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来客
赵氏听见声音从灶间裡走出来,脸上立刻就挂了個笑:“云娘也来了,赶紧进屋坐会儿。你婆婆上村口换豆腐去了,我這包馄饨呢,等会儿下锅给你们煮两碗。”
“不用了婶子,咱们放下就走。”花蕊娘笑着将手裡的食盒递给赵氏。花云娘也轻轻咧开小嘴,喊了一声:“婶子好。”
“真乖,個個看着都叫人喜歡。”赵氏连忙赞了一句,接過食盒又向着花蕊娘嗔道:“跟婶子有啥好客气的,听我的,去屋子裡头坐会儿,找你思良哥說說话去。”
說着赵氏就往屋子裡头喊了两声,一会儿便听到蹬蹬蹬的脚步声,厉思良打开厢房门探出半個身子,看见花蕊娘就笑道:“蕊娘来得刚好,今天先生出了一道题,我都琢磨半天了。”
“什么题把思良哥难住了?”花蕊娘听他這样一說,倒也不好推辞,脚步便向着裡屋移了過去。
赵氏笑眯眯地看着花蕊娘进了屋子,又扭身对着花云娘道:“云娘在這儿正好,帮婶子去园子裡扯两颗葱回来好不好?”
“哎,”花云娘因为不太熟络,正站在那儿不自在,闻言立刻清脆地应了一声。赵氏给她指了下去菜园子的路,便笑着回灶间去了。
农家户沒有单独的书房,厉思良念书的地方,就是他们家平时接待来客的屋子。花蕊娘一脚踏进屋去,看见窗前的红漆木桌旁坐了一個人,不由得就微微皱了眉头。
“广文哥咋在這儿?”花蕊娘沒想着在厉家還能碰上花广文,语气立刻就淡了下来。
“前几日告假,学堂裡的课业拉下了一些,来找阿良补一补。”花广文微微一笑,从桌后面站起身来。
“谁晓得就让夫子今天出的一道题给难住了,我們俩已经琢磨老半天了,蕊娘你赶紧来看看。”厉思良一手抄起木桌上摊开着的线装书,花蕊娘看了一眼封皮,便知是《大学》,伸手就去接了過来。
“這……蕊娘能看懂?”花广文轻轻蹙起了眉头,口中迟疑道。
“怎么不能?”厉思良不解地看了看花广文,又转头催促花蕊娘:“就是這一段,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生叫我們注解立文章。”
趁着厉思良在书上指点的功夫,花蕊娘偷偷抬眼去瞧花广文,只见他脸颊有些绯红,眼神有些古怪地微微往上瞟着。却不像是因为向比自己低龄的人求指点羞愧而至;反倒像是有些,鄙薄与不屑。
果然是读书读迂腐了……花蕊娘若有似无地摇了摇头,正要低头解释其意,突然听到院子裡头传来花云娘的一声尖叫。花蕊娘和厉思良一惊,立刻跑了出来。
花云娘捂着额头站在院门旁边,一张小脸皱成一团,似乎立刻就要哭出来。她旁边站着一個十二三岁的少年,已经窘得满脸通红,正在低头不断地道着歉。
赵氏闻声也走了出来,见状便走上去询问花云娘。花云娘委屈地将捂在额角的手放了下来,只见额头上已经红了一片。
“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有人在门后面……”那少年有些手足无措,一脸不安地看向赵氏。
“婶子叫我去扯葱,我看见院墙上的花好看,就想摘一朵。结果他撞门就进来。”花云娘疼得直吸冷气,一边怒视着那少年愤愤地說道。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来找阿良哥,谁晓得门后头還有人……”這少年急得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口中不住地分辨着。
“沒事了沒事了,来婶子帮你拿帕子敷一敷就不疼了啊。”赵氏口中安慰着花云娘,回過头看见那少年,又忍不住說了两句:“你那咋咋呼呼的性子可要不得,推個门還能把人给撞着了。”
花蕊娘见花云娘额上只是有些红,便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跟着赵氏进屋去。花云娘一边往屋子裡走,還不忘了回過头来狠狠地瞪那少年一眼。這少年就更窘了,脑袋都差点垂到了怀裡去。
“阿良哥,广文哥,我真不是故意的……”看见花云娘进了屋子,這少年才抬起头来向着厉思良這边解释道。
“走路慢些能咋地?又沒有人在后头赶你。”花广文眼裡也有些不喜,厉思良连忙推了他一把,走上来向着那少年哈哈笑道:“明章你是想推门還是卸我家门呐,要是把我云娘妹子破了相,我看你咋担得起。”
“云娘?”少年抬起头来,看了看花蕊娘,又转向厉思良问道:“就是花二叔家的?”
