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你找到她,带她走 作者:未知 久违的熟悉感总会引起心酸的怀念。 我以为。 只要再坚持一下,你可能就会回来。 ——衍邑。 省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年前刚调任過来的局长贺有为坐在桌前,手裡报纸立起遮住半张脸,正一幕十行看着,“帮助公社修建堤坝,這件事你有功,你放心,稍后我就会向京市那边递信,上级一定会给你嘉奖。” 衍邑笔直站在桌前,身上苍蓝制服一丝不苟,银色银杏叶绣纹警帽下,耳侧头发向后推平,整個人被严肃凌厉的气息笼罩。 他轻轻颔首,“一切都听局长安排,沒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 “嗯,去吧。” 办公室门“啪嗒”一声被合上,贺有为放下报纸,看向门口方向,轻蔑哼了一声,“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衍邑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沒走几步就撞上一张苦瓜脸来回打转的张晓奎,他轻飘飘望過去,声音冷淡,“怎么了。” 张晓奎如见救星,几步跑上前,“衍副局!那個、那個……顾朝同志又来了……” 又来了? 衍邑皱眉,回想了下,算上這次,已经是第八次了。 他摘下警帽,手指屈起轻轻弹了弹上面莫须有的灰尘,长腿一迈,马靴“噔噔”的响。 “那就见见吧,瞧瞧這位能人,到底有什么想說的。” 衍邑语气不善,张晓奎却倏地松了口气。 肯见了就好,這個节骨眼儿上的…… 张晓奎還沒深想,就见他们衍副局冷淡的眼神扫来,他头皮发麻,瞬间站的笔直,拖咽口水,“衍、衍副局?” “管好你自己的嘴。” 管、管好嘴? 好的! 张晓奎迟疑一瞬,随后反应過来,食指拇指捏在一起在嘴上比划了一個拉拉链的动作,保证不会乱說。 衍邑斜睨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公安局门口台阶处,一個男人躬身蹲在那裡。 男人神情萎靡,浑身湿透,脏乱的白褂子布满泥点,還在往下面一滴一滴的滴水,也不知在那蹲了有多久,地上都积出一小滩水迹。 如果不是知道顾朝是怎么样的一個人,衍邑很难相信,眼前這個流浪汉似的男人,会是顾朝。 距离她出事的那天,也才七天而已。 “說吧,什么事?”衍邑拳头握紧,“能让你屈尊降贵,跑那么多趟?” 身后声音像是透過冰层一般,冷得可拍。 顾朝扭头,果真就见到满眼疏离的衍邑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他猛地起身,却因为顿太久的缘故,一阵踉跄险些跪倒,好在张晓奎手疾眼快,及时上前搀扶了一把。 顾朝满目猩红,眼底乌青,脸上写满憔悴,他推开张晓奎,踉跄到衍邑跟前,揪住衍邑的衣襟猛力摇晃,“找……你为什么不找了,你手裡人多,你找一找,找找她……” 他歇斯底裡,声音哑的可怕,就像是在沙漠中行走三天三夜,一口水都沒喝上的旅人。 衍邑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沒找?” 从事发当天开始,衍邑带着人手沿着河沟一路找到河流分支,三天三夜的来回找,半点休眠時間沒有。 可是,那有怎么样? “人是你弄丢的,不是嗎?” 衍邑冷眼看着眼前丧家犬一样的男人,倏忽笑了起来。 那笑很轻很淡,沒有平时冷淡之感,却满是嘲弄,“你不去找,反倒是来质问起我来了?” 笑着笑着,衍邑声音倏地又冷了下去,带着警告的韵味,“我不是魏岚,不会无條件依着你,顺从你。” 魏岚的重要程度,在顾朝心裡胜過自己的一條命。 他不是沒有找,他找了。 从知道消息的那一刻,到现在,七天七夜,一百六十多個小时,他休息的時間甚至不超過五小时。 可是,他找不到。 他一個人,找不到。 這几天来源于身、心、精神上的压迫,顾朝神经紧绷,已经濒临崩溃,而就在這個时候,又收到县公安局撤销搜寻的消息。 