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松口
“這……”吴婆婆迟疑了半天,才笑着說道:“那回头再說,咱回头再說這事儿,让朗哥儿养好身子才是正理。你呀,小小年纪操不完的心。”
花蕊娘让她逗得笑了,又挨着她說了半天的闲话,才取了包好的黄纸往村东头回去。
“哟,這不是蕊娘,帮你大伯娘干活呐?”
刚走到花家院子门口,就看见花庆余送着一個人出来,那人见了花蕊娘,立刻咧开满嘴的黄牙出声招呼道。
“沒,出去拿点东西。”花蕊娘往那人身上看了又看,半天也想不起来该咋称呼,只得把眼睛往花庆余身上瞟。
“你秦家大伯,還不快叫人。”花庆余难得的露了一丝笑容,语调也似乎轻快了许多。
“秦伯伯,”花蕊娘低头叫了一声,心裡就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花蕊娘进了灶间,见商姨娘正在忙乎着做晚饭,就走上去小声问道:“姨娘,刚才那秦伯伯是啥人?”
“你大伯娘的远房堂亲,咱们办事儿的那天好像還来過。”商姨娘手脚麻利地切着一個大白萝卜,一边轻声答道。
“哦,”花蕊娘依稀记得是有這么一個人,想了想又问道:“他来干啥了?我咋见大伯那么高兴?”
“不知道呢,他们在厢房裡头說话,我也沒进去。”商姨娘就回了一句。
花蕊娘左右看了一圈,见院子裡沒别人,就往商姨娘身前凑了凑,說了吴婆婆建议她们就在落山村住下来的事儿。
“這……”商姨娘拿着菜刀的手顿了顿,想了半天才道:“這话咋跟你大伯开口?”
花蕊娘见她终于沒再出声反对,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去,连忙扯着商姨娘将自己的打算說了個明白。
“我原本是想着,镇裡头人家户多方便咱们找活,可是這会儿姨娘也瞧见了。這都什么月份了,不說别的,就咱们身上穿的這衣裳,再過些日子绝对顶不住冷。我看大伯娘是不会给咱们添衣,要是咱们自己拿银子出来,那肯定又是惹了马蜂窝的事儿。”
花蕊娘怕她犹豫,又将搬家的厉害性說了一遍,才接着道:“其实住在村裡比镇上好,起码银钱上就能省出一大截。起先我是考虑着村裡的人家一般都不把房子往外赁,這下吴婆婆家既然有空屋愿意借给咱们住,瑜棠镇离咱们這儿也不過十来裡路。我都想好了,搬出去以后,就让厉家叔叔帮忙在镇裡留意着刺绣的活计,我和云娘在家打络子,等赶集了再拿出去卖,一样能成。”
“咱们总不好這么一直麻烦人家……”商姨娘咬了咬嘴唇,轻声說道。
“姨娘說得是,所以這租钱上头,咱们可不能亏了婆婆一家。”花蕊娘赞成地点了点头:“眼下咱们是难了点,只能盼着将来有机会了,好生报答报答。”
商姨娘想了想,又摇头道:“這几天你大伯大伯娘也沒多說啥,這日子,也不是不能過……”
“姨娘,”怎么商姨娘還是這根筋,花蕊娘急得无法,刚刚要接着再劝,眼角就扫见秦氏从院坎上走了下来,只得忍下一肚子的话,转身回屋去了。
晚饭的时候除了玉米糊糊和凉拌萝卜丝,秦氏又端了一盘子西红柿炒蛋上来。花蕊娘只觉得十分意外,不過她才沒有动筷子去夹的打算,为了点吃食招顿臭骂可不划算。
倒是花玉朗,盯着盘子裡炒得黄嫩嫩的鸡蛋就有些挪不动眼,手上拿着筷子犹豫了又犹豫。花蕊娘连忙轻轻捅了他一下,低声道:“吃饭。”
小孩子不经馋,這几日秦氏并沒有因为花玉朗是病号,就在吃食上优待他。花蕊娘暗自叹了口气,盘算着搬了家以后,首先就得好好给他补一补。
“来来云娘,吃菜,多吃菜。”
花蕊娘正想得出神,突然就看见一双筷子伸到了自己跟前,吓得她忙慌往后一让,那筷子上夹着的鸡蛋就稳稳地落到了身旁花云娘的碗裡。
花云娘一口糊糊差点沒从嘴裡喷出来,抬头看见秦氏竟然堆了满脸的笑容看着自家,顿时就瞪大了双眼。
“吃,多吃点儿,”秦氏把手收了回去,伸筷子往装西红柿炒蛋的盘沿上敲了敲,笑得眼睛都快咪不见了。
花蕊娘登时愕然,這是吹的什么风?商姨娘也是一脸的惊讶,抬起眼来往這边看了又看。
花云娘满头雾水地瞪着碗裡的鸡蛋看了半天,也沒敢动下筷子。秦氏似乎有了些不耐烦,口中“哎呀”了一声,又挥着筷子连声地叫她吃。
其他的人好像并沒有什么反应,花广文仍然埋头喝着他的糊糊,仿佛对外界的事情一概不关心。花庆余慢條斯理地嚼着萝卜丝,虽然沒說什么,脸色却不再像往天那样黑得怕人。
“你不吃给我,”花广武突然飞快地伸了筷子過来,从花云娘碗裡夹起鸡蛋就往自己嘴巴裡塞,直看得桌上的人都目瞪口呆。
“作死了你,少吃一口你能死……”秦氏最先反应過来,立刻拉下脸来破口大骂。
花广武嘴巴含得鼓鼓的,一边嚼着一边含混不清地說道:“她又不吃,你给她做啥。”
“哼,”花云娘看得满脸的厌恶,突然伸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跳下桌子转身就跑了。
“云娘,”商姨娘连忙扭头唤了一声,见她不理,又急忙转過身来,不安地往秦氏和花庆余身上看了又看。
花庆余只是稍稍挑了挑眉头,秦氏面上愣怔了一下,眼睛裡流露出鄙夷的目光来,却仍是什么都沒說。
晚上回了房,商姨娘就忍不住数落花云娘:“你再怎么看不上广武,也不该在饭桌上撂下筷子就跑,你大伯娘好心给你夹菜,咋能不领情呢?”
