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蛊惑 作者:未知 二是叮嘱谢惊鸿,如果要给他回信,一定要小心。 這句话不乏有威胁的意思。 顾朝并不怕谢惊鸿說什么局势相关的话题,而是担心谢惊鸿会看不上魏岚送的东西,到时候回信說了什么不该說的话,惹魏岚伤心。 顾朝只想他的小姑娘永远开开心心,最好任何负面情绪都不要沾染到她。 谢惊鸿沉默片刻,左肩一矮,从桌子抽屉下面的挡板暗格摸出一本泛黄的旧笔记本。 他看看笔记本,又看看那张信纸,最终将信纸抚平夹进笔记本裡,重新放回暗格。 谢惊鸿心情十分复杂。 一开始他和顾朝的关系是合作,老詹姆斯死后,谢惊鸿沒了顾及,对顾朝也多是算计。 可是,這样一封信…… 像是一枚沉湖的小石子,将平静湖面激起层层波澜,也让谢惊鸿心裡有了莫名的期待。 亦或者說,记忆深处的渴望从不曾消散。 渴望无关利益的被人在意,被人记挂…… 简单收拾桌面,谢惊鸿起身拍了拍袖口褶皱,拉开门走了出去。 信上提及辣椒酱、羊奶卷之类的东西,想来顾朝是寄了包裹的。 邮局的信差只管送信,不管包裹,如担心会有外地過来的包裹,需得本人拿户籍本时常過去看看。 那就…… 走一趟好了。 俊秀少年提起长衫下摆,两條腿捣腾飞快,黑色老布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噔噔”作响。 “小……惊鸿,你上哪儿去?” “有我的包裹,我去趟邮局!吴叔,午饭不用等我了!”谢惊鸿声音揶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個人几乎是跳着出了洋行的门,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 谢惊鸿說午饭不用等他,吴叔却不敢真的不等。 等谢惊鸿从邮局带回包裹,刚进二楼房间坐下,打开包裹手裡抓了一罐红油辣椒酱還沒打开,房门及时被敲响。 “惊鸿,這、這午饭還热着,你要不要……” 门外沒了声音。 谢惊鸿上下翻看罐头瓶装的辣椒酱,末了拧开瓶盖,耸动鼻尖闻了闻,本想說不吃,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等等。” 谢惊鸿拉开门,从吴叔手中接過托盘,之后准备关门,手刚扶上门板,想起一件事,谢惊鸿喊住已经走到楼梯口的吴叔: “吴叔,你還沒吃吧?干脆一起吧。” 洋行沒有后厨,吃饭都是個人自行解决。 谢惊鸿身份特殊,明面上是洋行的小伙计,实际上却是洋行的幕后老板。 吴叔不敢怠慢,又因上午那件事忐忑不已,午饭是特地从国营饭店买回来的虾饺和肠粉。 谢惊鸿的身份不能暴露,吴叔是参考自己肚皮买的,他的食量比谢惊鸿大,谢惊鸿吃不了那么多,留他下来,倒也能說的過去。 吴叔干笑点头,随谢惊鸿一起进屋坐下。 桌面一早就收拾過,眼下一個大包裹堆放那裡,又乱了几分。 谢惊鸿把辣椒酱拿出来,又翻了翻,从裡翻出一兜塑料薄膜扎成的口袋,透過半透明薄膜,依稀能看见几面才能走透着浅淡黄色的馒头? 信上可沒說寄了馒头,這個,应该是那個什么羊奶卷吧? 拿出两個羊奶卷,谢惊鸿扎好塑料薄膜的封口,连带包裹一起放进身后柜子裡,。 谢惊鸿转身坐定,撸起袖子准备吃饭。 刚拧开罐头瓶,见对面吴叔一脸呆愣唯唯诺诺,不敢动弹的模样,谢惊鸿叹了口气,口吻老成說道:“吴叔,现在我只是一個小辈,在洋行我們正常相处就行,不用顾及太多。” 說罢,腾出一只手把羊奶卷放进肠粉碟子裡,连带碟子一起推過去,“吴叔尝尝,這是……這是我一個姐姐寄過来的。” 谢惊鸿抬头笑脸诚恳乖巧,吴叔愣了愣。 谢惊鸿的身份身世,他不好說全知道,那也是知道個七七八八。 除了那個洋人养父,谢惊鸿哪裡還有什么家人? 