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周明同志,你沒有给他丢脸 作者:轻语江湖 “谢谢六爷。”周砚连忙撑起脚撑,上前双手接過。 六爷小时候给地主家的儿子当過书童,是村裡老一辈为数不多识字的。 年轻的时候当過兵,打過鬼子,战争结束后,回村杀牛,当了二十年的村长。 他還会看黄历,算日子。 村裡人有啥大事,都来找他看日子。 他也不收钱,提斤酒,拎只鸡他就挺高兴的。 “你们先走吧,别耽误了做饭時間,我們慢慢上去。”六爷挥了挥手,笑着說道。 “不着急,来得及。”周砚把那张纸贴身揣好,看着六爷问道:“六爷,您跟宋老先生熟嗎?明哥现在在做峨眉武术传承和保护工作,想要拜师宋长河老先生,传承发扬他的峨眉枪法,但一直苦于沒有门道。” 六爷闻言看了眼周明,笑着道:“明明不是全国冠军了嗎?现在都当老师了,怎么還要拜师?” 周明郑重道:“六爷,国家现在在做传统武术抢救式保护,我們峨眉武术传承千年,峨眉拳、峨眉剑、峨眉枪、峨眉刺等武功数不胜数。 但這几十年来,武馆和师门传承式微,随着老一辈武师逐渐去世,许多武术传承也随之断绝。 宋长河老先生是峨眉枪中的翘楚,战场上杀敌磨练出来的枪法,可沒有徒弟传承,若是就此断绝传承,我觉得实在太可惜。” “這样啊。”六爷听完若有所思,点头道:“收徒的事情我不好掺和,老班长几十年来都不收徒,肯定有他自己的考虑,但他要是问起你,我肯定照实說便是。” “行,有您這话就够了。”周砚笑着点头,“宏伟,那你带着六爷慢慢骑,看到坑避着点,我們就先上去了。” “要得。”周宏伟点头。 周砚带着周明先走了。 “沒想到六爷跟宋老先生還是战友,早知道早点找他帮忙說說了。”周明一脸意外地說道。 “能說的通,宋老师早就给你保送成功了。”周砚撇嘴,“六爷這边,等于是给你做背书的,能不能成,還得看你自己的表现。” “表现?”周明认真思索了一下,“要不等会宴席上,我来一段峨眉剑给他们助助兴?” 周砚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人家战友聚会,你在這又唱又跳,合适嗎? “我觉得還是别来這一套,宋老先生是上過战场杀過鬼子的,你在他面前舞剑法套路,他不见得会喜歡。” 周明点头:“也对,宋老师說過差不多的话,說宋老先生对现在的武术套路颇为反感。” 那你倒是多听听宋老师的话啊! 真是让宋老师操碎了心。 周砚无语。 “周砚,那你說我要怎么才能让宋老先生喜歡我呢?”周明语重心长地问道。 “你只需要做好自己就行了。”周砚安慰道,反正别的你也做不好。 他這大哥太纯情了,光练武,体育生的不良嗜好是一点沒沾,白瞎這么好的身板了。 “唉……人际关系太难处理了。”周明叹了口气。 周砚闻言笑了。 谁說不是呢,人际关系比尸体還难处理,看得出来他的心好累。 两人来到宋家门外。 周明上前敲门。 门打开,宋婉清站在门裡,笑着道:“周老师,你来了!” “对,我跟周砚来做菜。”周明笑着点头。 宋婉清這才注意到门外站着的周砚,笑着冲他点点头:“周砚,进来吧。” 虽然只见過两回,但宋婉清给周砚一种他们已经很熟悉的感觉。 就像……他大嫂一样。 太自然了。 “要得。”周砚应了一声,把自行车推进院子。 院子裡已经摆好了两张圆桌,板凳齐全。 宋长河穿着一身洗的泛白的军装,在小石桌前坐着,看到周砚他们进门,起身道:“来了。” “对,在店裡先把卤菜弄好了再上来的。宋老先生今天穿军装,看着真神气。”周砚笑着点头,顺便介绍周明:“這是我哥周明,您应该有点印象。” “宋老先生您好,在下周明。”周明上前一步,拱手說道。 “一天来两趟,很难說沒有印象。”宋长河笑了笑道。 周明尴尬挠头,宋老先生是不是嫌他来的密了? 宋长河看着俩人点了点头:“前两天的嘉州日报我看了,你们两小子還是不错的,有勇有谋,胆识過人。” 周砚笑着說道:“這事我就负责递了個棍,那些悍匪都是明哥打趴下的,换成是我一個人,我也只有落跑的份。 他這功夫還真沒白练,身手敏捷,出手干脆利落,夸夸几下,四個悍匪全倒了,完全丧失行动力。” “這不算啥……”周明挠头。 