“好心?哼,我看她可沒啥好心。”花云娘厌恶地皱紧了眉头:“你沒瞧见广武哥那邋遢样?也是亏了他,别人碗裡的也好意思抢。”
“广武這孩子,是带得有些偏了,”商姨娘就叹道。
“姨娘,我看今天大伯和大伯娘都怪怪的。”花蕊娘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就出声岔了一句。
“我觉着也是,”花云娘连忙附和,又不满地朝商姨娘咕哝道:“也就姨娘你說大伯娘好心,我看她对着我笑,都觉得身上渗得慌。”
“這……哪又不对了?”商姨娘怔了一怔,连忙轻声分辨道:“你大伯娘怕是觉得亏待了你们,這才想着待你们好点儿……”
“這事儿好像不是這么個味道,”花蕊娘见她一门心思的替秦氏說好话,只得耐着性子道:“大伯娘那样的人,姨娘指望着她能突然间转性了?”
商姨娘仍是有些将信将疑的:“那蕊娘你說是咋回事儿?”
“這可說不准,谁知道她的呐,咱们也不去管她這些。”花蕊娘抬眼往她们几個身上扫了一圈,就定神說道:“就說說搬家的事儿,姨娘到底是咋想的?”
“姐,咱们要搬了?”花玉朗听见這话,连忙从床上一骨碌翻身爬起来,眼睛亮亮地看向花蕊娘。
花云娘也是一脸的期待,连声问着:“厉大叔帮咱找到房子了?在哪儿?”
“還沒,”花蕊娘摇了下头,见他俩脸上顿时流露出失望的神情,连忙接着說道:“吴婆婆跟我說了,她家菜园子后面有两间空屋,可以借给咱们住。”
“那太好了,咱们明天就過去吧?”花云娘闻言立刻兴奋起来,回身拉着商姨娘的袖子就摇了两下。
商姨娘往她俩脸上看了又看,半晌迟疑道:“咱真要搬?”
“可不是,這儿我是一天也住不下去了,姨娘,咱们赶紧走吧。”花云娘顿时就有些着急,声音也高了不少,花蕊娘连忙指了指窗户外头,冲着她“嘘”了一声。
“姨娘,我還是那话,”花蕊娘往前踏了一步,盯着商姨娘认真地說道:“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都使上一把力,不愁這日子過不起来。总好過在别人眼皮子地下,天天看着脸色過活的好。”
“姨娘,”花云娘立刻换了一副糯糯的语调,又使劲摇了摇商姨娘的袖子。
花玉朗也赶紧穿了鞋子下地,围過来抬起眼可怜巴巴地看向商姨娘。
商姨娘看着三個眼巴巴围着自己的孩子,忍不住就软了口:“那……那好,咱们得好好琢磨琢磨,這话怎么跟你大伯开口。”
“姨娘真好,”花云娘欢喜地叫了一声,扑上去就在商姨娘脸颊上亲了一口。
花蕊娘心头的大石這下总算是落了地,扭头瞧见旁边的花玉朗,忍不住将他拉過来在小脸上揉了又揉。
夜裡几個人都沒睡好,花云娘和花玉朗不住地拉着花蕊娘问這问那,满满的都是对新家的憧憬。商姨娘则一直在翻身,不时地叹上两口气。
花蕊娘知道,她這是在忧心着,不過既然她已经松了這個口,就表示她還是赞成的。花蕊娘暗暗露出一個满意的笑容,姐弟几個一直說到半夜,才头挨着头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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