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出殡
“思良哥?”花蕊娘還沒反应過来,花玉朗已经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有些胖乎乎的身子一摇一晃地跑到厉思良跟前,拖着他的衣袖兴奋地喊道。
“朗哥儿,哈哈,又长個儿啦?”厉思良一手按着花玉朗的头顶,一手在他咯吱窝挠了一把。
花玉朗最怕痒痒,连忙将身子扭来扭去躲着厉思良的大手。花蕊娘见状也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走上前一手拉過花玉朗,一边向着厉思良說道:“思良哥,咋一大早就来了?”
“不早啦,咱都习惯早起,”厉思良呵呵地回道,說完又似乎觉得不妥,好像自己這话的意思是說花蕊娘她们习惯睡懒觉一样。立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赶紧补上一句:“其实我今天也沒起多早,昨晚入了亥时才到家,本来就想過来看看的,想着你们也累了要歇息就沒来。”
“思良哥昨儿和厉大叔一块去县城了?”花蕊娘闻言问了一句,见厉思良点了点头,心头便是一阵发热,想要說几句感激的话语,一时又寻不到合适的。
花广文绕到棺木后头,捡了三支香出来递到厉思良手上:“上完香出去說话,蕊娘和朗哥儿也赶紧去洗漱洗漱,待会儿就得有人来了。”
乡裡人讲究不能在灵堂裡头胡乱說话,省得惊扰了故去的人。厉思良接過香来点着,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花蕊娘与他俩打了個招呼,就牵着花玉朗出门去井边洗漱。
等到花蕊娘和花玉朗洗漱回来,花云娘和商姨娘也起来了。花云娘端着一碗清粥在灶间门口喝着,看见花蕊娘過来连忙叫了一声。
“睡起来了?姨娘呢?”
花云娘朝灶间裡努了努嘴,又回過头来拉着花玉朗问了几句累不累之类的话,完了又将手了剩下的大半碗薄粥塞给花玉朗。
弟弟妹妹都是乖巧懂事的,花蕊娘只觉得心头一阵熨帖,抬眼却瞧见商姨娘站在灶间裡头,正和秦氏挨着头說着什么。
想起昨夜秦氏和花庆余說的那些话,花蕊娘的心口就有些发堵,便抬手摸了摸花玉朗的小脑袋,让他和花云娘在這儿喝粥,自己抬脚准备往灵堂裡去。
“蕊娘,咋這半晌才收拾完?你過来,”秦氏眼尖看见了花蕊娘,立刻出声将她叫住。花蕊娘无奈地住了脚步,回過身来问秦氏:“大伯娘,有啥事?”
“啥事?這满屋满院都是事情你看不见?得得得,赶紧把這几碗粥给旁边屋子的人抬過去。”许是昨晚花庆余說的话奏了效,秦氏竟然沒有趁机发作。瞥眼瞧见门口的花玉朗,她又极不自在地招呼了一句:“朗哥儿进来喝粥,赶紧吃饱了到门口给人磕头。”
秦氏手上端着一個大大的木托盘出来,上头摆着七八只土碗,碗裡的粥却是极清极薄的,仿佛就是一碗水裡面搁了几粒米。花蕊娘将那托盘小心翼翼地接過来,秦氏得意的看了她一眼,又瞅了瞅旁边的商姨娘,扭身转回灶间裡去了。
這托盘又大又沉,花蕊娘两支胳膊被压得一颤一颤的。花云娘见状就急忙要上来帮忙,花蕊娘轻轻避开,又向着她摇了摇头,這点子小事,她還是能应付得過来。
厉思良刚好和花广文出了灶间,看见花蕊娘吃力地抬着放满粥碗的托盘往旁边屋子走,立刻急火火地跑了過来。厉思良先就将那托盘半抢着接了過去,花蕊娘生怕和他抢夺撒了粥碗,只得放开了手。
“思良哥,我拿得动。”花蕊娘往灶间那边迅速瞥了一眼,今天是自己父母做法事的日子,她不想在這点小事上去招惹秦氏,在宾客面前落了笑话。
“拿得动才怪,你才多大点人,這盘子立起来怕都比你還高。”厉思良夸张地回了一句,又拿眼瞟着花广文,嘴裡气呼呼地說道:“谁让你端這盘子来着?万一摔了烫着人可咋办?”
不用想也知道這是秦氏的主意,花广文脸色立刻变了变,向着厉思良黑着脸伸過手去:“我来吧,這是送到哪屋的?”