“是了,這是蕊娘妹子,”厉思良指了指花蕊娘,又嘿嘿地笑道:“蕊娘别生气,周明章這小子是個混货,走路都能带出风来。”
周明章這名字十分的耳熟,花蕊娘想了想,便冲着他微笑道:“是村口三舅公家的吧?你也不是故意的,沒事。”
“多谢蕊娘妹子大量,”周明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历思良笑着往他肩膀上使劲拍了一把,又揽着他的肩膀挤了挤眼睛:“你咋有空過来了,你爷不骂你?”
“沒,”周明章嘿嘿一笑:“我爷去镇上吃酒去了,我来找你拿上次做好的那個陀螺……”
花家办丧事的时候,好像并沒有看到周家的人。花蕊娘想起进村那日周老头对她们几個的态度,似乎是不喜歡自家人和她们来往的。因此便向着周明章笑了笑,转身进屋看花云娘去了。
赵氏正拿了一张干净的白布帕子,沾了热水给花云娘敷着额头。看见花蕊娘进来便向着她笑道:“沒事,就是皮嫩碰红了,敷一敷就好。”
花蕊娘往她额头上看了看,见沒有淤肿便稍微放下心来。花云娘将院子裡的对话听了個清楚,這会儿便气鼓鼓地对着花蕊娘說道:“他就是周老头的孙子?哼哼,果然一家子都不是好人。”
“云娘,”花蕊娘见她记仇,连忙好笑地扯了她一把:“人家也不是故意的,都向你道歉了。”
“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這么大個院门還過不下一個人?非得往我头上拍?”花云娘气得不轻,嘴裡不住地咕哝着。
“你呀,”花蕊娘忍不住就往她鼻子上点了点:“气性這么大,哪能這样得理不饶人。”
“明章這小子還是挺不错的,就是不知道脾气赶谁,毛躁惯了。”赵氏不明就地,也跟着接了一句。想了想又朝着花蕊娘道:“說起来他家和你家還是亲戚,他爷你们得喊三舅公。”
“恩,”花蕊娘不想继续這個话题,见花云娘额头敷得差不多了,便扯着她站起身来,向着赵氏轻笑道:“婶子,我們该回去了。”
“急什么?吃了馄饨再走。”赵氏连忙拦了一句。花蕊娘便向着她摆手:“不了,出来大半天了,等下大伯娘找不到人,怕是要不高兴的。”
赵氏是知道秦氏那脾气的,当下也不好多留,想了想便转身从柜子裡掏出一包花生递给她俩。花蕊娘赶紧推辞,赵氏却坚持着,只說是给花玉朗当零嘴。花蕊娘也只好收了下来,又向她再三道過谢,便拉着花云娘出了屋子。
历思良他们三個還在院子裡說着话,看见花蕊娘姐妹两個出来,历思良连忙问了一句:
“蕊娘要走了?”
“恩,”花蕊娘笑了笑,见花云娘仍然恨恨地瞪着周明章,便轻轻扯了她一下。
“那個,云娘妹子,对不起,我真不是有意的。”周明章突然走上前来,对着花云娘诚心诚意地道了一句。
花云娘轻轻哼了一声,向着他翻了個白眼:“谁是你妹子?”
周明章一下楞住了,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脸色又开始有些泛红。花蕊娘连忙冲着他笑了笑:“明章哥言重了,多大的事儿。”
說着便向着厉思良挥了挥手:“我們走了,思良哥你们玩着。”
“哎,”厉思良爽朗地应着,瞥眼瞧见旁边的花广文,又补了一句:“咋不等着你广文哥一起回去?”
花广文本来一直沒說话,听见厉思良提到了自己,面上一时就有了些迟疑。花蕊娘也不管他,拉着花云娘便向着院子外头走了去。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到处田间地裡都有收了锄头往家赶的农人。花蕊娘扭头瞥了花云娘一眼,见她面上仍是有些忿忿的,便开头道:“咋了,還生气呢?”
“沒,就是觉得,有些委屈。”花云娘突然垂了头,声音低沉地答了一句。
花蕊娘有些意外,想了想便往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你是不是在想,换做以前,爹爹肯定护着你,狠狠的骂上周明章一顿?”
“恩,”花云娘顿时委屈地点了点头,眼眶裡竟然泛出了些泪花。
“今天這事儿,别人确实不是故意的。”花蕊娘收了神色,认真地說道:“你不能觉得自己可怜,就认为全天下的人都在欺负你。有时候别人确实是无心之失,太過计较,只会让别人觉得你這人讨厌的。”
花云娘想了想,便沒有再开口。姐妹俩刚走到花家的院墙外,就看见商姨娘探着個脑袋在张望着。
“咋了姨娘?”花蕊娘实在是有心理阴影,连忙迎上去问道。
“来客人了,你大伯娘唤你们两個洗菜呢,”商姨娘压低声音回了一句,突然看见花云娘额头上红红的,立刻惊叫了一声:“這是怎么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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