顾朝完全听不进去衍邑嘲弄和警告。 他紧紧揪住衍邑的衣襟,“你不是也爱她嗎?你不是也喜歡她嗎?你找啊,你继续找啊,好好地人,怎么說沒就沒,說沒就沒了……” 满目猩红,凶狠质问时,何尝不是恐慌彷徨? 衍邑大手一挥,轻易推开陷入虚弱中的顾朝。 不想在和顾朝交谈,衍邑侧头斜睨张晓奎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张晓奎会意拦在顾朝跟前,“顾、顾朝同志,要不、要不你今天先回去吧……” 顾朝体力强悍,要放在平时,五個张晓奎也未必能把他拦下,可眼下几天几夜沒有休眠,他体力消耗的彻底,全凭一股坚持的信念支撑。 “衍邑,你别走,衍邑!” “我求求你,衍邑……” “你找她,你带她走,我不跟她在一起,你找到她,找到她……” 和先前的歇斯底裡不同,男人声音很低,像是坠入陷阱的困兽一般,发出哀鸣与哀求。 衍邑忽然站定,双手握成拳头,力道大到双臂颤抖。 闭了闭眼努力克制,最后仍沒能将那股愤怒压下,衍邑猛然转身,用力揪住顾朝的衣领质问,“你這是退让?你以为這是自我牺牲?你是不是觉得,你這么做很博爱?很大爱?有用嗎?嗯?” “与其在這裡纠缠我,不如想想怎么去应对魏家人。” 顾朝瞳孔骤缩,挣扎动作蓦地停下。 衍邑轻蔑一笑,松手将他往外一推,“现在,滚。” 顾朝迟迟反应不過来,衍邑已经掉头往外走,“去十裡铺。” “是!”张晓奎紧张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顾朝,最后跟在衍邑身后,往大院停车方向跑去。 车门“啪”的关闭,张晓奎打着方向盘正要往十裡铺的方向去,身侧副驾驶忽然传来冷冽命令,“去军附属医院。” “是……”迟疑一瞬,张晓奎飞快的打着方向盘,朝军附属医院行驶而去。 * * “你是說,她醒了?” “是的,病人是醒了。” 医院三楼楼梯拐角,外科主任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斟酌片刻,慎重看向衍邑,“虽然是醒了,但是情况不太好,如果有條件,建议病人转往京市、海市等大医院,找精神科的大夫看看。” 心头像是压了块大石头,衍邑深邃眉骨瞬间皱紧,“什么意思?” 情况很复杂,外科主任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解释,遂沒說话,而是抬步走在前头,领衍邑到病房门口。 外科主任止住脚步,“你自己进去看看吧。” 說罢转身离去。 目送他走远,衍邑转身,目光沉重盯着病房门把手,半天按不下去手。 当时在河口沙滩发现魏岚时,她的呼吸微弱,几乎沒有。 那伤他看過,一路蜿蜒有七八厘米长。 那么重的伤,又是那么脆弱的部位,他都未必能挨住,更别提是她。 衍邑沉默不语站在那裡,身后张晓奎抓耳挠腮的,“衍副局,不是說魏知青已经醒了嗎?咱、咱们赶紧进去看看啊?” 接收到衍副局一记冷淡的斜视,张晓奎最终乖乖闭嘴。 衍邑深呼吸一口,推开了门。 军附属医院针对所有人开放,但军人、军属有优先权。 衍邑提供了证明,所以分得了一间独立病房。 病房不大,简陋且整洁,也很安静。 如果不是病床上颤动的被子,简直就像是沒有人住进来一样。 衍邑目光落在那颤动的被子上,缓步走過去在床边坐下。 “魏岚……是我。”他声音很轻很柔。 颤动的被子有一瞬间恢复平静,下一刻,又被攥的更紧,边边角角密不透风。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裡說不出,衍邑薄唇紧抿,沉默片刻,最终妥协,“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见我。” “等你伤养好了,我就送你回去。” 即使在顾朝面前表现出再冷漠,再愤恨,可衍邑知道,顾朝爱魏岚。 而魏岚,也爱顾朝。 他留不住魏岚。 可是,魏岚這次遭了這么大的难,归根到底還是顾朝沒照顾好她。 有的人就是這样,得到的,永远不珍惜,失去了才知道可贵。 为了避免以后再出现這样的情况,衍邑决定,给顾朝一個惩罚——暂时隐瞒了魏岚的踪迹。 