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黎明前的黑暗,就此放弃,不会觉得 作者:未知 “就說是嘴馋了,吃了。”魏岚嘴唇勾起浅浅弧度,将右兰卷起的领口抚平又拢紧了些,“快去吧,记得悄悄地。” 右兰用力点点头,人跑到厨房门口,又转過头来,“岚姐姐,等我回来帮你干活儿,你放心,這两個鸡蛋我一定补上!” 虽然她变不出来鸡蛋,但是可以不出去玩,在家帮忙干活,总能弥补一些。 “知道了。”魏岚笑着摆摆手,踱步到桌前继续洗面。 右兰走后,魏岚就在心裡仔细想這件事情, 纪怀远在农场关了几年,现在既然被送到這裡来,說明人還是有本事的。 只可惜年纪大了些,又落下病根…… 其实也挺可怜的。 這一代很多少人都遭了难,而大多数人都沒能像纪怀远爷孙一样,得到机会平反,或者戴罪立功。 這种有可能为国家做出贡献的老前辈,魏岚觉得,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刚才听右兰說,纪怀远病的厉害,纪风遥在家哭的跟什么似的,问能不能拿两個鸡蛋過去给纪怀远补身子,魏岚想也沒想就同意了。 纪风遥七八岁什么都不懂,纪怀远要是真有什么情况,纪风遥肯定料理不過来。 “哎……” 魏岚低声轻轻叹了一声,心裡仍觉得不放心,打算等晚点顾朝回来,到时候再去纪家那边看看什么情况。 凉皮做好放盆裡扣起来,魏岚回房间把门口苏木染液端到井边,打了清水兑好明矾,這才从染液裡捞出一团缠了许多羊绒线的布出来。 顾朝带回来纯白色的粗布,魏岚扯了几尺,在此之前已经染過一回,成品還是樱粉色,這会儿正在挂衣绳上晾着。 煮的那锅苏木染液染了一次羊绒线,又染了一次布,盆裡還剩下两寸深的染液。 倒了又浪费,魏岚想起之前再網上看過扎染视频,登时有了想法。 扎染是在染布时,用线等工具辅助,选在布各個不同的位置扎紧,被扎紧的地方不能着色,从而形成不规则花纹。 很多民间大师摸出规律,扎紧布料,能染出各式各样的花色, 魏岚沒什么经验,就這么点染液,三尺布想染色均匀估计沒戏,要是通過扎染染出不规则渐变效果,那么既是出现轻微染色不均也不会太明显。 昨天扎好布已经泡了一晚上,马上就能看到结果了。 說干就干,魏岚挽起衣袖,将那团深色布放进明矾水中不停揉搓,等表面附着的染液掉的差不多了,才将扎染的绳子解开。 “失败了嗎?” 魏岚秀美微蹙,举着還在滴水的布料翻看。 布料大部分呈现出樱粉色,而被扎起来的那些地方,花纹并不明显,一块块的,只是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浅了一点。 原来是担心染液不足够把所有布泡进去,怕会出现染色不均的地方,现在看来,完全沒有,反而是她扎晕染的地方出了問題。 魏岚无语了,又不肯死心,在明矾水裡揉搓几遍后,重新了打了一盆清水将布料清洗干净,随后挂在后院晾衣绳,昨天染好的那几尺布旁边晾着。 還是等干了再看看吧,要是不行,就只能回头再染一遍。 打扫完战场,魏岚肥皂搓洗了好几遍手,手上仍残留一些红色染液。 先前染羊绒线和布的时候,都是顾阿婆和顾朝搓洗,根本沒让魏岚动手。 当时魏岚還以为他们是怕她不懂,到时候操作出了纰漏糟蹋了布料。 现在看来,顾阿婆和顾朝全都是为她考虑。 魏岚抖着冻僵的手在小炉子旁烤了会儿火,等缓過来来了,回房间拿了羊绒线和织针坐在炉子边有一针沒一阵织着。 傍晚顾朝回来,魏岚给他拌了一大碗凉皮。 饿了一下午,顾朝坐在桌边大口大口吃了起来,末了抬头看向炉子边织毛衣的魏岚,“你吃了嗎?” “我做的還能少的了我自己的份儿不成?”