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她穿過来有一年了,不過有差不多一半時間是在外头過的。
根本原因,大概就是现在顶头這位老皇帝沒有儿子吧。
這大庆朝也不知怎么回事,已经不止一位皇帝沒有子嗣了,每逢這個时候,宗室就像嗅到了鲜血的大白鲨,腥风血雨往往数年甚至长达十数年。
至于具体多长,端看老皇帝還能活多久。
反正自京城往外,不管朝政军队,中央地方,都或主动或被迫卷进這场斗争中。
苏棣他们所在的、一直悍然在北方边境线持续击戎作战多年的诸驻军,作为大庆最强的武装战力,更是少有人能跑得掉的。
這次由皇帝御驾亲征负伤继而引发的风暴,苏杨两家追随的六王爷正在旋涡中心,年初父亲眼见局势越来越凶险,赶紧悄悄安排几個女儿送走。
除了万一保命,更重要是未婚女孩不同男的,狱中腌臜事可太多了,哪怕最后脱身出来,基本也被人糟践完了。
苏瓷心惊胆战小半年,期间還转移了好几個位置,幸好天气不对外头乱哄哄,最后都有惊无险。直到尘埃落定,前两天才被父亲派人刚接了回来的。
嘶,要是能早点想起的话,她就直接不回了。
好了,现在办法是有了,就還差這最后一步,她怎么才能让两家人改变迁移路线呢?
這個嘛,苏瓷眨了眨眼睛,她也已经想好法子了!
……
陶锅裡的粥咕噜噜滚开,苏瓷洗净手,掀开刚才灭菌用的大锅,把裡头翻滚着的三块夹板捞起来,和外头煮過暴晒的棉绳放在一起,用干净麻布裹了包起来。
之后她蹲下,直接从灶下柴火堆旁拖出一個大框,裡头是一條條已经洗净的褐色大根茎,苏瓷用刀剁吧剁吧,扔进另一口大锅,把开水舀過去直接煮。
切過的案板上有白色的淀粉水,煮好之后,這根茎撕掉皮就能直接吃,当然不撕也行,皮糙点,裡头粉糯粉糯的。
黄米粥是病号饭,端一份去爹娘屋裡,然后把刚煎好的黍豆饼放一盘,另外装了一盘大锅裡头的切块根茎,剩下的黄米粥都倒进小陶罐裡,东西都放在篮子提着,另一只手则提着麻布包。
出了灶房,日光明晃晃還是很刺眼。
旱了两年,连蝉鸣都沒有了,两個少女正蹲在水井边洗衣服,不過水井已经快沒水了,把储了一天的水打上来,差不多都是用来吃的,只有剩下最底下那一些极浑浊的才丢进明矾,沉淀一下用来洗衣服。
基本上紧着伤员洗,其他人最多洗個内衣。
“妹妹!”
井边其中一個就是苏燕,正挥汗如雨给四口人洗衣服,埋头搓搓搓,见苏瓷出来,扬起一個大大的笑脸。
苏瓷“哎”了一声:“饭做好了,你等会端回屋裡和娘先吃。”
“知道了!”
苏燕在水井左侧,另一個姑娘在水井右侧,两人距离不远不近,看起来不显刻意生疏,细究却有一点点泾渭分明的微妙感觉。
另一個姑娘也抬起头,露出一张白皙秀丽的面庞,不及苏燕英气有神,也远及不上苏瓷的精致漂亮,却面如满月,生得十分端庄清秀,气质也是這一挂的。
“二姐姐辛苦了。”
這位就是苏瓷的庶妹,原文女主苏蓉了。
苏瓷的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大夫說以后怕是不能再孕了,而苏瓷的父亲和母亲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他是一心要守着母亲和两個女儿過的,沒有儿子也不在意。
但祖母并不答应,她已经把娘家侄女接過来多年了,這個机会正好合适,于是姑侄二人联手给父亲下了药,還是趁着母亲坐月子的时候,最后得手了,白姨娘還是十分幸运一次中标,苏棣不得不将人纳进门,最后生下一对龙凤胎。
這龙凤胎的姐姐,就是這個原女主苏蓉了。
說来让苏瓷评价的话,把原书概括一下,那就是這苏蓉是個聪明人了。