虽对谢惊鸿口中横空出现的姐姐略感好奇,但估计身份,吴叔沒有多问。 又因谢惊鸿一直安抚,吴叔喉结滚动,搓搓掌心总算放下心自在了一些,遂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虾饺是清蒸的,面皮呈现半透明,依稀能看见裡面青翠小葱段和橙白相间的虾尾。 如果在国营饭店坐店吃饭,经常能得到一小碟蘸料——醋或酱油。 外带是沒有蘸料的。 虾饺很鲜,不用蘸料谢惊鸿都爱吃,只不過今天手边有现成的,他想了想,用筷子往碟子裡拨了一大坨辣椒酱,筷子夹住虾饺蘸着吃。 白面皮儿沾上红色辣椒油,光看着就引人食指大动,一口咬下去,辣椒酱有点甜,有点辣,裡面還有不知名的细小颗粒,越嚼越香。 起先因为味道不赖,谢惊鸿一连吃了好几個蘸料饺子,后面对辣酱裡细小颗粒实在好奇,干脆趴在桌上,碟子裡那坨辣椒酱,专挑找细小颗粒研究。 谢惊鸿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吴叔一见,笑问:“裡面有什么?” “我也不知道。”谢惊鸿摇摇头,“以前也吃過辣椒酱,就是沒這個好吃……我觉得,可能就是因为這個辣椒酱裡比以前吃的多了這個。” 谢惊鸿挑出一個黄豆大小的黑色颗粒举到吴叔面前。 吴叔拧眉思索半天,试探着說道:“是豆子?” 谢惊鸿摇摇头,把那好不容易找出来的颗粒放进吴叔碗裡。 吴叔夹进嘴裡慢慢嚼着。 口感有点硬,因为一直浸泡在辣椒酱的红油裡,虽然很小一粒,油却很重。 在這個一個月每人紧有二两油的年代,這样一小勺的辣椒酱就能让人吃下一大碗米饭。 吴叔闭着眼,边叫边回味,半晌蓦地睁开双眼,一拍桌子大声道:“我知道是什么了!” 谢惊鸿好似转头看他。 “是油渣,猪油渣。”吴叔笑了笑,感慨道:“也是实在沒想到,一罐辣椒酱還能融进去那么多心思。” 吴叔說着,伸手就要去拿那罐辣椒油,谢惊鸿手快,迅速拿走辣椒酱抱在怀裡,眼神直直看向吴叔,丝毫沒有了刚才孩子气的可爱, 吴叔摸摸鼻子,“我就看看,不是要拿你的。” 谢惊鸿“嗯”了一声,沒再說话,手却已经拉开抽屉,把辣椒酱放了进去。 攻击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吴叔嘴唇向裡抿了抿,到底不敢說谢惊鸿什么,只好转头继续吃饭。 這一转头,又看见碟子裡白白嫩嫩被烤的带着一丝焦黄的羊奶卷。 吴叔以为是烤馒头,拿起来咬了一口,才发觉不是。 而几乎是一瞬间,那种甜甜的奶香味充满口腔,吴叔眉心舒展,面带微笑,整個人舒畅的普通沐浴在阳光温暖的怀抱裡。 莫名的觉得……有一种幸福感是怎么回事? 吴叔回過神,迟疑去看手裡的羊奶卷,想半天沒想明白這羊奶卷到底有什么魔力,索性抛到脑后,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谢惊鸿皱眉呲牙,露出一脸牙疼的嫌弃表情。 他们洋行虽然不缺生意,但也需要形象好吧? 谢惊鸿正想提点两句,手捏着羊奶卷咬了一口,嚼吧嚼吧忽然怔住,不可思议看向手心裡包子样的羊奶卷。 突然的,就能理解到吴叔失态的原因。 谢惊鸿小脸绷着不肯承认,反用一种严肃的口吻說起正事,“观海道那边的农科学院,当时在校的教授被打成了分子,我听說他们被送去劳改以后,授业的东西都丢进旧图书馆封禁了?” 几年前,那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不知多少师生死在那段時間裡。 吴叔斟酌片刻,点点头,“是有這么個事儿。不過那些东西不過就是些破书烂本的,不值得稀罕。” 谢惊鸿突然提起這茬,吴叔不解问道:“你问這些做什么?” “只是好奇。”谢惊鸿轻轻摇头,半晌又问,“农科学院现在還能进去嗎?” “過段時間怕是不能了。” 