魏岚睨了他一眼,低头手裡织针灵活挑着羊绒线,“右兰去了纪家,回来說纪技术员情况不太好,我有点担心……” 說着话,手裡毛衣织错好几针,魏岚乌黑细眉皱起,不知是因为织错毛衣,還是纪家的事。 她将织了一半的毛衣塞进羊绒线的袋子裡,目光切切望着顾朝,“我們去看看?” “好。”顾朝点点头,想了想,又摇要头:“外面下雪了,你在家等,我去就好。” 顾朝快速吃完碗裡剩下的凉皮,推开碗往外走,魏岚起身跟了几步,“朝哥!” “嗯?” 顾朝站在堂屋和厨房之间的小道裡,侧過身子回头看魏岚。 厨房的电灯是开着的,小姑娘扶着厨房门框背光而站,小脸藏在阴影裡,模糊中,一双桃花眸黝黑却出奇的明亮。 似乎下定很大决心,魏岚牙齿松开下唇,“那我在家等你回来!等你回来了,我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跟你商量!” 顾朝眉心微拧,表情略显严肃。 是什么事? 会让她這么紧张慎重。 见這情形,魏岚更紧张了,乌黑秀眉眉尾下耷,局促不安望着顾朝,“行嗎?” 虽然心裡充满疑惑,但顾朝并未多想,“好。” 他点点头,大手在魏岚脸颊轻轻捏了一把,深邃眼眸倏忽软了下来,柔情的要滴出水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永远支持你。” 所以,不用有所顾忌。 魏岚心裡腾起一阵暖意,纤细乌黑的眉飞扬起来,仿佛注入生机。 “知道了知道了!”她推着顾朝往外走,嘴裡小声咕哝,“你先去吧,等你回来,我們再细說!” “嗯。” * “叩叩叩——” “谁啊?来了!” 稚嫩童声出来,紧接着,门被拉开一條缝隙,一個黑黝黝的小脑袋从缝隙裡探了出来,“顾哥哥……” “嗯。” 纪风遥愣了一下,沒想到会是顾朝,他连忙让开身,把院门拉开让顾朝进去。 “纪技术员怎么样?” “爷爷還好。”纪风遥拴好院门,走在前头带顾朝进屋。 顾朝就是顺嘴一问,纪风遥年纪小,很多事情不懂,他說還好并不能代表什么。 纪家這处房子是由原来的旧食堂改的,屋裡住爷孙两也還算宽敞。 爷孙两来的时机不对,错過了大队拉电线的时候,所以這会儿屋裡照明,用的還是煤油灯。 纪怀远下身盖着被子,肩头皮鞋旧棉袄,歪歪靠在床上。 看见顾朝,纪怀远咳了两声,声音苍老虚弱,“顾朝同志来了?” “纪技术员。”顾朝轻轻颔首,目光不动声色打量房间。 生活用品齐整,收拾也妥当,就是冷,比屋外也差不了多少。 视线扫视一圈,待看到房门边静静摆在那的炉子,顾朝锐利的眉微微蹙起,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顾朝看向纪风遥,“是不是還沒吃饭?” 小孩子单纯,不会顾及其他自然也不会說谎。 纪风遥先是点头,沒過一会儿,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吃了,我吃了一個鸡蛋,爷爷沒吃。” 鸡蛋是下午右兰送来的。 鸡蛋买要四分钱一個,是顶精贵的口粮,纪怀远不肯收,奈何右兰跑的快,东西往床上一塞转头就跑的沒影了。 纪怀远病着下不来床,就想让纪风遥還回去,哪知道一向听话的纪风遥突然执拗起来。 纪风遥非要他把鸡蛋吃了,說吃了身体就能好。 纪怀远心裡百般不是滋味,只想着等病好了再去還顾家這份情。 但是鸡蛋,纪怀远是舍不得吃的,哄着一直沒沾荤腥的纪风遥吃了一個,另一個還在桌上碗裡搁着。 纪怀远病着下不了床,更别說生炉子做到,這些纪风遥也不会,就算纪风遥会,纪怀远也不放心他做。 以至于爷孙两一天下来,连口热乎汤水都沒喝上。 顾朝沉默一瞬,问了纪家口粮放在哪裡,生了炉子帮忙熬了一锅稀粥。 炉子用的柴火剩的不多,顾朝从院裡抱进来一捆柴,就坐在房间门槛上,用斧子慢慢劈着。 “哎……” 纪怀远叹了口气,望着坐在门槛上忙碌的年轻人感激道:“多亏了有你们,要不然我這把老骨头……” 纪怀远沒有說下去。 他心裡迈不過农场那几年的坎儿,仍觉得自己身份敏感,不想也不敢麻烦别人,就怕眼前的和谐是假象。 如果這种假象被击碎,以后会是什么样的日子,纪怀远不敢想。 只是,大家比他想象中更加善意友好。 纪怀远心裡五味杂陈。 顾朝从来不是话多的人,更不善于安慰旁人。 但是想起魏岚,他硬朗面容渐渐柔和,轻声道:“衍副局能为您做到這個份上,我們還是乡邻,相互帮衬一把,不值当什么。” 即使纪怀远不說,顾朝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因为他们都曾经历過那种水深火热的境况,突然有一天,出现一個人,或者一群人对你展现温柔善意,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接受,而是畏惧的想逃。 因为過于美好,怕对方知道自己的不堪时,会离去,前后差异的痛苦沒有人能承受,既然如此,那么一开始就应该保持合适的距离。 曾经顾朝遇到魏岚,就是如此。 如今纪怀遇到他们,亦是如此。 顾朝把劈好的柴火装进门边破筐裡,炉子上熬的粥“咕嘟咕嘟”冒起泡来,正好煮熟。 招呼纪风遥拿来碗筷,顾朝把桌子挪到床边,盛了两碗粥,一碗递给纪风遥,另一碗送到纪怀远手裡。 纪怀远心裡不好受,老眼涨红接過碗。 屋裡气氛压抑,顾朝在床边站定,盯着床上头发花白颤颤巍巍的老者,沉默良久之后,沉声道:“已经走到這個地步,黎明前的黑暗,如果不能坚持下去,纪技术员不会觉得很可惜嗎?” 纪怀远微怔了下,猛然抬头看向顾朝,然而顾朝已经背過身,把炉子拎到房间中央,又把窗户推开一條缝隙。 顾朝轻轻捏了一下纪风遥的后颈,“老爷子身子不舒服,需要你照顾,晚上机灵一点,记得添柴火,嗯?” 纪风遥缩着脖子点点头。 顾朝便不再多說,冲纪怀远点点头,拉开门归家去了。 “黎……黎明前的黑暗嗎?”纪怀远哽咽一声,浑浊眼泪滴进碗裡,他赶紧低头擦了一把。 心裡莫名涌现澎湃希望。 是啊,现在的情况比之前好了那么多,這么好的日子,這么和善的乡邻……他還有什么好怕的? “爷爷?”纪风遥呼呼喝着粥,见纪怀远突然落泪,他小眉心皱起,担忧凑近床边,“是不是那裡不舒服了?” “呵呵,沒有。爷爷是高兴。”纪怀远拍了拍纪风遥的脑袋,严肃叮嘱:“你顾哥哥一家都是好人,以后你长大了,要报答……他们在我們危难时候伸出援手,這份恩情,不能忘。” “记住了嗎?风遥?”纪怀远盯着纪风遥,神情严肃,势必要听见他满意的答案不可。 纪风遥沒有迟疑,认真点头,“我记住了,爷爷。” 等顾朝回家,堂屋裡已经坐了几位知青,看电视的有,织毛衣的也有。 魏岚见顾朝回来,跟林清他们說两句,手裡东西往竹床上一搁,走在前头先去了厨房。 家裡晚饭已经吃過,锅裡還温着顾朝那份。 晚上蒸的米饭,還剩半個巴掌大那么多的肉,顾阿婆本来說炒個酸菜肉丝算了。 之前吃過几回酸菜肉丝,魏岚想换個口味,就开了电视把顾阿婆忽悠走,自己照顾右兰一起,熬了一份酱汁,做盖浇饭。 土豆和泡开的蘑菇切丁,瘦肉剁成肉沫,切好葱花备用。 锅裡倒油下肉沫炒熟,接着放土豆丁一起翻炒,加半瓢水,和盐、酱油调色。 锅裡水煮开后,把蘑菇丁加进去,倒去调好的水淀粉,等开锅以后汤汁变得粘稠,再抽掉柴火用小火焖五分钟。 出锅前撒上一小把葱花,碗裡呈上一碗米饭,再浇上一大勺香味浓稠四溢的酱汁,好吃的叫人想把舌头吞进肚子裡。 顾阿婆本来觉得魏岚熬出来的酱汁,汤不像汤,菜不像菜的,挑着毛病扒拉一口米饭,等吃到带着肉味熬的软烂口感发糯的土豆块,登时說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