原书裡,当发现面对杨延宗這么一個冷漠强势的男人自己唯有施展“温柔”作为手段之后,她立即就收敛所以棱角,沒有脾气只有温存,利用温柔为武器,数十年如一日使出水磨功夫,才生生获得成功。
至于现实的话,苏棣对苏蓉观感倒满不错的,虽及不上一双爱情结晶去发自去内心疼爱,但也很好了,苏瓷姐妹有的她也会有,也会关心询问,连带对她弟弟和生母也可以。
苏棣人品過关,自然不会干什么排斥苛待的事,但這种情况进门的白姨娘和她生的一双儿女,想他多发自内心去喜歡,那是不可能的。
特别這個白姨娘,厌恶是必然的。
這种情况下,她能安抚按捺下爱搞事的生母,让父亲待她姐弟和颜悦色,确实是個能耐人。
苏蓉待嫡母态度始终恭敬,待父亲尊敬中带着濡慕,待苏瓷姐妹则是亲近和客气中总拿捏着一個恰到好处的度,从来不和她们吵架红脸,在很小的时候就会這样了。
苏瓷笑了笑,态度和以前也沒什么两样,对方打招呼,她就冲她笑笑做回应。
她不是原主,可不会故意不理人也不会冷哼,這样做除了衬托得对方更显大度端庄也让父亲更体恤之外,并沒有任何好处。
不過也就這样了。
苏瓷瞟了苏蓉一眼,阳光下后者正挽着袖子继续拧衣服,這位原女主也沒有特殊技能在身,并不需要她特别警惕的。
两人就這么不远不近打過招呼,她笑笑瞟一眼,脚下也沒停,直接就過去了。
……
苏瓷来得不迟也不早,前院男人们刚刚說完有关迁徙的事。
“不走不行,粮食沒了,水也快见底了。”
這天旱得厉害,连军镇要防御的外敌這一大片的北戎都早迁徙跑完了,云北大仓粮食吃紧,上头能筹措到的粮食有限,只能顾着更要紧的地方,這十几個边陲军镇实在拨不下来了。
上头给的指示是“原地筹措”,可大旱两年,放眼望去,除了东边的大山還能见到些绿色之外,入目都是黄褐一片了,附近的村庄乡镇的人能跑的早跑完了,怎么筹措?
不走就只能原地等死了。
這個军镇驻军不十分多,大概三四千,可情况却挺复杂的,和杨延宗一样被贬官并发配边陲的人可不少,還有来监视他的,甚至想趁机除掉杨延宗的,另外還有原来军镇上的军官。
這個军镇属四王爷势力范围,指挥校尉是四王爷的人。
总而言之,都是一群有野心的人,不可能原地等死的。
擅移弃守是罪名不假,但也可大可小,這种特殊情况,有能耐的,操作一下,問題也不大。
先活下去再說。
說来苏瓷還挺佩服那情郎的,這种情况居然還赶過来了,說他沒一点真情也不对,但偏偏這私相授受对女方伤害极大,被人发现基本完了。
而男方基本沒啥伤害,风流韵事一桩,前提男主不讨账的话。
无关情爱,戴绿帽子什么的,男人的奇耻大辱。
行了,真情假意苏瓷也沒兴趣深究,反正這事儿她肯定不能让人知道,军镇裡头還有個死对头强x犯在,她铁定不能和他们一起走的!
苏瓷提着篮子和布包推门进了正房,听见說话声,她便站在帐缦外沒有进去。
“……镇上還有八百军马,应该能撑十天左右,……等到了平州,到时候看情况再說。”
“平州离邗州更远些,那边旱情应该会好歹缓和点。”
“姓梁的只怕会找麻烦,咱们路上得小心些,……”
“還有四王那侄儿,镇上旱得都要粮尽水绝了,他也不知来這是作甚?……”
众人眉头深锁,你一眼我一语讨论,一直倚在榻背听着的杨延宗终于发话了,“好了,去收拾,今夜收拾妥当,明日寅初动身。”
百户逐家逐户通知,寅中在镇外的东山脚集合,整個军镇离开,他们沒有存粮,无论如何也必须跟着大队伍行动。
“是!”
大家听到脚步声,知道苏瓷就在外间,应下也不耽误,立即就起身出去了。
苏棣脸色還有些苍白,但步履已颇稳健,经過时疼爱揉了揉苏瓷的发顶。
苏瓷冲他眨眨眼睛,露出笑脸。
帐缦内的裡间传来一声带着几分淡淡的男声:“进来。”
来了!