至于造成魏岚這么严重伤势的人,他也绝不会放過。 衍邑大手愤怒握紧,脸上刚露出些许阴狠,袖口忽然一紧。 一只纤细伤痕累累的小手从被子裡探出来,紧紧捏住他制服袖口的一角。 衍邑神色倏地软下,想抚上那只小手,最终在快触碰到时,压抑住收回。 他语调轻轻,“魏岚,别怕,让我看看你的伤,嗯?” 被子颤动挺直,裡面的鼓包顶了两下,继而,扎着纱布的脑袋探了出来。 女孩满头碎发形同狗啃,一张精致小脸苍白惶恐,紧攥住衍邑的袖口一角,不肯松手,仿佛這個世界,他是唯一值得她信任的人。 “回家,回家,我、我要回家。” 魏岚伤在头部,伤势很重,送到医院时人陷入昏迷,情况很危急。 医院以最快的速度抢救、并缝补伤口,但伤口在后脑,为了不影响抢救治疗,那头乌黑浓密的长发被医生草草减去。 人醒過来說明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可是结合刚才医生說的话,以及魏岚惶恐不安的神色,衍邑脑袋不可置信轻晃了一下,试探性问道:“魏岚,我是谁?” 问完這句,衍邑手克制不住颤抖,反手抓住魏岚,继续追问:“還记得嗎?我是谁?” 女孩桃花眸闪烁,谨慎打量周围,十分害怕的模样,听见他问话,迟疑将视线转了過来。 那双桃花眸瞪大,却满是无措迷茫。 最终她摇摇头,眼尾红晕浮现,可怜无助抓着他的袖子,反复重复那一句话,“回家,回家……” 魏岚脑海一片混乱,各种相驳的东西不断碰撞,什么自行车很贵重,不是谁都能买的起的,可是她刚接受到這样的讯息,脑海裡又浮现一片车水马龙、满大街四個轮子小汽车到处跑的繁荣景象。 仿佛在反驳她刚接收到的讯息一般。 脑海裡混乱异常,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记不起,只依稀觉得眼前這個人很是面熟。 又或许是,醒来看到的第一個看起来像正常的人的原因。 亦或许是,他温和的神情和语调的缘故,让她潜意识以为,她和這個人有关系,這個人,值得信任。 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直觉告诉她,不能松手。 只有抓住了眼前這個人,她才能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然而,她却不知,這样紧张迫切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衍邑盯着女孩看了许久,那精致却苍白的脸色,即使顶着那样不成型乱糟糟的短发,也掩饰不住那熟悉的好颜色。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猜测被肯定,那一瞬间,埋藏在心底阴暗角落的想法,就像是春月下的种子,迅速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衍邑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毫无征兆,站在门口的张晓奎视线好奇转了過来,下一刻却倏忽瞪大。 “魏岚,你是我即将過门的妻子,记住了嗎?” 衍邑神情温柔,语气缠绵将惶恐中的女孩拦进怀裡,大掌在她后背轻拍。 “衍副局!”张晓奎惊愕大喊了一声。 早在刚才他们衍副局說话的时候,他就觉得耳廓剧烈炸响了一声,眼下在看到這样的场景,登时一手撑住墙面,险些站不住脚。 魏、魏知青明明和顾朝同志才是对象关系,他们家衍副局,不是在给魏知青撑腰嗎? 怎么、怎么就成了未婚夫妻了? 张晓奎心裡有一百一千個疑问,只是還沒找到话头问,就在衍邑一個阴戾的眼神下,彻底失了言语。 衍邑平时表现出来的就是冷淡严谨的模样,可饶是如此,那样冷厉阴戾的眼神,张晓奎還是第一次见。 张晓奎身体僵住,刹那间反应過来,這件事不是他能過多言语的。 张晓奎用力咬住嘴唇,目光转向床上的女孩。 那個一开始惶恐的女孩,此时乖乖巧巧窝在男人的臂弯裡,好像是进了避风港,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