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請医
“那王老婆子懂医术?她用的都是些啥药?村子裡還有谁這么烧過是她看好的?”
花庆余却装作沒听到一样,鼻孔裡轻轻哼了一声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冷不丁冲着秦氏扭头吼了一声:“還不赶紧烧早饭去,在這儿杵着是要把人饿死咋地?”
“人不全都在這儿站着嘛?”秦氏立刻不乐意了,见花庆余脸黑得吓人,只好一边往门外退一边咕哝:“啥时候水還要喝热乎的了,熏得個灶间都睁不开眼。啥金贵人儿這都是,尽会指使咱這些一辈子刨土過活的人……”
“大嫂,我来帮你。”商姨娘小声小气地說了一句,低垂着眉眼便跟了上去。秦氏扭头瞅了她一眼,总算是止了唠叨。
屋子裡一下又清静了,花蕊娘心裡乱得跟麻团一样,正拿不定主意,突然听到床上的花玉朗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姐,我不难受了,不用看大夫……”
“朗哥儿,”花蕊娘差点就掉下泪来,立刻坐回床边捏着他的手。人在生病的时候最是脆弱,可怜花玉朗小小年纪,不但要承受失去双亲的打击,還要忍受病痛的折磨。难能可贵的是,在這個时候,他還能說出這样乖巧懂事,替人着想的话。
“姐,朗哥儿好烫。”花云娘走過来伸手覆上花玉朗的额头,眉头立刻锁住了。
窗外传来花庆余唤花广文的声音,花广文远远的应了一声。花庆余干咳了一下,中气十足的嚷道:“朗哥儿发热呢,赶紧去請你王婆婆過来看看是咋回事,别忘了让她带药啊。”
花广文轻声說了句什么,就听到花庆余大声吼道:“還不快点子去?”一会儿便听到院门被推响,应该是花广文請人去了。
花蕊娘忍不住冷笑,方才她還不大确定,花庆余是从本心裡不愿意替花玉朗請医用药,還是因为观念所致,觉得小孩子病痛是小事犯不着這么折腾。這会儿可看得门清,花玉朗生病,花广文是第一個知道的,花庆余干啥還要站在院子裡這样嚷嚷一遍,還不就是做给左右邻居看。
這样一来,花玉朗這病万一有個什么……他也可以理直气壮的說,自己這個大伯尽心尽责了。
這就是亲亲的大伯,花蕊娘心裡寒了又寒,自己父母的头七未過,他便是一丝亲情都沒有了。若不是好着脸面,恐怕早就将自己姐弟几個赶了出去。
“姐,赶紧想想办法吧,要不,咱们自個儿請大夫去?”花云娘见花蕊娘黑沉着一张脸,面上似乎凌厉得怕人,急忙捉起她的袖子摇了摇。
“恩,姐這就去,你在這儿看好朗哥儿,”花蕊娘摸了摸怀裡硬邦邦的银子,這两日她生出了许多心眼,就算是睡觉银钱都沒有离過身,防的,就是這种措手不及的情况。
花云娘连忙点了点头,见花蕊娘起身便替着她坐到床边去,抄手拉過一旁搭在床架子上的白布巾子,去揩拭花玉朗额上的细汗。花蕊娘想了想,又回過身向花云娘低声交代道:“待会儿那王老婆子来了,你可要看着她给朗哥儿诊断。发热病痛的药你该是大概晓得的,要是她给的药咱不认识,你得跟姨娘說,千万别弄给朗哥儿喝了。”
见花云娘应着表示知道了,花蕊娘這才轻轻推开门,左右瞧了院子裡這会儿沒人,立刻飞快地奔出门,直往村西头去了。
那天吴婆婆走的时候就拉着花蕊娘的手說過,有啥事只管上她家去寻,怕花蕊娘不知道怎么找,還特意說了她家就在村西头的凉水井边上。花蕊娘一路跑着過来,又问了两個扛着锄头下田的村民,才寻到這口大水井边。
這口井应该有些年头了,井沿上的青苔生了厚厚一层,花蕊娘這還离了些距离,都能感觉到井边過来的风凉飕飕的。
从凉水井往上迈過一道田坎,有一棵還剩着些零星叶片的槐花树,挨着树就是一道土胚院墙,应该就是吴婆婆家了。
花蕊娘顺着院墙走到大门口,伸手在薄薄的门板上叩了叩。
“谁呀?进来。”
院子裡传来了清清爽爽的一個女声,花蕊娘轻轻推开门探头进去,看见赵氏正拿着個扫帚,在刮院子裡的鸡粪。
“大婶子,婆婆在嗎?”