谢惊鸿眉头一挑,“那就是說,现在是能的。” “嗯。”吴叔点点头,“学校停课好长時間了,最近又听小道消息說有工人进入学校修整……” 吴叔顿了顿,看向谢惊鸿刻意压低声音,“看這局势,上头恐怕打了要重启高考的注意。” 谢惊鸿心下了然,小小纤细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半晌拿定主意后,道:“晚上让老孙和梅老二跟我走一趟。” “去哪?” “农科学院。” 吴叔心下一惊,开口就要劝,谢惊鸿小手往上一抬,已经不肯在听他說。 谢惊鸿从抽屉拿出一個小钱袋,自顾自說道:“下午我出去办点事,如果赶上z府的人過来巡视,就說我病了,告了假。” 谢惊鸿转身往外走。 吴叔看這小小少年瘦小的背影,皱眉跟了几步,“是因为那個姓顾的男人?還是那個什么姐姐?他们让你這么干的?” 谢惊鸿步子微顿,沒有說话。 吴叔叹了口气,长者自居的口吻恨铁不成钢的說道:“這事不是儿戏,眼下那边人手正多,你這一去要是……” 吴叔欲言又止,“值得嗎?” 值得嗎? 谢惊鸿愣了一下。 转瞬,提步边楼梯口走去,“這個世上沒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他也想看看,這件事過后,会得到一個什么样的结果。 姐姐嗎? 如果可以的话,也真的好想有一個姐姐啊…… 不,還有哥哥,弟弟、妹妹! 他都想要! 谢惊鸿這個人很疯,因为心裡存着渴望,所以在触碰到定点的暖心、温暖,就想向其靠拢,哪怕冒着风险。 這一次何尝不是在赌? 谢惊鸿觉得,或许,真的可以得到一直以来渴望的东西也說不定。 因为一句之言片语的鼓励而产生的信念,何其可笑,可他愿意相信…… 万一呢? 谢惊鸿花了一下午的時間,买齐顾朝所需要的琐碎物,临到夜裡才回到洋行。 吴叔一声不吭坐在柜台前,大厅裡還坐着七八個人,其中就有谢惊鸿中午提到的老孙和梅老二。 谢惊鸿刚进门,就有激灵的顺手关了大门。 老孙和梅老二站起身,“小当家的。” 谢惊鸿轻轻颔首,东西往桌上一放,“跟着我走,到时候你们两個跟我进去,其他人踩点放风。”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门,吴叔担忧站在门口。 他倒不是畏惧谢惊鸿,只不過混一口饭吃,去哪裡混不是混? 只是谢惊鸿毕竟给了他饭碗,该服从的,還是要服从。 可话說回来,谢惊鸿也不過才是個十多岁的孩子罢了,就是城府极深、成算再好,经济阅历摆在那裡,总有考虑不到的地方。 吴叔总担心谢惊鸿会被人蛊惑蒙骗。 可眼下人都已经带着人手出发了,再說什么也都为时已晚。 想着,吴叔叹了口气,关了洋行大门,落下厚栓。 谢惊鸿出发时已经做了冒险的准备,只是到了农科学院才发现,整座学校空无一人,冷白月光下土堆碎砖满地,围墙都倒塌了好几处。 是瞧得出有人這裡运過建筑材料。可却還沒来得及修补。 谢惊鸿默默记在心裡,招手带着自己的人手继续往裡走。 学校不大,又不用担心被人发现,大家四处散开,很快顺利找到废弃落了腕粗铁链大锁的旧图书馆。 這一路顺畅,唯独开锁废了些時間。 一行七八個人轮番上阵都沒能把锁撬开,最后人群末尾一個尖头汉子递過来一把斧子,结结巴巴道:“要、要不、還、還是劈、劈开得了……一会去进、进去找东西,還不知道要、要找多久。” 梅老二一听,也觉得对,接過斧子往下一挥,只听“咯噔”一声,大锁落地,一行人鱼贯而入。 “小当家的,咱们到底要找什么?” “是、是啊,小当家的,你還沒說呢!” “找种蘑菇的书,什么册子的都行。”谢惊鸿摆摆手,推开手电筒按钮,随后走到書架前,叼着手电筒尾端,开始翻找起来。 而谢惊鸿走后,梅老二和老孙站在门口月光下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