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报信
清晨的空气裡面雾蒙蒙的,山路两边的野草尖上還带着粒粒水珠。商姨娘怕她们几個踩滑了,就不时地出声提醒着。她的胳膊上挎着一個竹编的大篮子,篮子裡面装着剪得整整齐齐的黄纸,還有几根蜡烛和一個火石。
這篮子是临出门的时候秦氏拿過来的。秦氏今天的态度实在有些反常,按着平日裡花蕊娘对她的了解,她不骂上她们几句耽误活计之类的话就算好了,哪裡還会這么周道。
不過花蕊娘现在一家同心,也不用去管秦氏到底又有了什么盘算。一想到马上就能离了花家大房独自生活,花蕊娘原本因为祭拜父母而显得有些沉重的心情,也渐渐舒缓了许多。
落山村依山而建,整個村子就藏在一個小小的山坳裡,因此而得名。村子裡的人過世之后,都是葬到后山上面来,所以后山上面大大小小的坟包不少。有的坟墓休憩得整齐牢固,边上還用大石块牢牢地围了一圈;而有的坟墓显然是年代久远,坟头上都冒出了荒凉的野草。
花肴夫妇的墓地在半山腰上,隔着一條土坎,就是花蕊娘爷爷奶奶的坟冢。刚绕出一道灌木林,花蕊娘就看见了坟头上摇曳着的两根白幡,眼眶顿时一热,立刻加紧脚步走了上去。
两座坟顶上還带着些新翻泥土的颜色,而在挨着地面的地方,已经冒出了几丝嫩嫩的绿芽。
“老爷……”时隔几日重回伤心地,商姨娘仍是忍不住悲泣出声。
花玉朗让商姨娘一带,又联想起自家這段日子受的這些委屈,也顾不得坟墓上的泥泞,一把扑上去就哇哇大哭起来。
花蕊娘忍了又忍,眼眶裡還是有热热的液体滑落出来,她连忙伸手一把抹了,回头向着還在揩眼泪的商姨娘和花云娘說道:“都别哭了,别让爹爹和娘亲不安心。”
說着又转身拉起哭倒在坟上的花玉朗,伸手在他眼角擦了擦,口中温声劝道:“朗哥儿不哭了,来咱们给爹爹和娘亲磕头,烧纸。”
“恩,”花玉朗忍着眼泪应了一声,四個人都站了過来,面向坟头整整齐齐地跪了下去。
“咱们一定好好的,将咱们家重新撑起来,爹爹,娘亲,你们就放心吧……”
烧完手上的最后一摞纸,花蕊娘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往远处的群山看了看,便轻声道:“走吧,姨娘。”
雾气渐渐褪去了,一道明晃晃耀眼的光线从大山深处钻了出来,晃得四周的树顶都染上了一层金光。
花玉朗心不在焉地往前走着,却沒注意到头皮上方斜伸出来的一枚树枝。他身后的花云娘连忙伸手将他往后拉了一把,口中惊叫道:“朗哥儿小心点。”
“啪,”花玉朗压根沒有反应過来,猛然间被拉得往后仰倒,手臂就不自觉的扬了起来,不想却一巴掌盖在了自家脸上。
等到花玉朗站稳脚步回過身来,圆乎乎的小脸上顿时就出现了一個泥掌印。花云娘楞了一下,立刻嘻嘻哈哈地笑了個前仰后合。
商姨娘禁不住掩口跟着轻笑,往身上摸了摸沒有干净的巾子,便抿着笑走上去用袖子帮花玉朗擦脸上的泥土。
“擦他做什么,小花猫的样子多好玩。”花云娘一手捂着肚子,笑得直喘气。花蕊娘本来想心事想得正出神,让他们這一闹,唇角也微微现了個笑容。
“二姐坏人,”花玉朗气鼓鼓地說了一句,突然大眼珠子一转,往花云娘跟前凑過脸来:“再笑我蹭你脸上。”
“狗咬吕洞宾,”花云娘连忙往后让了一步,斜着眼道:“早知道不拉你,让你头上撞個牛角,那才好玩呐,哈哈……”
、“嘘”,花蕊娘突然将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她们安静,自己支楞着耳朵认真地听着。
“蕊娘,蕊娘……”
“是思良哥,”花玉朗眼睛最尖,立刻跳起来挥舞着两條胖胖的手臂:“思良哥,我們在這儿。”
从山脚下面飞快地跑上来两個人,跑在前头的是厉思良,周明章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头。两人身上都背着大大的书袋,看样子是要出门往学堂去的,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這裡。
花云娘看见周明章,立刻扭過头去轻轻“哼”了一声,惹得周明章立时闹了個大红脸。花蕊娘连忙走上来,惊疑不定地看向厉思良:“思良哥,咋上這儿来了?”