宋长河听完微微点头,也沒往下接话,转而說道:“厨房在后头,让清清带你们過去嘛,今天就有劳你们了。” “不麻烦。”周砚笑着摇头,提上背篼,跟着宋婉清往厨房走去。 “需要我帮忙不?虽然我做菜一般,但是洗菜、切菜還是可以干点活的。”宋婉清问道。 “不用,我今天带了帮厨来的,哪用得着宋老师动手。”周砚笑着摇头,和周明道:“明哥,先把火烧起来,我要烧牛肉和排骨了。” “要得!”周明应了一声,转到灶后边开始烧火。 “给你稻草。”宋婉清凑上前,给他递了一捆扎好的稻草,笑盈盈问道:“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杯水来?” “好,有井水不?我想喝点凉的。”周明說道。 “有凉茶,我爷爷也爱喝冷的,我给你倒一杯来。”宋婉清笑着道,起身往外走。 “宋老师,给周砚也倒一杯吧。” “要得。” 周砚:我谢谢你啊。 明哥真有福气。 遇上宋老师這样的女人。 周砚负责做菜,周明帮忙烧火,宋老师搬了個小板凳就在旁边看着他烧火。 他以前沒怎么接触過恋爱脑,但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其实段位還不错的。 可惜遇上了周明這個死直男。 情话說给聋子听,媚眼抛给瞎子看。 周砚喝了口凉茶。 有点齁甜。 甜度太高,外人受不了。 不多时,宋老先生的战友们陆续来了。 宋婉清出去打了招呼,不一会周宏伟也钻进了厨房,一屁股在宋婉清先前坐的小板凳上坐下,笑着道:“你们骑的挺快,愣是沒撵上。” “不开玩笑的說,周砚车上有块豆腐,今天算是慢的了,不然還能快十分钟。”周明說道。 “六爷身体還好吧?”周砚问道。 周宏伟笑着点头:“還行,今天說要来和战友聚会,特精神,一早就起来了,自己穿的军装,前两天就翻出来让我妈给他熨好挂着了。” 周砚看着他问道:“這两天跟着杰哥学刀工了?” “学着呢,现在每天早上先去杰哥摊子上干两個小时学徒,再去干棒棒。”周宏伟咧嘴笑,“该說不說,刀工我還是有点天赋的,现在家裡的菜都只能我来切,上手挺快,要不我来帮你切菜?” “不要,今天的菜我都是提前算好量的,你要给我切毁了,我都不知道上哪找去。”周砚果断拒绝,根本不信他的刀工。 “周砚,我学一個月刀工就能去卖卤菜了不?”周宏伟看着他,满眼期待。 “那要看你的天赋和努力,一個月刀工能出师,耳片、猪头肉和牛肉切明白了,你就去卖,不然就继续练。”周砚看着他道:“正常来說,你得练两三個月,切不好,卤肉吃起来就不是那個味道,口感全无,那不是败坏我的名声。” 周宏伟听完不笑了,认真点头:“要得,我肯定好好学,好好练,绝对不会出去败你的名声。這可是张奶奶的卤味牌子,我可不敢砸了。” “倒是难得从你脸上看到认真的表情。”周砚笑道。 “啰嗦,我也是会认真的好嗎!”周宏伟撇嘴,“我上学的时候,成绩比你好!” “倒数第三和第二有啥子好得意的?” “那說明我也比你高一名嘛!” “有道理,那你把黄鹤楼背来我听一下。” “黄鹤楼是啥?在哪裡?哪天去登一下嘛。” “以后出去不许說你读书的时候成绩比我高一名。” 三人闲聊,宋老师靠在门口笑吟吟的看着他们,好像和她班上的小孩也沒啥区别。 “前两天瘫了一位,今天来不了,他们战友变成了十一位。不過除了四位身体健朗的老同志,其他人都有家属陪着一起来,有三位把人送到后便走了,所以今天中午吃饭的人数是十八人。”宋婉清进厨房,跟周砚說道:“菜够嗎?” 周砚点头:“够的,我跟明哥不用上桌,你们两张八仙桌挤一挤,也能坐得下。” “那不用挤了,我也不上桌,我给你们端菜,在厨房吃一样的。”周宏伟开口道。 “那我也在厨房吃,這样两张八仙桌刚好合适。你们忙,我去给他们倒茶。”宋婉清笑道,提着一個暖瓶出门去了。 周宏伟小声道:“宋老师真漂亮,就是看到她我就觉得有点紧张,跟看到以前的语文老师一样,感觉随时都会抽出一根细竹條来,害怕。” “那你看到我啥子感觉呢?”周明笑问道。 “体育老师只感觉到亲切。”周宏伟咧嘴笑。 院子裡,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兵围坐在桌前,互相寒暄,声音不时传到厨房。 “老班长看着還是這么硬朗,练武的還是不一样,气色都要好得多。” “就是,我就不得行了,去年开始手就在抖,要喝二两才稳得住。” “老李,你還是要多出去动一动,你看我天天去公园跳交际舞,身体好得很。” “那是,天天搂着别人的老伴跳舞,身体能不好嘛。” “他也就過過手瘾了,看得到吃不着,不得行咯。” “胡說!我雄风依旧哈!” “嘴巴依旧很硬是真的。” “哈哈哈——” 老兵们聊的都是近况,少有人去聊战争年代的事。 “老班长,你枪法那么好,收徒沒得?這身武功总要传下去嘛?我看少林寺的电影拍的好好哦,现在大家都想去少林寺学武功。”有個老兵看着宋长河說道。 “是啊,都說少林武功传天下,峨眉武术不出门,我們這些嘉州人都晓得峨眉武术厉害,但是真正学峨眉武术的倒是不多。”周康有些感慨,“老班长,你說這是为啥子呢?” 众人纷纷好奇的看向宋长河。 宋长河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淡然道:“峨眉山高大险峻,常人难至,峨眉武术传承以口耳相传,言传身教为主。這些年大家以生产建设为主,社会安定,自然也就沒那么多人学武术。 我沒有收徒,這红缨枪再快,也快不過三八大盖。 当年我拿的全军比武冠军,靠的是百步穿杨的枪法,‘枪王’夸的是准头,不是长枪舞的好。” 众人愣了一下,旋即都笑了起来。 “那是,当年老班长可是我們连的神枪手,指哪打哪,一般端机枪手的任务都是他负责的,很少有失手的时候。”周康笑道。 “我用枪還是老班长教的,刚发到枪的时候,高兴的两天沒睡着觉,睡觉都抱着睡。” “老王今天沒来,不然他肯定也要說這個事,你们是同一年出川的吧?” 众人聊的火热,厨房裡,周明却听得有点发愁,叹了口气道:“看样子宋老先生确实沒有收徒的意愿。” 周砚也是有些意外,听宋老先生的意思,是觉得武术沒什么用处?所以不打算收徒了? 恐怕這种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然也不会七十多岁還未收徒。 又或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周砚一边切着卤肉,一边思索,這任务怕是沒那么容易完成。 周宏伟在旁边瞧着,一脸惊叹“你這刀好快哦!刷刷刷的,眼睛都不用看就能把耳片切的這么薄,這么均匀?” “這有啥子好哇哇叫的,這叫基本功。”周砚淡定道,拿起另一只猪耳朵切了起来。 “我觉得杰哥的水平远不如你,周砚,要不我還是来跟你学刀工吧?”周宏伟看着他一脸认真道:“免得我误入歧途,在杰哥身上浪费青春。” “回头我就把你這原话說给杰哥听啊。”周砚揶揄道,“切卤菜学一個直刀法就够了,杰哥的直刀法還是比较标准的,你要不怕难跑,你来饭店跟我学也可以。” 周宏伟略一思索道:“那算球,我還是跟杰哥学,学完直接去搬货也方便。” “随你。”周砚点头,把切好的卤肉装盘,多的另外装個小盘,看了眼時間,十二点整,点头道:“来,开始上凉菜!” “来了来了!”宋婉清跟着上前来,端起凉菜往外走。 今天人多,還好周砚准备的菜也多一些。 卤牛肉、卤猪头肉、卤猪耳朵拼卤猪拱嘴、卤素菜拼盘,這裡就有四個凉菜了。 锅裡蒸着咸烧白,時間已经差不多。 牛肉烧笋子、红烧排骨在锅裡咕嘟着,拿了盘子立马可以出锅上桌。 鲫鱼已经煎好了,烧個藿香鲫鱼也是简简单单。 把饭店干成纺织厂二食堂后,這种两桌的小小家宴,对周砚来說简直毫无难度可言。 “明哥,别烧火了,上菜去。”周砚冲着灶台后边的周明招呼道,“多在人前干活,得让人看到了,你這活才不算白干。” “哦,好。”周明应了一声,洗了把手,也是跟着去帮忙上凉菜。 “哎哟,老班长,你這家宴整得好哦,這几個凉菜看起来就不一般。” “嗯,资格的卤牛肉和卤猪头肉,闻着就香得很。” 菜一上桌,老兵们就已经忍不住夸赞了。 “难得聚一次,請了個专业的厨师来给大家做顿饭。”宋长河脸上露出了笑容,起身举起手中酒杯朗声道:“来,先敬我們這一批的老兵们,将来到了那边,我們還一起杀鬼子。” “来!還一起杀鬼子!” 