花广文对自己姐弟几個還是有几分情分的,花蕊娘不想因此和他生出什么嫌隙,便轻笑着打圆场:“哪有那么夸张,我又不是三四岁的小娃娃了。”
“蕊娘你沒有做惯活计,女娃娃家力气又小,自然不能和乡裡的孩子比。”花广文的语气裡透出一丝不满,听他的意思,仿佛也觉得秦氏這事做得有些不大妥当。
“那思良哥你就帮我端着吧,咱们赶紧送进去,待会儿都凉了。”花蕊娘敏锐的将花广文的反应捕捉到眼裡,从今早的那件事情来看,花广文至少在秦氏面前說话還是很有分量的,为人又是难得的正直。看来自己這位大堂哥,可值得好好的争取争取。
花蕊娘和厉思良一起进了灶间旁边的厢房,厢房裡头也燃着一個火盆,火盆边上围坐着好几個老头老太,正在东拉西扯地话着家常。
“咱们落山村這些年就出了花家二郎一個,大家伙都跟着面上有光啊。這人呐,可不能歪了心思,一歪了心思,那肯定是要招祸的……”
一個须发花白的老头正在口沫横飞地同旁边的人說着,看见花蕊娘跟在厉思良身后进了屋,立刻干咳一声止了话头,转過脸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花蕊娘。
“蕊娘過来了?来婆婆這边坐。”吴婆婆坐在最裡头的角落裡,面色有些黑沉沉的,看见花蕊娘便强打了一個笑,冲着她招手道。
“婆婆早,大伯娘叫我端几碗粥過来。”花蕊娘见吴婆婆满眼的关切,立刻将心头的哪点不快压下,转身往厉思良手裡的托盘上端了粥碗,挨着人递了過去。
“吴老太有福气啊,這孙子又懂事又孝顺,快十五了吧?”
“可不是,大早的就知道来帮手了,像我們家那小子,還不知道在哪儿打混呢……”
吴婆婆面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连忙摆手谦逊了几句,眼裡却是藏不住的笑。有人家裡的小孙和厉思良一同进学,便拉過厉思良问了几句学业,顺道說几句明年开春上县城考试的事情。
花蕊娘偷偷往厉思良脸上看過去,只见他虽然端端正正地在哪儿答着话,小麦色的脸上却透出了一丝微红。
“思良哥,你功课好得很呢?我听大家都夸你来着。”送完粥出来,花蕊娘就忍不住问厉思良。
“哪有什么好,村子裡拢共就我們几個进学的,要說功课,广文比我還要好些。”厉思良摇了摇头,想了一会儿又换了一副志气满满的样子,眼睛亮亮地說道:“不過我进学的時間晚,再過些时候肯定能赶上他。”
“思良哥真有志气,”花蕊娘轻笑了一下,面上的神情突然黯了下去,低头轻声道:“朗哥儿也是個聪明好学的……”
“等办完了花二叔和花二婶的事,就让朗哥儿跟着我們一块去宗家祠堂上学。”厉思良见花蕊娘满脸的黯然,以为她是担忧乡下的学堂不如县裡,又连忙补了一句:“学堂裡的李夫子是举人出身,虽然比不上花二叔,但也是极有见识的。”
這话花蕊娘相信,毕竟看到教出来的学生,就知道老师大概是個什么样子。可是大伯一家连收容她们都不肯,又怎么会让花玉朗去进学……
两人正說着话,就听到院子外面的人声嘈杂了起来,原来是花庆余請的道士先生到了。
等到道士先生进了灵堂,铺开场面做起法事,花玉朗就被领到院子门口去,给前来吊唁的人挨個磕头。
村寨裡头办事,几乎家家都要来人的。花蕊娘心疼的看着花玉朗跪得黑乎乎的两個膝盖,自己又不能上去替他。
到了晚上,花玉朗又要捧着牌位跟在道士先生后头转香。所谓转香,就是一個道士先生在前面牵头念经,后面跟着孝子孝女,围着棺木一圈一圈地转着走。花云娘转了几圈下来就直喊脚软,花玉朗似乎已经累得疲了,两眼都有些呆滞,木登登地跟在道士后面走着。
法事一直做到第二天微亮,道士先生在院子门口撒开一道纸钱,花庆余請来的几個大汉便将两具棺材齐齐抬了起来,迈出门往远处的山上走去。
清晨的空气中带着丝丝水雾,花云娘和商姨娘眼裡也是水蒙蒙的,花玉朗微微垂着眼,脚步机械地随着队伍移动着。
到了落山村背面的半山腰上,送葬的人在已经提前挖好的两個深坑前停了下来。花庆余挑起一串鞭炮放了,抬着棺材的几個汉子便缓慢地将棺木放了下去。
随着铁锹挥动,黄土大捧大捧地落下,先是覆上了一层,再渐渐地填满了棺木四周的缝隙。
花蕊娘突然很想哭,那裡面躺着的,是自己至亲至爱的两個人,只是一层黄土,便掩去了千丝万缕的挂念。
“老爷……”商姨娘忽然凄厉地叫了一声,一把扑出去死死地揪住其中一個人手中的铁锹,泪珠滚滚滑落出来。
花云娘和花玉朗都受到了感染,跟着放声大哭起来。哭声传出去老远,在半山腰上不住地回荡着,发出呜呜的悲鸣。
花蕊娘轻轻背過身去,伸手抹了抹眼角涌上来的泪花。
未来的路還长得很……花蕊娘死死地捏紧了拳头,在心头暗道了一声:“爹,娘,你们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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