵小树施肥,一边自言自语:還闲我开的太颠,這要不是我的车,我還以为是木轱辘的。 這时候,就听苏城在后面叹气,說:“老瞿,你都学开车了,怎么還晕车?這個身体要练练了,每天大鱼大肉的,容易把人弄虚了。” 瞿国达“噗”的一口。 想說什么,苏城已经自顾自的上楼去了。 瞿国达用了10分钟才缓過劲来,上楼后,就见苏城已在林永贵门前等的不耐烦了。 這让他小小的惊讶了一下,苏城沒有去单独汇报,让他的感觉很好,虽然不是什么大事情。 见他到了,苏城又鄙视了一眼,道:“你這個晕车的毛病也太厉害了,走吧,林书记那边估计马上有空。” 春节前都是拜年時間,来汇报工作的人并不多。不過,林永贵還是忙忙碌碌的。 石油部撤销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薄荣希望以正部级待遇退休,因此宁愿离开现在的位置,到人大去养老。林永贵仅仅接替油田书记的位置就要耗费不少精力,他還希望在中石油内兼任一個重要职务,這就需要在关系和工作两方面拿出成绩来。 1988年的春节,对石油系统的高级官员们来說,实在太辛苦。 苏城和瞿国达等了一会,就走了进去。 林永贵看见他们,就招招手,笑道:“老瞿,听說你们7厂又漏油了,堵上了?” “堵上了。”瞿国达擦擦嘴,又骂油耗子。 林永贵点头,道:“的确太嚣张,现在全国都是這样,剪电线卖的,剪电话线卖的,乱七八糟,我們今年,要好好治治這些家伙。嗯,你们来說什么事。” 苏城還沒吭声,瞿国达抢着道:“苏厂长說有办法治了油耗子。” 苏城无奈翻眼,道:“只是一個技术上的办法。” “技术方法?那更好。”林永贵当然知道油耗子是社会問題,但社会問題多难解决,若能用技术方法解决,哪怕花钱多,也比解决油地矛盾轻松。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