“我上,我上花家找你们,說你们,你们上山来了,我就跑,跑過来了……”厉思良跑得气喘吁吁,伸手支在腿上不住地喘着气,一句话分成好几段才說完。
“這是,有啥事儿是不?”商姨娘伸手捻了捻额角的碎发,迟疑着走上来问道。
“是,婶子,蕊娘,出大事儿了。”
花蕊娘闻言心头一紧,花玉朗立刻往花蕊娘這边靠了一些,一家人都瞪大了眼睛看向厉思良。
“我說不清楚,明章你来說。”厉思良喘定了气,站起身来伸手就推了周明章一把。
“那個,婶子,”周明章走上来跟着叫了一声,眼珠子在她们几個身上扫了一圈,脸就红得更厉害了:“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听到我爷和我奶在屋子裡說,表舅家要办喜事了。”
表舅?花蕊娘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說的是花庆余,立刻回過头向商姨娘解释道:“明章哥是村口三舅公家的。”
商姨娘“哦”了一声,转過眼来不解地看向周明章:“办啥喜事儿?
周明章伸手抓了抓后脑勺,一脸为难地看向厉思良,却又让厉思良给瞪了回来。他只好苦着脸道:“我开始還以为是說广文哥,就进去问我爷啥时候办,我爷跟我說,不是广文哥,是云娘妹子。”
“什么?”商姨娘的声音裡顿时带了几分尖利,立刻想要抓向周明章问個明白,手伸到一半觉得不合适又顿住了,急声道:“你說啥?云娘办啥喜事?”
“婶子你先别急,”厉思良走上来瞪了周明章一眼,向着商姨娘补充道:“這事儿是明章他奶說出来的,也不知道有沒有個准数。就說是,說是花家大叔给云娘定了门亲,听說是三十裡外柳塘村的胡家,還是秦家大叔来說和的。”
秦家大叔?定亲?云娘?這都哪儿跟哪儿?花蕊娘顿时联想到昨日那秦大到家裡面来了之后,秦氏和花庆余的一反常态。
“我說昨天大伯娘怎么突然那么好心,”花蕊娘将前后的事情理了一通,登时就有些明白了。花庆余他们能背着商姨娘定下這样的大事,說明這亲事裡头肯定有問題。
“他大伯,他大伯,這不能啊……”商姨娘脸都白了,口中不住地喃喃道:“咋我都不知道,咋我啥都不知道呢……”
“姨娘,姐,我,我……”花云娘已经到了知事的年龄,骤然间听到這样的消息,一时之间是又羞又气,偏偏還发不出来。
“這话真是三舅奶說的?是不是听岔了?”花蕊娘连忙定了定神,虽說這几日她已经把花庆余和秦氏的为人看了個明白。可到底是亲亲的侄女,要說花庆余真有什么坏心,她還是有些不信的。
厉思良赶紧拱了周明章一把,周明章愣了一愣,忙不迭地点了個头。
“這事儿不清不楚,咱们凭着两句话干着急也沒用,得先回去问個明白。”花蕊娘就回過头来劝道。商姨娘仍是有些怔怔的,闻言立刻像是找着了主心骨,一把将花蕊娘的手抓住:“蕊娘,這事儿可得好好问问,云娘她才多大,她,我……”
“姨娘别急,咱们這就回去。”花蕊娘在她手上拍了拍,又伸手示意六神无主的花云娘到自己身边来。這才轻轻吸了口气,抬头冲着厉思良道:“多谢思良哥和明章哥過来给我們报信,你们赶紧上学去吧,我們這就回村。”
“那行,”厉思良应了一句,想了想又迟疑道:“要不要回去跟我奶說一声?”
“也好,”花蕊娘思付着就点了個头:“那就麻烦思良哥,要是婆婆和婶子有空,能請她们来一趟就最好不過了。”
花庆余不是最好脸面?要是真有啥见不得人的事情,有吴婆婆她们几個外人在场也好办得多。花蕊娘忍不住扭头往花云娘身上看了看,要论說亲,她這個年龄未免也太早了些。更何况,哪有给自己子女說亲当母亲的不知情的道理,真不知道花庆余和秦氏這葫芦裡,到底卖的什么药。
“哎,行,我這就去。”厉思良干干脆脆地承了下来,叫着周明章就蹬蹬蹬的往山下跑去了。
商姨娘跟着就要往山下走,刚迈出去一步,脚下却不由自主的晃了晃。
“姨娘慢点儿,”花蕊娘连忙伸手将她扶住,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這事儿還沒個定论,咱们也不好說,不過姨娘自己心裡要清楚,這可关系着云娘。”
“恩,”商姨娘微微垂了眼皮,立刻又抬起眼来,冲着花蕊娘重重点了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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