“這不是蕊娘?进来进来,”赵氏认出了花蕊娘,立刻咪眼笑着冲她招了招手。
花蕊娘咧开两排整整齐齐的小白牙对着她笑了笑,伸腿便进了门。赵氏看得欢喜,顺手将扫帚靠着院坎立着,走過来连声招呼道:“小模样叫人瞧了真是喜歡,怨不得你婆婆成天念叨你们几個来着。這一大早過来還沒吃饭吧?我给你下碗面條去,你婆婆在东屋,你去找她說說话。”
赵氏将手往屋子裡指了指,转身就要进厨房去。花蕊娘心裡焦急,连忙上前一把将她拉住,紧声道:“婶子不用,朗哥儿病了,我就是想過来问问,咱们村子上哪儿能寻大夫?”
“好端端的咋就病了?”赵氏诧异的问了一句,见花蕊娘摇头,便伸手理了理衣衫,一边连声问道:“厉害不?這可耽误不得,我进屋跟你婆婆說一声,咱這就請大夫去。”
“恩,”花蕊娘忍泪点了点头,赵氏连忙拍了拍她的发顶,向着屋子裡放声喊道:“娘,娘,朗哥儿病了,蕊娘着急找大夫呢。”
屋子裡头咕咚响了两声,吴婆婆急急忙忙的走了出来,口中一边询问着:“朗哥儿病了?啥时候的事儿?”
“就昨晚,不知道怎么着就发了热,烫得实在是厉害。我大伯說让田坝下头的王婆婆来看看就行,我实在是不放心……”花蕊娘微微垂下头去,吴婆婆是明白人,应该听得出来。
“啥?王老婆子?你大伯是猪油蒙心啦……”
花蕊娘诧异的抬起头来,只见吴婆婆眼珠子都瞪圆了,脸颊還轻轻的颤抖着,一旁的赵氏也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赶紧的赶紧的,蕊娘我先随你過去瞧瞧,大媳妇你去請大夫。”吴婆婆立刻转身拉上了厢房的门,回過身来不住的摇头道:“他们爷几個今儿赶巧出门出得早,大媳妇你脚快些,這小娃娃可经不起烧的。”
“還是我去吧,婆婆你跟我說上哪儿請就行了。”花蕊娘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听到王老婆子有這么大的反应,只一心想着庄户人家早晨活计多,便出声阻拦。
“咱们村沒有大夫,得上宗家祠堂去請。你小娃娃家的走不快,又不熟路,就听你婆婆的。”赵氏走過来温声劝着,吴婆婆点了点头,拉着花蕊娘就出了院门。
“那就劳烦婶子了。”花蕊娘退出院子,看着赵氏给院门上锁,便轻声道谢。赵氏挥了挥手抿笑道:“啥劳烦不劳烦的,你婆婆看你们几個亲得很,說啥两家话。”
說着赵氏就顺着田坎往下走去,花蕊娘见她脚下走得飞快,心头便是一阵暖烘烘的。
“走吧,”吴婆婆伸手拉了拉花蕊娘,花蕊娘回過头来,将手放进她掌心裡,让她牵着往大伯家走回去。
吴婆婆黑沉着一张脸,只埋头专心走路。花蕊娘瞧了又瞧,忍不住出声问道:“婆婆,那王婆婆是不是不好?”
“我老婆子還真是不好說這话,那可是你嫡亲的大伯。”吴婆婆转過眼来瞧着花蕊娘,禁不住叹了口气。
“婆婆,你待我們几個比大伯亲。”花蕊娘也跟着叹了口气,实心实意的說道。
“小娃子家别学人叹气,会长成個老太婆的。”吴婆婆微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花蕊娘的脑袋。
“這两天你大伯大伯娘咋样?给你们甩脸子看沒?”
“也沒……”花蕊娘犹豫了一下,从昨天上山回来之后,大伯娘就带着她们几個收拾院子到晚上,除了今天早上的事情,倒也沒多說啥话。
“按理我不该說這话,可這事儿你大伯不应当啊,那王老婆子会看啥病,净弄些神神叨叨的糊弄人,每次给留的都是啥药?就是香灰……”吴婆婆皱着眉头,语气裡透出十分的厌恶。
“什么?王老婆子是跳大神的?”花蕊娘听她這样一說,心头立刻揪紧了,脚下不自觉地就快了几分。
“跳大神那是高抬了她,還偏有人听她瞎糊弄。前儿周老三家的小孙女,本来也不是啥大毛病,就听她瞎比划喝了两碗香灰水下去,第二天就给拉脱了形,送到宗家祠堂才救了下来,這都两年了,還瘦得跟個柴禾。”吴婆婆用手比划了两下,一边不住的叹着:“你大伯不应该啊,他可是念過书的人,广文广武两兄弟不也在进着学,咋還請她去……”
花蕊娘怔怔的问了一句:“那跳大神的,不是得费许多银子,我大伯他咋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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