成不成就看這会儿了。
苏瓷立马调整一下表情,收起那抹俏皮的笑,眼观鼻鼻观心,提起地上的篮子进去了。
……
女子特有的细碎轻盈步伐,穿着青色细棉布裙的少女转過帐缦进了裡间,微微低头把藤篮子和布包放在桌上,冲他微微福身,有些拘谨的喊了声:“大公子。”
不同于杨延宗两個弟弟,苏家的女孩子们都有些悚他,一贯都是喊他大公子的。
杨延宗微微颔首:“坐。”
他斜倚卧榻,右手一直平放在几上沒挪過位置,但他手指微动,却已可随心意操控。
男主外女主内,過去苏家三個女孩在他心中都只有一個非常模糊的影子,包括父亲为他定下的那未婚妻,他這還是第一次注意到她。
模样生得尚可,规规矩矩,看着十分乖巧,早年恍惚曾听喜爱研读医书,以为不過闺中女子随意看看,却不想竟有一手接续筋络的好本事。
苏瓷有些腼腆笑了下,应了,坐下来洗干净手,打开麻布取出夹板和棉绳,开始给他的右腕做固定,并轻声說:“得固定一個月,等筋络愈合后,才能慢慢活动恢复。”
“嗯。”
苏瓷這纯良乖巧的样子当然是装的,技术可以有,一来她爹也挨了一下,二来杨延宗才是做主的,那事儿說服她爹也沒用。
她故意沒把夹板一起捞出来,就是等着二趟,并留出点時間给男人们商量。
她来得刚刚好。
苏瓷用棉绳打了最后一個结,剪断,嘴裡說着“好了”,面上却露出一些欲言又止的神色。
杨延宗看见了,问:“什么事?”
苏瓷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我們一定要和他们一起走嗎?东南方会不会更好些?”
她刚才听见的,大部队在东山西麓集合,往正东方向进山。
苏瓷剪断棉绳,洗了洗手,收拾一下桌面,把藤篮子打开,把装黄米粥的罐子取出来,還有黍豆饼,最后是那碟大块根茎。
他们的粮食已经很少了,黍豆饼不多,那根茎却是第一次出现的,很多,满满一大盘子,样子看起来就是能吃的。
杨延宗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這盘子根茎上去了。
這個叫野葛根。
能吃的,淀粉很足,很饱肚子,不過藤很细很难辨认,尤其是枯死之后,一般人根本沒法辨认得出来,更甭提吃了,现在很多东西都沒被发现能吃。
苏瓷轻声說:“這是在山裡找的,从前躲在山裡,我见過牧民掘来吃,這是我和姐姐昨天去山裡挖的。”
“還有蓬蓬草,蓬蓬草下面会有水,正东方向怕沒什么水,东南要好多了。”
感觉杨延宗的目光刷一声移到她头顶来了,這人目光压迫感很强,苏瓷倒不怕,但她后背的皮肤仿佛能感受到這种迫人力量似的,汗毛悄无声息立起来了。
诶诶,真是一個气场强大的危险男人。
苏瓷心裡是這么吐槽的,不過在杨延宗霍抬头看過来的时候,她露出一個稍显紧张又腼腆的笑。
杨延宗捏起一块葛根,咬了一口咀嚼两下,把东西扔下,“阿康,去把老二叫上一起来!”
……
杨延宗居然直接起身下地了。
他的伤比苏棣還要重,除了手筋還有其他地方,脸色几分苍白尚带着淡淡的烧红。
苏棣比他到军镇還要早几天,大病一场人事不省才刚好起来,但他居然就這么直接下地了,并顺着苏瓷视线直接一把推开了对着东岭群山的西窗。
蓬蓬草,学名叫什么不知道,和刺沙蓬是一個科的,看起来一点都不起眼,和漫山遍野的野草相比并沒有任何区别,但它却有個特点,就是外来的。
這是一种会流浪的草,每遇干旱地裡实在沒有水分了,它就会把根系从沙土从抽出,团成一团,外表和枯死的草团沒有任何区别,跟着风被吹着走,等再次被吹到水洼裡,它就会枯木逢春,把根系重新伸出扎根水边,生长起来,并且繁殖得很快。
换而言之,每处生长有蓬蓬草的地方,原来至少也是個水洼,找到那些還半黄半绿的,往下深挖,很大几率会挖到浅表地下水。
天终于黑透了,借着夜色遮掩,杨延宗带着阿康杨二郎苏瓷进了山。
阿康和杨延信用铁锹一通猛挖,挖了可能有小一刻的功夫,挖了有两米多深,却越挖越起劲。
最后一锹插进泥地重重锹起,月光下,黑黝黝的坑底,一股浑浊的细流慢渗了出来,在坑底聚成一個小水洼。
杨延信两三下爬上来,一把抹脸上泥泞,又惊狂喜:“哥,水!真的有水!!”
苏瓷闻言眨眨眼睛,唇角飞快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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