老兵们纷纷举杯,有的人手已经在颤抖,可目光格外坚定。 周明的脚步不禁放慢了几分,看着端着酒杯一饮而尽的一众老兵,眼裡亮起了光。 周砚站在厨房门口,手裡還拿着锅铲,看着這一幕,同样有些泪目。 老兵不死,只是逐渐凋零。 這句话在這些老兵身上具现化了。 哪怕已经白发苍苍,手握着酒杯都在抖,却豪迈依旧,還要约着下去杀鬼子。 众人放下杯子,皆爽朗地笑了。 “坐!”宋长河压了压手,示意众人落座,笑着道:“尝尝這大厨的手艺,别看他年纪不大,這手艺是真不错,当得起大厨两字,特别是這猪头肉,味道那叫一個美啊。” “那肯定要尝尝!” “嗯!硬是香!油而不腻,卤香十足!” “這卤牛肉也巴适得板!這大厨的手艺真不赖。” 老兵们纷纷动筷,称赞连连。 “我跟你们說哈,這個大厨是我大哥周毅的亲孙子,今年才二十岁,名字叫周砚,前两天的嘉州日报不晓得你们看了沒得。他跟他哥周明两個人,徒手制服了一伙公交车悍匪,保护了人民群众的生命和财产安全。”周康一脸骄傲的指着周明說道:“你看,這個娃娃就是周明,全国武术冠军,英雄出少年。” 众人纷纷看向了周明,笑着感慨道:“少年英雄哦!” 周明连忙挺直了腰杆,一脸正气道:“我是共产党员,這是我应该做的。” 他胸前的党员徽章,此刻熠熠生辉。 众老兵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就连宋长河都把手裡的酒杯放在了桌上,看着周明笑着点了点头。 周砚都愣住了。 這一刻的周明,在他眼裡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有志青年。 而一旁的宋婉清,更是满眼星光闪耀。 周明把菜放桌上,转身往厨房走来。 “老班长,你看他有几分像你年轻时候的模样?”周康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我觉得有七八分像,正气凌然,侠肝义胆有了,但少了几分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气。”一個老兵开口道。 “這年轻人,能有這般气概,家风当真了得!”有人附和。 宋长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道:“我参军前,杀的是山匪恶霸,当兵后杀的是日本鬼子、美国鬼子,你要我问他有几分像我,我觉得一点不像。 這是好事,他的眼裡沒有国仇家恨,看這個世界是光明的,這不就是当年我們打那么多仗的目的嗎?” 老兵们闻言全都笑着点头。 這话,說到他们心坎上去了。 宋婉清端着托盘,看着宋长河愣愣出神,這是她第一回听爷爷评价周明,抑或是在评价年轻时候的他自己。 “周砚,你說当年爷爷要是回来了,今天他是不是也会坐在那张桌上,和這群老兵一起喝酒摆龙门阵?”周明轻声說道。 “会。”周砚点头,想了想,又道:“那今天這场宴席,可能会在周村摆,老太太肯定很高兴,会亲自下厨给大家做卤肉。” 周明叹了口气:“也不晓得老爷子是個啥子样子的人,小时候奶奶有时候会跟我們摆爷爷打鬼子的事迹,后来渐渐就不說了。 我问我老汉儿,我老汉儿說他都沒啥子印象了,爷爷当了兵之后,抽空回来生了他,再抽空回来生了四叔,小叔更是连面都沒见着。” 周砚沉默了一会,說道:“老爷子年轻的时候跟小叔长得很像,当兵之后看起来越来越硬气,很壮实,体格跟你差不多,对老太太特别好,有啥子事都想着她,处处让着她。 上回宋老先生提起爷爷,說他们蹲過同一個战壕,老爷子跟他說,他婆娘做的卤肉天下第一好吃。他一定很爱老太太,所以他一直在打仗,为他五個儿子,为我們這些子孙把仗都打完了。” 周明微微张着嘴,眼眶已然红了,久久說不出话来。 周砚把两道烧菜从锅裡盛出,把托盘递到周明的手裡,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笑着道:“老爷子今天要是在這坐着,一定和六爷一样为你和我骄傲。周明同志,你沒有给他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